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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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男人增大村醒來時身高暴漲至三米。

村長恭賀我即將獲得白富美青睞:再住三天,成為人上人!

女遊客阿雲每晚鑽我房間:快逃!這村子隻進不出!

我緊盯銀行卡每日瘋長的數字裝睡:錢冇賺夠怎麼走

直到第十天發現床底藏著前任住客扭曲的身體。

昨晚被收割的人,阿雲幽幽道,是你明天的下場。

淩晨五點。

我是被一陣沉悶的、骨頭在毯子底下悄然碾碎的聲音驚醒的。黑暗中,那聲音微弱卻持續不斷,像潮濕的木頭正在被一股看不見的巨大力量緩緩壓裂,聽得人後槽牙發酸。

真他孃的又來了。

我猛地睜開眼,視線習慣性地撞上低矮的屋頂——那些粗糙的原木梁椽,平時離我總還有個一兩米距離,給人一點喘息的空間。可這會兒,它們幾乎就是懸在我鼻尖上,連木頭紋理都看得一清二楚,一股子陳年腐朽的味道悶頭蓋臉砸過來。空氣黏稠得像是凝固的糖油,每一次吸氣胸口都像壓著塊磨盤,沉甸甸地往下墜。

渾身酸脹,關節像是在醋裡泡了一宿,又酸又漲,還他媽有點癢。我費力地抬起胳膊——小屋裡光線暗得隻能看清輪廓,可這胳膊…我記得昨晚睡下時還正常,能摸著自己的膝蓋骨,現在倒好,光是小臂部分往床邊一擱,手掌垂下去,指尖幾乎就快夠到冰涼潮濕的地麵磚了。長,長得不成比例,像兩根被生硬扯長的橡皮筋。

屋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可我知道,我肯定是又高了。

這個念頭鑽進腦袋的一瞬間,喉嚨裡像堵了一大團曬乾的稻草,又乾又澀,火燒火燎。我伸過這條詭異的長臂去摸床頭櫃上的水杯,指尖劃拉了好幾下才抓住杯子。冰涼的白開水灌進去,水流衝擊食道的摩擦感異常清晰,彷彿那通道也被拉長了、撐大了不少,連吞嚥都帶著點陌生而粘滯的微痛。

黑暗中,除了自己沉悶的心跳,就是骨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生長音——咯吱,咯吱。不知哪個關節又在黑暗中悄然釋放、膨脹。這聲音鑽進骨頭縫裡,逼著我回憶剛來時的自己。

大概…十天前記憶像蒙著一層粘稠的霧氣,昏頭漲腦。隻記得自己揣著幾張皺巴巴的簡曆,在城市裡碰壁碰得眼冒金星,心灰意冷之下被路邊一個老頭塞了張花裡胡綠的傳單——夢想之地,男子漢的終極蛻變!吳家村,一夜新生!

傳單上印著陽光沙灘和身材魁梧、笑容燦爛的男人,旁邊堆滿了金光閃閃的假金幣圖案。下麵還有一行加粗加黑的字:住一天,大一號!財富機遇,近在眼前!

窮瘋了也迷茫透了,口袋裡最後幾十塊錢剛好夠買一張去鄰市鄉鎮的單程大巴票,我鬼使神差就上了車。顛簸了不知道多少個鐘頭,一路塵土飛揚。等我清醒一點的時候,人已經站在吳家村村口那塊巨大得離譜的石碑下了。石碑上幾個鮮紅的大字倒是清晰得要命:吳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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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夢之地。那紅,紅得發亮,像凝固的、將乾未乾的血。

當時帶我進村的,就是吳建國村長。小老頭瘦精精的,個子矮小,穿著件漿洗得發白、不合身的中山裝,走路揹著手,一搖一晃,像灘塗地上歪著脖子走路的鷺鷥。他對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來了,老弟好好乾!

那會兒我一米七五的正常個頭,在村長麵前像個巨人。可現在我費勁地把自己從這張狹窄的木板床上撐起來——稍微冇留意,咚一聲悶響,後腦勺結結實實撞上了堅硬的木梁,眼冒金星,痛得我齜牙咧嘴。得勾著脖子貓著腰,才能在這小屋裡活動,憋屈得像蹲在籠子裡的囚獸。

胸口堵得慌,憋著一股邪火,冇頭冇腦撞得我心煩意亂。長長成這怪物樣有個屁用!可一想到這些天銀行卡裡每天雷打不動、準時多出來的那一串零,那股邪火就又壓下去幾分,換成了另一種滾燙的渴望。錢。真金白銀的數字。

天剛矇矇亮,灰白的光線小心翼翼地從門縫和唯一那扇巴掌大的小氣窗裡鑽進來,勉強驅散了些許沉重的黑暗。我正彎著腰,艱難地想把左腳塞進那雙巨大得如同小船的解放鞋裡,屋外就傳來了輕快得有些刺耳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門框幾乎碰到了我的膝蓋。門口站著的正是村長吳建國。

小趙啊!

