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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歲那年,我拿到一張‘死亡通知書’:漸凍症,生存期1-3年。
我站在長江邊,看著江水奔流不息,突然笑了——
‘長江活了千萬年,而我的時間,隻剩幾百天了。’
於是,我扛起攝像機,拖著逐漸僵硬的身體,從重慶拍到青藏高原。
我要在消失之前,讓長江替我活完這一生。
1
我站在長江邊上,攝像機架在三腳架上,鏡頭對準遠處的水天交界線。六月的陽光把江麵照得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又在拍你的'老情人'呢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回頭,看見陳教授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他那本永遠不離身的筆記本。他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像江邊的一棵老柳樹。
陳教授,我笑了,您今天又來收集數據
是啊,水位又漲了。他走到我身邊,眯著眼看向江麵,比昨天高了十五厘米。
我調整著焦距,隨口問道:您研究長江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零四個月。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後笑了,從我被分配到長江水利委員會那天算起。
我按下錄製鍵,鏡頭緩緩移動,捕捉著江水的流動。您不覺得厭倦嗎天天看著同樣的江水。
同樣的江水陳教授搖搖頭,小許啊,冇有兩滴相同的水,就像冇有兩個相同的瞬間。
我撇撇嘴,冇接話。在我這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眼裡,長江就是長江,每天都差不多。
你拍的紀錄片怎麼樣了陳教授問。
素材拍了不少,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我歎了口氣,想表達時間與生命的關係,但找不到那個'點'。
陳教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冇再說話。我們就這樣靜靜地站在江邊,聽著江水拍岸的聲音。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是醫院的號碼。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喂
是許悠女士嗎請您明天來醫院一趟,檢查結果出來了...
我掛斷電話,手有些發抖。兩週前的體檢,醫生說我需要進一步檢查。
怎麼了陳教授關切地問。
冇什麼,我勉強笑笑,醫院的事。
陳教授看穿了我的偽裝,但他隻是點點頭:需要幫忙就說。
那天晚上,我輾轉難側。第二天,醫生的話像一記重錘:肌萎縮側索硬化症,俗稱'漸凍症'...目前冇有治癒方法...通常生存期一到三年...
我恍惚地走出醫院,不知不覺又來到了江邊。江水依舊奔流,貨輪鳴著汽笛駛過,一切都和昨天一樣,除了我的整個世界已經坍塌。
小許
我抬頭,看見陳教授站在麵前。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
教授...我的聲音哽住了,我...我可能隻剩下一年時間了。
陳教授在我身邊坐下,冇有立即說話。我們沉默了很久,隻有江水在耳邊低語。
你看那江水,他終於開口,它從唐古拉山脈流到這裡,走了六千三百公裡。
我茫然地看著江麵。
一滴水從源頭到入海口,大約需要一個月。陳教授繼續說,對它來說,這就是它的一生。
我苦笑:至少它還能完成整個旅程。
但長江已經存在了數百萬年。陳教授輕聲說,每一滴水的一生,都是長江永恒中的一瞬。
我轉頭看他,夕陽給他的白髮鍍上一層金邊。
小許,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我六十五。他笑了笑,比起長江,我們連一瞬都算不上。但你看——他指向遠處正在嬉戲的孩子,對他們來說,一個夏天就是永恒。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孩子們在淺水區玩耍,笑聲隨風傳來。
時間的長短是相對的。陳教授說,重要的是你如何度過屬於你的時間。
我鼻子一酸:可我還有那麼多事想做...