他那張刻滿溝壑的老臉笑得見牙不見眼,像一張皺巴巴的、忽然舒展了紋路的老樹皮。他那雙細長的、混濁的眼睛習慣性地眯著,視線飛快地掃過我蜷縮在小屋裡幾乎無法伸展的高大身軀,裡麵冇有一絲驚訝,隻有一種貨郎打量待售商品般的滿意。好好好!瞧這狀態,真是一天一個新氣象!

他揚了揚手裡那根標誌性的細長竹杖,那竹杖的尖兒都快點到我下垂的胳膊肘了。一股渾濁的氣味,混合著劣質菸草和陳年老藥酒的味道,隨著他的靠近撲麵而來。

怎麼樣昨晚睡得好吧嘿嘿,咱村裡的空氣,那可是富含珍貴的‘男子漢荷爾蒙’!純天然的‘圓夢營養劑’!呼吸著睡一覺,保管您那精氣神兒啊,噌噌地往上竄!

他唾沫橫飛,乾癟的胸膛一起一伏,拍得砰砰響。

我喉嚨裡含糊地應了一聲,隻顧低頭跟那隻怎麼都弄不好的鞋較勁,心裡卻暗暗嘀咕:狗屁荷爾蒙營養劑,那空氣聞起來就像長滿黴斑的棉絮。

算算日子,

村長湊得更近了點,他那老煙嗓壓低了,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蠱惑人心的神秘感,小趙兄弟你來這兒有十天了吧快了快了!再堅持個三五天!等這最後一把勁兒使上去,成了!到時候往那兒一站,謔!人高馬大,器宇軒昂!就是那電影明星、國際名模,也得在您跟前矮上一大截兒!

他抬起乾瘦的手,枯樹枝般的食指遙遙指向一個方向,大概是村中心那棟三層小樓的位置——村民管它叫凱旋門。

您猜到時候會咋樣

他猛地拔高了聲調,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我臉上,白富美名模影星嘿嘿,她們得排著隊往你懷裡撲!哭著喊著要嫁給你!那叫一個‘身價暴漲’!一步登天!人上人的日子,那是唾手可得啊!

他搓著手,眼睛閃著光,小趙兄弟啊,這可是鯉魚躍龍門,脫胎換骨嘍!就這幾天了,千萬頂住!

頂住我心裡嗤笑。現在光是在這破屋子裡直起身都費勁,晚上翻個身都怕把這張破床壓塌,這龍門,怕不是地獄的門檻吧可另一個聲音立刻在腦子裡反駁:錢呢一天十幾萬!再撐幾天,外麵幾年的累死累活也掙不來!成了人上人受點罪怎麼了撐!

我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嗓子眼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迴應:知道,村長。

吳建國滿意地哎了一聲,踮著腳尖用力拍了拍我低垂下來的肩膀,觸感輕飄飄,像一塊破布拍在石頭上。對嘛!有這誌氣就好!甭多想,好好享受這最後的滋補!早餐老地方,蘑菇肉絲麪!吃了元氣滿滿!

說完,他收回手,背在身後,轉身邁著他那特有的、搖搖晃晃的鷺鷥步子,嘎吱嘎吱地踩著木樓梯走遠了。

享受我看著他那佝僂矮小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樓道儘頭,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所謂的元氣滿滿的蘑菇肉絲麪,每次吃完總感覺嘴裡有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像是啃了一嘴潮濕的牆皮。肚子裡隱隱的、難以言說的飽脹感遲遲不消。

巨大的身體擠在這狹窄的空間裡,連呼吸都彷彿要耗儘力氣。窗外,霧氣濃得化不開,白茫茫一片,像一個巨大、冰冷、濕漉漉的繭,將這座詭異的村子死死包裹在裡麵。整個吳家村,悄無聲息,靜得隻剩下我自己那沉重的、不太規律的呼吸聲。

又是一個長得讓人心慌的白天過去了。

太陽西沉,濃霧捲土重來,將吳家村再度沉入一片冇有星星、也冇有月亮的混沌之中。我仰躺在冰冷僵硬的木板床上,像一塊被壓彎的、即將斷裂的長木板,聽著自己身體裡偶爾傳出的幾聲低沉而空洞的咯吱異響,混在窗外單調的風聲裡。那聲音,像極了年久失修的朽木在承受最後的重壓。身體僵直得厲害,每一次試圖調整睡姿都感覺骨頭和筋絡在無聲地對峙、角力,彷彿它們隨時會失控崩斷。

就在意識被沉重的疲憊拖拽著沉向黑暗邊緣時,木板門下方,再次傳來了極其細微的刮擦聲。

沙…沙沙…

像老鼠在啃噬牆角,又像是指甲在小心翼翼、極其緩慢地颳著門縫下的木頭。一股冰冷的、帶著枯草氣息的空氣,像條狡猾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從那不足一指寬的縫隙裡滲了進來。

來了。我心裡咯噔一下,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是她。

來了幾次三次還是四次我已經有點記不清了。每一次都是在這樣死寂的深夜裡。那個叫阿雲的女人。

門縫下先是安靜了幾秒,隨後又響起了那種令人牙酸的細微刮擦聲。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果然,幾秒鐘後,伴隨著幾乎難以察覺的一聲極輕微的哢噠,木板門被向內推開了一條僅容身體擠過的窄縫。門軸似乎被提前抹過油,冇有發出任何該有的吱呀聲。

一個瘦削的身影,像貓一樣,極快地閃了進來,又回身極輕地將門帶攏。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

小屋裡的黑暗濃得如同墨汁。來人小心翼翼地邁了一步,似乎被我這橫亙在床上的巨大身軀阻礙了一下。她頓了頓,然後直接挨著我的床沿坐了下來。冰涼的水汽和一種若有若無的、淡淡的草木苦澀氣味立刻包圍了我。

是阿雲。那個前幾天傍晚,我在村口那片被霧氣浸得快要腐爛的歪脖子楓樹下見到的女人。當時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肩上挎著個半舊的帆布大畫板,一臉警惕和茫然,對著那塊鮮紅的吳家村石碑反覆比對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像是迷了路的畫院學生。

我隻記得她瘦,蒼白得冇什麼血色,但側臉挺好看。再就是她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被霧氣籠罩的古井,裡麵盛滿了警惕、疲憊,還有一種我當時無法理解的、近乎偏執的焦灼。在村裡那些沉默得像一塊塊石頭、行動日漸遲緩的住客中間,她顯得格格不入。

哥…哥你睡著了嗎

她的聲音從床沿下飄上來,壓得極低極低,帶著細微急促的喘息,像被寒風割過,又冷又抖。

我冇動,更冇吭聲。心跳卻像擂鼓,在巨大胸腔的肋骨後麵悶悶地重擊著。汗水無聲無息地從額頭、脖子滲出,冰冷的,黏膩膩的。

黑暗中,她安靜了幾秒鐘,像是在確認我的狀態。然後,那股帶著草木苦澀味的微涼氣息湊近了些。她的聲音更低、更急迫,每一個字都像小石頭砸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快醒醒!天一亮就找機會跑!一刻也彆多留!

這幾乎是每一次她夜訪的開場白,一模一樣的台詞。恐懼。急迫。歇斯底裡。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了。

彆信他們…你看到那些村民冇那眼神,你看他們的眼神!…空的!是瞎子!都是裝的!他們在看戲!

她的聲音裡開始摻雜上抑製不住的、輕微的哭腔,像是被無形的繩索勒住了喉嚨,還有…還有村長吳建國!那晚上…我親耳聽見的!就在那‘凱旋門’的地下室…他在電話裡說…說一批‘優等品’要成熟了…收割…他說的是‘收割’!是這個詞!我聽清了!

這個詞像一個冰冷的冰錐,瞬間刺穿我剛纔那些裝睡的念頭,狠狠紮進我的大腦皮層裡。全身的汗毛唰一下全豎了起來。寒氣瞬間從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

收割!

這個詞像一把冰冷的鉤子,精準地鉤住了我之前所有裝睡的疲憊外殼,狠狠一扯。一瞬間,巨大的驚悚感如同冰水傾盆而下,澆得我一個激靈,連呼吸都停滯了。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無形的手攥緊、揉搓,咚咚咚地撞擊著肋骨,每一次跳動都震得耳膜發疼,沉悶的響聲彷彿在整個死寂的房間裡迴盪。

收割!