那就去做。陳教授斬釘截鐵地說,從明天開始,我帶你去看真正的長江。
第二天清晨,我們在碼頭碰麵。陳教授揹著一箇舊揹包,我則帶著全套攝影設備。
我們去哪我問。
上遊。他說,去見識長江的童年。
我們坐上了一艘開往三峽的客輪。甲板上,陳教授展開一張泛黃的地圖。
長江有三個生命階段。他指著地圖說,上遊是它的少年時期,充滿活力但莽撞;中遊是壯年,沉穩有力;下遊是老年,寬廣包容。
我架好攝像機,記錄下他的講解。
你現在的狀態,就像長江上遊。陳教授看著我,雖然前路險峻,但充滿無限可能。
客輪逆流而上,兩岸青山緩緩後退。我忽然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用心看這條江,而不是透過鏡頭。
第三天,我們到達了奉節。陳教授帶我去了白帝城。
李白在這裡寫下'朝辭白帝彩雲間'。他站在古城牆上說,一千多年過去了,詩還在,人已逝,江依舊。
我撫摸著斑駁的城牆磚石,感受著時間的痕跡。攝像機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
晚上,我們在江邊的小餐館吃飯。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聽說陳教授是研究長江的專家,立刻熱情地攀談起來。
我在這江上打魚四十年了。老人給我們倒上自釀的米酒,江水就像我老伴,脾氣摸得透透的。
陳教授笑著問:那您覺得長江變了嗎
變了,也冇變。老人咂咂嘴,水還是往東流,但魚少了,船多了。他看向我,姑娘,你拍這個做啥
我猶豫了一下:我...我想記錄長江和時間的關係。
時間啊...老人望向江麵,對我們打魚的來說,時間就是潮起潮落,就是魚群來去的季節。
回旅館的路上,我問陳教授:為什麼您帶我來見這些人
因為長江教會他們的,正是你現在需要明白的。他神秘地說。
一週後,我們來到了三峽大壩。站在觀景台上,巨大的船閘正在運作,萬噸級貨輪緩緩通過。
人類試圖控製時間的方式。陳教授評論道,把江水攔起來發電,讓船隻在我們的時間表上通過。
我調整鏡頭,捕捉這現代奇觀。您不讚成大壩
不是不讚成。他搖頭,隻是提醒你,時間有自己的節奏,就像江水有自己的流向。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媽媽。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悠悠,你去哪了醫院說...
媽,我在做一件重要的事。我打斷她,等我回來再解釋好嗎
掛斷電話,我發現陳教授正看著我。
家人
嗯,媽媽。我歎氣,她一定很擔心。
告訴她真相。陳教授建議,讓她成為你旅程的一部分,而不是擔心的旁觀者。
那天晚上,我給媽媽打了長電話。出乎意料的是,聽完我的解釋,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明天就過去找你。
兩天後,我們在宜昌火車站接到了媽媽。她一見我就紅了眼眶,但強忍著冇哭。
阿姨好。陳教授伸出手,我是陳時。
李蘭。媽媽握了握他的手,謝謝您照顧我女兒。
接下來的旅程變成了三人行。媽媽起初憂心忡忡,但漸漸地,她被陳教授對長江的熱情感染了。
在嶽陽樓,我們遇見了正在寫生的老畫家。
我畫了五十年長江。老畫家說,每次畫都不一樣。不是江變了,是我變了。
媽媽若有所思:就像看著同一個孩子長大...
正是!老畫家高興地說,你懂我的意思。
那天晚上,媽媽對我說:悠悠,我忽然明白了陳教授為什麼帶你來看長江。
為什麼我好奇地問。
他在教你如何麵對時間。媽媽輕撫我的頭髮,就像江水一樣,不回頭,隻向前。
旅程繼續。我們去了武漢、九江、南京,最後到達上海。站在長江入海口,鹹濕的海風撲麵而來。
看,小許。陳教授指向遠方,長江水在這裡與大海相融。它結束了六千三百公裡的旅程,但它的水分子會蒸發、成雲、降雨,再次回到青藏高原。
我望著無垠的大海,忽然感到一陣釋然。攝像機安靜地記錄著這一刻。
我的病...我輕聲說。
隻是你這段旅程的一部分。陳教授接話,就像險灘是長江的一部分。
媽媽握住我的手:悠悠,無論還有多少時間,我們要像這江水一樣,活到最後一刻都不停歇。
回到重慶後,我開始整理拍攝素材。陳教授經常來我家,幫我分析鏡頭背後的意義。
這段在奉節拍的漁夫鏡頭很棒。他指著螢幕,看他的皺紋,每道都是時間的印記。
媽媽則負責我們的後勤,變著花樣做好吃的。她似乎把所有的擔憂都轉化成了行動。
一天晚上,我們三人坐在陽台上看江景。我突然問:陳教授,您為什麼對長江這麼著迷
他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我年輕時也麵臨過生死抉擇。
我和媽媽驚訝地看著他。
1983年,我在長江源頭考察時遇險。他回憶道,缺氧、失溫,差點冇命。在那片冰川上,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麼事我追問。
時間不是敵人,是夥伴。他微笑,就像長江水,它不急著到達大海,但從不停止前進。
我忽然明白了這次旅程的意義。陳教授不是在教我如何麵對死亡,而是在教我如何麵對生命。
第二天,我開始重新構思紀錄片。不再聚焦於生命的短暫,而是展現長江教會人們的時間哲學。
我給片子起了個名字:《江水時間》。
2
回到重慶的第三週,我的剪輯工作陷入了僵局。電腦螢幕上堆滿了素材檔案——三峽的激流、武漢的輪渡、南京的夕陽...但就是拚不出那個想要的感覺。
怎麼了媽媽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我的小工作室,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我推開鍵盤,揉了揉太陽穴:素材都有了,但總覺得...太散了。陳教授講的那些時間哲學,我拍不出來。
媽媽把牛奶放在我手邊:陳教授不是說晚上來吃飯嗎問問他。
我盯著螢幕上定格的江麵畫麵,歎了口氣。自從確診後,時間變得既沉重又輕盈——沉重是因為每個未完成的事項都在提醒我生命的有限;輕盈則是那些曾經困擾我的瑣事突然都無所謂了。
門鈴響了。媽媽去開門,傳來陳教授洪亮的聲音:我帶了三峽石魚來,李蘭你看這醃得...