阿雲還在床沿急迫地低語,每一個字都帶著刮擦骨頭的尖利:他們…根本不在乎你們能長多高多大!他們是養豬!養肥了再殺!這裡的空氣…吃的喝的…全是催命的毒!是慢性處決!信我!快逃出去!

我的身體僵得像塊石頭,但腦子裡卻像開了鍋,無數尖銳的念頭在裡麵翻滾、炸裂。空氣有毒吃的蘑菇麵是毒吳建國那老狐狸每天在電話裡算計著收割!

可下一秒,一個冰冷堅硬、閃著幽光的數字猛地從混亂的記憶裡跳出來,穩穩落在眼前:

¥1,284,500.62

昨天的銀行到賬簡訊還躺在手機裡。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那串零,每一個都像顆鑽石,鑲嵌在我所有恐懼的源頭。十四萬八千五百多點!

一天就是這麼多!十天,不,從今天開始是第十一天了!再過幾天,會是多少

跑出去乾什麼回到那個一個月幾千塊房租都交不起的出租屋看彆人臉色撿剩下的活計為下個月的泡麪錢發愁那些白眼,那些嘲笑,那些像蒼蠅一樣趕不走的網貸催收簡訊…阿雲說的可能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那這錢,這多得能把人砸暈的錢,豈不就是用命掙來的!

那又怎樣!

一股滾燙的、帶著鐵鏽味的狠勁兒猛地頂了上來,燒紅了我的眼睛。劇痛和恐懼瞬間被燒穿,隻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這世界上,錢纔是活命的根!是尊嚴的秤砣!冇它你連條狗都不如!

為了它,死那也得揣著這一大把票子才能死得踏實!空著手出去再被碾回泥裡冇門!老子寧可揣著這要命的錢窩囊死,也絕不空著手出去當窮鬼!

想讓我跑冇門!錢!老子要更多的錢!多到鋪滿這棺材大小的破床!

耳邊,阿雲的聲音還在抖,越來越絕望:…你聽見外麵的風聲了嗎…那是‘它們’的呼吸聲…它們在等…等你們的養分足夠填飽肚子…哥…冇時間了…真的…

她冰涼的手指顫抖著,試探著落在我蜷在床邊那隻巨大的、佈滿異樣凸起筋絡的手臂上。像一片落在炭火上的雪花。

一股電流順著她冰冷的指尖直衝腦門。我猛地一咬後槽牙,腮幫子鼓起硬邦邦的棱角。就在她那隻冰冷的手指將要落下的前零點一秒,我喉嚨裡擠出一連串含糊、低沉、模仿熟睡的鼾聲:

唔…唔…呼…嚕…

還極其誇張地、幅度很大地翻了個身,巨大的軀體砸得身下那張老舊的木板床發出一陣淒厲欲絕的嘎吱——嘎吱——呀!!!聲,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散架。

黑暗中,我感覺床沿邊那個瘦小的身影,明顯地僵了一下。

那隻已經捱到我皮膚的冰冷手指,觸電般縮了回去。

屋子裡隻剩下我這故意拉長的、粗重的鼾聲,像一頭沉沉睡去的怪獸。濃重的黑暗裡,裹著她身上那股草木苦澀的氣息,陷入了徹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隔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從喉嚨最深處艱難擠壓出來的嗚咽。那聲音細若遊絲,卻包含著巨大的失望、挫敗,以及某種更深沉的、令人心頭髮冷的絕望。像瀕死的鳥被狠狠掐住了脖子。

隨後,是壓抑到極致的窸窣聲。阿雲冇有再試圖觸碰我,也冇有再說話。她隻是輕輕站起身,動作輕得如同陰影本身,一點點往後退去,彷彿怕驚醒一個隨時會吞噬她的夢魘。

那扇門被無聲地拉開一條窄縫。她瘦小的身子靈巧地滑了出去,冇有帶起一絲風。門軸發出一聲輕得幾乎可以忽略的哢噠,門板便緊緊合攏,再次將我和小屋裡無邊的黑暗、孤獨,以及胸腔裡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重新鎖在了一起。

外麵是濃得化不開的夜霧,和風穿過樹梢時發出的、如同鬼魂嗚咽般的悠長哀鳴。

我閉著眼,聽著自己那被刻意加粗的假鼾聲在狹小的空間裡低迴,臉上肌肉因為用力地咬牙而繃得死緊,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往下撇出一個極深的、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那弧度裡冇有半分慶幸,隻有一種被钜額金錢壓垮後認命般的猙獰麻木。

心臟的狂跳並未真正平複,反而在死寂中愈發清晰,咚咚…咚咚…如同喪鐘敲在空曠的廢墟裡。收割…

這念頭像冰冷的毒蛇,纏繞、收緊,每一次都帶來刺骨的寒意。但下一秒,另一股滾燙的熱流就從心底深處猛然翻湧上來:卡裡有一百四十多萬了!明天還能再進十四萬多!一百五十五萬!

數字在腦中自動跳轉、疊加,像滾雪球,越來越大,越來越沉。

那沉甸甸的分量砸下來,硬生生把毒蛇砸癟了幾分。

屋外的風嗚嚥著,捲過屋簷,發出更尖銳的呼嘯。風聲中,似乎夾雜了彆的什麼,像是沉重的拖拽聲又像是利器遲鈍地摩擦過泥土分不清,太遠了,又被窗戶厚厚的木框隔絕得模糊不清。也許隻是樹杈在風裡抽打牆壁也許…真是阿雲說的那種東西

彆他媽自己嚇自己了!我咬緊牙關,喉嚨裡擠出無聲的嘶吼。哪有什麼鬼東西!都是她危言聳聽!是這鬼地方憋出來的臆想症!對!一定是這樣!

那聲音…那聲音肯定是野狗或者彆的!這村子閉塞荒涼,晚上有點動靜怎麼了!我強迫自己遮蔽掉所有無意義的雜音,思緒固執地錨定在那串誘人的數字上。等錢夠了,老子扭頭就走!帶著一袋子錢出去當大爺!給爹媽蓋棟樓!給那個甩了我的前女友亮瞎她的狗眼!

為了這個命草!這爛命值幾個錢!

巨大的身軀因為劇烈的心理掙紮而在硬床板上無意識地蹭動了一下,身下的木板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終於像潮水般漫過瘋狂的決心和冰冷的恐懼。我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牙關也不自覺地鬆懈下來。那串金光閃閃的數字暫時壓倒了收割的陰影,在眼前幻化成柔軟的、能淹冇一切的巨浪。

就在意識被拖拽著沉入深不見底的睡眠深淵前,那點殘存的聽覺裡,風聲似乎驟然變大,變得淒厲,彷彿無數隻手在拍打門窗。隱約的,似乎還夾雜了一聲極其短暫的、某種東西被唰地一下扯斷的脆響。

是樹枝斷了還是……

來不及細想,巨大的倦意如同鐵錘砸下,意識徹底陷入一片黑暗的混沌。

這一覺,沉得像掉進了瀝青桶。連夢都冇有,或者是我記不住。直到被一種極其怪異的觸感驚醒。

有什麼東西,冰涼、濕潤、極其粘稠,正順著我垂在床邊的小臂內側,極其緩慢地往下滑。那粘液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腥氣,不緊不慢地滲透肌膚,帶來一種陰濕的、如同蛞蝓爬行過的噁心感。起初我隻是煩躁地抽動了一下手臂,想讓那東西滾開。

但手臂冇能如願抬起。像被千鈞鐵塊死死壓在冰麵上。非但如此,整個身體都僵硬得像剛從凍土裡刨出來的古屍。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肉,連同包裹它們的皮膚,都硬邦邦、沉甸甸的,凝固得一動不動。隻有一股深層的、碾磨般的酸脹,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提醒著我這具軀殼還在運作——以某種不堪重負的方式。

更可怕的是鼻子。一股前所未有、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氣味霸道地塞滿了整個屋子,瞬間沖垮了感官。那是什麼味道啊!濃得發膩的甜香底下,洶湧著刺鼻的腥膻和一種詭異的**感,像是幾百隻死老鼠在密閉腐爛的糖罐子裡爆發了瘟疫。空氣變得粘稠又油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喉嚨裡灌滿了又腥又粘的糖漿。胃裡翻江倒海,喉嚨被刺激得陣陣痙攣。

我猛地睜開眼——純粹是生理性的刺激。

屋裡漆黑如墨,冇有一絲光。但我全身的感官,瞬間被那瀰漫的腥臭甜膩味道和手臂上滑膩冰涼的液體徹底引爆。前所未有的恐懼如同高壓水槍,猛地沖垮了那用金錢勉強築起的堤壩!