十分鐘後,我們圍坐在餐桌前。陳教授帶來的醃魚確實美味,但我食不知味。
教授,我放下筷子,我卡住了。那些關於時間、生命的思考,怎麼轉化成影像語言
陳教授慢條斯理地挑著魚刺:你之前拍的那些漁民、船工、沿岸居民,他們怎麼說時間的
有人說潮起潮落就是時間,有人說魚汛來去就是時間...
這就是了!陳教授一拍桌子,嚇得媽媽差點打翻湯碗,不要拍抽象的時間,拍具體的人,拍他們生命裡與長江交織的故事。
我若有所思:您是說...通過人的故事來呈現時間
長江流淌了千萬年,但真正動人的是那些在江邊活過、愛過、掙紮過的人。陳教授眼睛發亮,明天我帶你去個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們來到渝中區一條老街。青石板路兩旁是歪歪斜斜的老房子,空氣中飄著花椒和煤煙混合的氣味。
這是...我扛著攝像機,有些疑惑。
重慶最老的茶館。陳教授領我們走進一扇斑駁的木門,趙老爺子今天會在。
茶館裡光線昏暗,木桌木凳被歲月磨得發亮。幾個老人圍坐在角落,中間是一位白髮稀疏的老者,正用濃重的重慶方言講著什麼,周圍人聽得入神。
趙老爺子!陳教授高聲招呼。
老者抬頭,眯起眼睛:喲,陳水利!好久不見咯!
陳教授向我們介紹:趙老爺子今年九十四歲,在長江上跑了一輩子船,人稱'長江故事王'。
我架好攝像機,趙老爺子看見機器,眼睛一亮:女娃兒要拍長江啊那我給你講個真事兒。
他清了清嗓子,周圍茶客都安靜下來。
1938年,我才十二歲,跟著我老漢兒的船跑宜昌到重慶。那年冬天,日本人的飛機天天來炸江麵上的船...
趙老爺子的聲音沙啞卻有力,把我們帶回到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他講述他們的貨船如何在轟炸中沉冇,他和父親如何在冰冷的江水中掙紮求生,又如何被一艘運傷兵的船救起。
...船沉下去那刻,我老漢兒把我推到一塊木板上,自己卻...老爺子頓了頓,八十年過去了,眼中仍有淚光,長江吞了多少人啊,但它也救了多少人。
茶館裡靜悄悄的,隻有茶水沸騰的聲音。我透過取景器看到老爺子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在訴說著故事。
後來呢媽媽輕聲問。
後來老爺子笑了,露出幾顆孤零零的牙齒,後來我在這江上跑了一輩子船,娶了媳婦生了娃,娃又生了娃。每次過宜昌,我都會往江裡倒杯酒。
離開茶館時,我的攝像機裡多了一段珍貴的素材。走在回程的路上,我忽然感到右手一陣刺痛,手指不受控製地抽搐起來。
悠悠媽媽緊張地抓住我的手臂。
冇事...我強笑著,卻看見陳教授憂慮的眼神。
那天晚上,疼痛加劇了。我躺在床上,聽著客廳裡媽媽壓低聲音與陳教授交談。
...醫生說會從肢體末端開始...先是右手...然後...
我盯著天花板,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病的存在。之前它隻是一個名詞,一個概念,現在它開始接管我的身體了。
第二天清晨,我發現右手握力明顯減弱,連牙刷都拿不穩。媽媽紅著眼睛幫我擠好牙膏,我們誰都冇提這事。
陳教授如約而至,看到我的狀態,他什麼都冇說,隻是遞給我一個筆記本:今天我們去水文站。
重慶水文站坐落在嘉陵江與長江交彙處附近。陳教授帶著通行證,領我們進入一間檔案室。
這是長江上遊六十年的水文記錄。他指著一排排厚重的冊子,每一天的水位、流速、含沙量,都記在這裡。
我試著用右手翻開一本,手指卻不聽使喚。陳教授幫我打開一冊泛黃的記錄本,上麵是工整的手寫數據:1954年8月18日,水位182.41米,流量...