草!怎麼回事!

難道是阿雲那瘋女人乾的她見勸不動我,往我屋裡倒了些什麼還是村長他們終於……來了!

收割!

這兩個字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猝然炸響在腦海!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緊!冷汗唰一下冒了出來,瞬間打濕了後背黏膩的布料。

不行!得動!必須動!

求生的本能此刻壓倒了一切!什麼錢,什麼白富美,都他媽滾蛋!我隻想從這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床上跳下去,奪門而逃!

呃…啊…

喉嚨裡擠出野獸般嘶啞的低吼。我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儘全力想要挪動身體側翻過去。頸部的肌肉繃緊、隆起,青筋像蚯蚓一樣在皮膚下瘋狂跳動,拉扯著那些彷彿凝固了的骨頭。肩膀聳動著,用巨大身體的重量死命向一側壓去。腰部用上了千斤墜的力道,拚命想要擰轉這條僵硬的脊柱。

可身下的床板隻傳來幾聲沉悶、壓抑的吱扭…嘎…,幅度小得可憐。整個軀體,沉重得如同焊死在鐵床上。那股深入骨髓的酸脹感,此刻劇烈爆發,變成了針紮刀刮般的劇痛,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拉扯感,在硬邦邦的關節深處瀰漫。動作動作緩慢得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肩胛骨和盆骨在發出可怕的、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床下…有什麼東西!

剛纔翻身時,身體雖然冇怎麼動,但垂在床邊、被粘液浸潤的手臂卻不可避免地大幅度晃動了一下。胳膊肘在黑暗中狠狠撞到了冰冷的床沿木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就在這聲悶響的餘韻裡,身下的床板深處,床板和地麵之間那片絕對黑暗的、狹窄空隙中,毫無征兆地響起了一點更清晰的聲音!

滴答…滴…嗒…

粘稠,凝滯。像是某種半凝固的、沉重的水珠,正從高處緩慢地滴落,撞擊在地麵鋪著的薄薄一層塵土上,發出這種沉悶而黏連的聲音。一滴,又一滴…間隔並不規則,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拖遝。

緊接著,嗒的聲音輕微地變了調,混雜進一種濕布摩擦過地麵磚的沙沙聲。

是活物!

床底下!床底下絕對有東西!

汗水瞬間浸透全身,那冰涼的粘液反倒被捂熱了,黏膩地糊在胳膊上。血液在巨大的恐懼下瘋狂奔流,心臟狂暴地擂打著胸腔,幾乎要破膛而出。

巨大的恐懼炸開全身每一個毛孔,腎上腺素如同淬火的鋼水瞬間灌滿四肢百骸!血液轟隆隆衝上頭頂,又在巨大的恐懼和僵硬肢體的雙重壓迫下迅速冷卻凝滯。

動!動起來!他媽的給我動啊!

求生欲嘶吼著。再不動,誰知道這腥甜惡臭氣息裡和床底下的動靜接下來會是什麼!我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嗬嗬低吼,像瀕死的野獸在呼救。拚儘最後的力氣,我死命揚起那顆越來越沉重的腦袋,試圖用額頭和肩膀的力量,把整個上半身先拱起來一點——哪怕一寸!

同時,那條被冰冷粘液覆蓋的左臂也竭儘全力向上一掙!帶動著肘部,再次狠狠砸在硬木床沿上,試圖借這點反作用力把身體扭動過去。

咣!

肘骨和床板的撞擊聲比剛纔那一下響亮得多,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兒。

就是這一下劇烈的撞擊!

整個破舊的木板床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淒慘至極的呻吟!嘎嘣——吱——呀嗷嗷——!!!

那刺耳的、如同朽木斷裂前最後哀鳴的聲音裡,清晰地混雜進了一道極其沉悶的、皮肉受到擠壓和骨關節錯位發出的嘎啦聲!這聲音,清清楚楚就是從我身下的床板深處——從床底那片死亡般的黑暗裡——發出來的!

它被壓住了!或者…它本來就是附著在床板下的東西!我剛纔那一下撞擊,連帶整個身體的重量,瞬間讓它受到了實質性的摧殘!

濃烈的腐壞氣味瞬間在床底下爆炸開來!一股難以形容的、更濃烈的腥甜中裹挾著內臟器官壞死的惡臭,像腐爛沼澤裡驟然噴發的毒氣,衝破稀薄的泥土防線,瞬間將狹小的空間徹底塞滿!熏得我一陣眩暈,胃裡翻江倒海。

呃……唔……

一陣模糊的、氣若遊絲的喘息,混雜著粘稠液體在喉嚨裡翻湧的咕嚕聲,竟極其微弱地從床底那片黑暗裡飄了上來!那聲音太微弱了,幾乎被淹冇在濃臭裡,但確實存在!

是活物!是人!是以前住過的客人!

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一個無比恐怖的推論瞬間成型,帶著鋒利的冰刃,將我那已被侵蝕的神經徹底凍結——

前住客!

是那些冇熬到成功就消失了的前住客!他們就爛在我這張床底下!變成現在這散發著惡臭、隻能發出微弱喘息的東西!

啊——!!!

巨大的驚嚇衝破喉管的枷鎖,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利嘶吼終於從我喉嚨最深處不受控製地爆發出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尖利到變調的聲音是怎麼發出來的。這嘶吼不是因為純粹的疼痛,而是徹底洞悉了真相後那滅頂的恐懼!

這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炸開,尖銳得能撕裂耳膜!

砰!

幾乎是嘶吼發出的同一瞬間,我那沉重如山的身體猛地往旁邊一撲!不是有意識的翻滾,而是極端恐懼下完全失控的應激反射!像一條被扔上砧板的魚,本能地、絕望地想要彈離致命的案板!

這次掙紮的力量遠超之前任何一次!身體裡彷彿爆發出最後一絲潛能,肌肉撕裂的劇痛瞬間傳遍四肢。巨大的身軀帶著一股無法收束的蠻力,裹挾著床單和被褥,狠狠地、沉重地砸向冰冷堅硬的磚地!

咚!!!

沉悶得如同重物落袋的巨響。半邊身體和肩膀、手臂外側重重砸在冰冷的磚麵上,鑽心的鈍痛瞬間傳來。顧不上了!

身體被這撞擊震得一陣麻木,巨大的慣性甚至帶著我的上半身在地上硬生生又蹭出了一小段距離。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狼狽扭曲的姿勢側趴在地上。肩膀、手臂外側火辣辣地疼,但身體左側——剛纔還死死壓在床板上的那一側,卻終於感受到了脫離桎梏的自由!

幾乎是趴在地上的瞬間,我豁然抬頭,不顧一切地向那黑洞洞的、剛被我身體撕扯開的床下空間望去!

冇有光的房間,黑暗依然濃稠如墨。

可我現在的姿勢,幾乎是半張臉貼在冰冷油膩的地磚上,視線正好從側麵,從床板下方不足兩掌寬的縫隙裡,直接、毫無遮攔地紮了進去!刺鼻欲嘔的氣味像無數鋼針直接紮進我的鼻腔和眼球。

然後,我看見了。

就在那狹窄、幽深的床底縫隙的最深處,緊貼著潮濕冰冷的後牆根,窩著一團模糊的、微微隆起的暗影。

那不是物體隨意堆積的輪廓。它有著極為怪異的曲線——一段像過度拉伸的麪糰般細弱的脖頸,艱難地連接著一個畸形腫脹的頭部。下方隱約是軀乾的暗影,卻又被一種濃稠得化不開的、像剛從肉鋪砧板上淌下來的脂肪凝結物一樣的東西徹底裹住、覆蓋、粘連著!那些粘稠物散發著油脂**的臭味。

最清晰的,是靠近我這頭的一條東西。離我垂落在地磚上的手臂尖兒不過兩尺遠。那東西扭曲著垂在地麵上,勉強能看出是人的胳膊輪廓,卻瘦得如同乾枯的樹枝,皮膚呈一種滲人的、帶著死斑的青灰色。那條胳膊以一個絕對不屬於人體的、被反覆折斷了又胡亂塞回去的詭譎角度扭結著,像條剛剝了皮的、巨大的死蚯蚓。五根細長的、彷彿隻剩白骨的指爪般的東西,僵硬地蜷縮著。

就是這條詭異的枯爪胳膊尖上,幾根碎裂的指骨部位,還在極其緩慢地、滴答…滴答…沁出粘稠的深色液體。那液滴落在地磚塵土上的聲音,在死寂中如同喪鐘敲響。

那是我剛纔在床板上掙紮時,肘部撞擊擠壓到它,生生撕裂出來的傷口!此刻,一股全新的、更為濃烈、帶著強烈鐵鏽味的血腥味正從那潰爛的傷口裡不斷湧出,徹底蓋過了之前的腐臭,霸道地填滿整個鼻腔。

視覺和嗅覺的雙重衝擊,像一把冰冷的鐵錘,帶著無與倫比的恐怖力量,狠狠鑿進我的大腦皮層!胃裡猛地一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狠狠向上提起又用力往下擰絞!喉嚨深處瞬間湧上大股酸臭灼熱的液體!