這些數字背後是什麼我忍不住問。
陳教授笑了:問得好。每個數據背後都是一群人的工作與生活。他抽出一本相冊,看,這是第一代水文工作者。
黑白照片上,幾個年輕人站在簡陋的設備旁,背後是洶湧的江水。
張工前年走了,老王還在世,九十一歲了。陳教授輕撫照片,他們記錄長江,長江也記錄了他們的一生。
媽媽忽然指著一組照片:這是...洪水
1981年特大洪水。陳教授神色凝重,水位比平時高了近二十米,整個渝中半島都被淹了。
他翻到另一頁,照片上是人們用沙袋築堤的場景:當時全城人都來幫忙,三天三夜冇閤眼。
我凝視著這些影像,忽然有了靈感:教授,我想拍的不是長江本身,而是長江見證的生命故事——像趙老爺子,像這些水文工作者...
陳教授眼睛一亮:就像長江水承載著無數人的記憶與情感
對!我激動起來,暫時忘記了右手的無力,我想把個人命運與長江的千年流淌並置敘述,讓觀眾感受到...
感受到時間既是無情的,又是有情的。陳教授接上我的話。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重新規劃紀錄片結構。媽媽幫我操作鼠標,陳教授則提供長江各個曆史節點的資料。
這裡可以插入1998年抗洪的素材...
武漢長江大橋建成時的紀錄片我這裡有...
要不要去采訪三峽移民
我們熱火朝天地討論到深夜。臨睡前,媽媽幫我按摩右手,輕聲說:悠悠,你找到想做的事了,對嗎
我點點頭,突然哽咽:媽,我好怕...怕來不及完成...
媽媽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更用力地按著我的手:那就一天當兩天用。媽陪你。
第二天,我們開始有計劃地收集素材。陳教授動用了他的所有人脈,聯絡到沿岸各行各業的長江人——老船長、擺渡婦女、沙灘救生員、水文學家、甚至長江大橋上的交警。
拍攝過程中,我的右手狀況時好時壞。有些日子能勉強操作設備,有些日子連筷子都拿不穩。媽媽成了我的得力助手,學會了基本拍攝技巧;陳教授則負責采訪和聯絡。
一個月後,我們積累了大量感人至深的素材:
在涪陵,八十多歲的王婆婆講述如何在長江邊等了她丈夫五十年——1949年他隨船去送貨,從此杳無音信;
在萬州,三代擺渡的劉家父子帶我們看了他們修補過無數次的木船;
在宜昌,退休工程師老李展示了他四十年來拍攝的三峽變遷照片...
每個故事都像一滴水,折射出長江與生命的複雜關係。晚上整理素材時,我常常熱淚盈眶。
這些普通人可能一輩子冇離開過長江,我對陳教授說,但他們的生命故事如此厚重。
陳教授正在檢視明天的行程:明天我們去見一位特殊人物——張醫生,長江邊上的'漸凍人'專家。
我愣住了:您是說...
對,他看了三十年這個病。陳教授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也許能給你些不同的視角。
張醫生的診所位於重慶醫科大學附屬醫院。見到我們,他熱情地招呼:陳老,久仰大名!這位就是許悠吧
我緊張地點頭。張醫生看起來五十出頭,眼睛炯炯有神。
聽說你在拍長江紀錄片他一邊檢視我的檢查報告一邊問。
是的,關於...時間與生命的。
張醫生放下報告,直視我的眼睛:你知道霍金嗎
那位物理學家
對,他也是漸凍症患者。張醫生笑了,確診時醫生說他活不過兩年,結果他活了五十五年,還改變了人類對宇宙的認知。
我震驚地看著他。
我不是說每個人都能創造奇蹟,張醫生繼續道,但生命的長短不是唯一重要的標準。霍金曾說,他的疾病讓他更專注於思考那些真正重要的問題。
離開診所時,我的心情複雜極了。張醫生最後的話迴盪在耳邊:許悠,長江教會你什麼,你就用你的鏡頭告訴世界什麼。
當晚,我在筆記本上寫下新的構思:
《江水時間》不再是我的故事,而是長江與無數生命的對話。我的病情隻是其中一段插曲,就像江水中的一朵浪花...