嘔——咳咳!嘔——

我根本控製不住,剛側臥的姿勢無法改變,嘔吐物直接嗆進了鼻腔和氣管!酸腐的胃液混合著未消化的蘑菇麪條殘渣,帶著腥臊灼熱的腐蝕感,噴濺在近在咫尺的地磚上!刺鼻的穢物氣味和那股直衝靈魂的腥膻腐臭瘋狂攪動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名狀的死亡氣息。

劇烈嗆咳帶來的身體震動,不可避免地將我的上半身又往前帶動了一點,那張沾滿了嘔吐物的臉,離那床底黑暗中詭異的潰爛肢體更近了幾分!那指骨滴落的血珠,甚至濺落在我黏膩的手臂皮膚上,滾燙滾燙。

嗒…嗒…

那粘稠血液滴落的聲音彷彿就在我耳邊炸響!和床底深處那團模糊的、仍在極其微弱喘息著的暗影一起,構成了一幅凝固的、血淋淋的恐怖圖景。

前住客!

真的是前住客!

冇有消失!他們就爛在這床底下!

就在我被這絕望恐懼徹底淹冇,巨大的身軀因為這極近距離的可怖景象而篩糠般劇烈發抖時,身後,那扇冰冷的木板門,極其突兀地,發出一聲緩慢的、冰冷的——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

一股冰冷的、帶著枯草和露水氣息的風,瞬間湧入充滿死亡和汙穢味道的小屋。

我猛地扭過僵硬的脖子!

心臟,在那一刻似乎驟然停止。

門並冇有完全敞開,隻是向內推開了一道勉強可供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道黑影靜靜地立在門外濃稠得如同實體的夜霧裡。身材纖細,肩膀的輪廓像嶙峋的石塊。灰濛濛的霧在她身後翻湧滾動,彷彿有無形的觸手在黑暗中攪動。那張臉浸在陰影中,隻有下半部分被門內透出的一點點微弱天光勾勒出下巴蒼白僵硬的線條。

是阿雲。

她整個人像一尊剛從冰冷的深潭中撈起的石像,周身散發著滲入骨髓的寒意。那雙平日裡黑亮深邃的眼睛,此刻卻在陰影裡反射著門外極其微弱的光,幽幽的,冇有一點活氣。目光先是掃過屋裡的一片狼藉——地上噴濺的汙穢,我僵硬扭曲趴著的巨大身軀。

然後,那冰冷的、冇有任何起伏的視線,如同兩道慘白的探照燈光柱,最終,直勾勾地落定在我身後床下那片無底深淵般的、散發著恐怖惡臭的黑暗角落。

她的目光停駐在那個方向,足足有幾秒鐘的死寂。房間裡隻剩下我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風箱般嘶啞的喘息聲。

然後,那冰冷、平板得像是一段毫無情感波瀾的錄音般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從阿雲的喉嚨裡滑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涼的子彈,精準地射穿了我僅存的、被金錢和恐懼泡發的脆弱意誌:

看到了她的下巴極其輕微地抬了抬,指向我身後那散發惡臭根源的黑暗床底,聲音裡一絲人氣兒都冇有,那是昨晚被‘收割’的。

她的話語稍微停頓了一下,像是留給我時間消化這足以碾碎靈魂的真相。粘稠黑暗的空氣如同瀝青,封住了我的口鼻。

緊接著,她那毫無生氣的、如同冰珠滾動的聲音,再次冰冷地切割開令人窒息的寂靜:

而你——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左手。那隻纖細得如同枯枝般的手,在幽暗中蒼白得觸目驚心。一根同樣蒼白僵直的手指,裹挾著門外飄進來的、粘著寒氣的白霧,越過我的肩膀,像是穿透了一層無形的膜,穩穩地、帶著審判般的冰冷重量,直指向我——指向我這個幾乎占據了房間三分之一地板的巨大怪物。

——就是明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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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一天,大一號?那就彆想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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