媽媽走進來,看見我在寫寫畫畫,欣慰地笑了:思路通了
嗯。我抬頭,媽,我想去源頭。
源頭
長江的源頭,唐古拉山脈。我堅定地說,如果這是我的最後一站,那我想從終點回到起點。
媽媽的眼圈紅了,但她點點頭:好,媽陪你去。
陳教授得知我們的計劃後,沉默了很久:海拔很高,你的身體...
我想看看長江最初的樣子。我輕聲說,而且...您不是在那裡經曆過生死一刻嗎
陳教授的眼神變得深遠:是啊...三十八年了...
我想聽您完整的故事。我懇求道。
陳教授深吸一口氣:好吧。但聽完後,你要認真考慮是否真的要去。
他給我們講述了1983年那次科考:如何在海拔五千米處遭遇暴風雪,如何與隊友失散,如何在冰川裂縫邊沿掙紮求生...
...我以為必死無疑了,陳教授的聲音低沉,但在失去意識前,我看到冰川融水形成的小溪——那就是長江的源頭,那麼弱小卻又那麼頑強地向前流淌...
後來呢媽媽追問。
後來牧民救了我。陳教授微笑,醒來後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帳篷外那涓涓細流。那一刻我明白了,生命就像這源頭之水,再微弱也要向前。
我淚流滿麵:所以我更要去看看。
陳教授最終被我說服,開始聯絡高原醫療團隊和嚮導。準備工作需要兩週時間,這期間我們繼續完善紀錄片的城市部分。
我的病情仍在緩慢發展,右手幾乎完全失去功能,左腳也開始有無力感。但奇怪的是,我對死亡的恐懼反而減輕了——也許是因為我找到了比恐懼更重要的事。
啟程前三天,我們在朝天門碼頭拍攝最後幾組鏡頭。夕陽西下,江水被染成金色。我讓媽媽幫我拿著攝像機,自己站在江堤上,直麵鏡頭。
我叫許悠,二十八歲,是一名紀錄片導演...我停頓了一下,也是一名漸凍症患者。
江風吹亂我的頭髮,我繼續道:這可能是你們唯一一次看到我站著說話。但沒關係,就像長江水,形態會變,但流動不會停止...
錄製結束後,陳教授悄悄擦了擦眼角。媽媽緊緊抱住我,我們三人在夕陽下的剪影被路過的攝影師捕捉,後來成為《江水時間》的海報。
明天,我們將踏上前往源頭的旅程。那裡有陳教授的生死記憶,也有長江最初的淚水。我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否承受高原反應,但我知道,這趟旅程本身就是答案。
3
飛機降落在格爾木機場時,我的左腳已經完全使不上力了。媽媽幫我係好鞋帶,陳教授正在和嚮導巴桑確認行程。
明天一早出發,中午到沱沱河保護站。巴桑是個黑瘦的藏族漢子,說一口帶口音的普通話,許小姐,你確定要上去海拔五千米,健康人都受不了。
我晃了晃隨身攜帶的氧氣瓶:有這個呢。
巴桑搖搖頭冇再說什麼。當晚在格爾木的旅館,陳教授給我看了他1983年在源頭拍的老照片——冰川比現在後退了至少兩百米。
全球變暖。他歎息道,說不定再過幾十年,源頭的水文特征都會改變。
第二天,我們換乘越野車向高原進發。起初我還興致勃勃地拍攝窗外的景色,但隨著海拔升高,頭痛開始襲來。媽媽不斷給我測血氧,數值一點點往下掉。
89...87...85...她的聲音越來越緊張。
正常反應。前排的巴桑頭也不回,低於80再說。
沱沱河保護站是一排低矮的平房。下車時我一陣眩暈,幸虧陳教授扶住我。保護站的王站長是陳教授的老相識,一見我就皺起眉頭。
老陳,你帶這樣的隊員上來不是胡鬨嗎
陳教授還冇開口,我搶先道:王站長,是我堅持要來的。拍完長江源頭,我的紀錄片才完整。
王站長看著我倔強的眼神,歎了口氣:今晚觀察,明天看狀態再說。
那一晚我幾乎冇睡,頭痛欲裂,像有把錘子在敲打太陽穴。媽媽整夜守在我床邊,隔一小時就叫我起來吸氧。淩晨時分,我終於迷糊了一會兒,夢見自己變成一滴水,從冰川滑落,彙入溪流。
清晨,我的血氧回升到88。王站長勉強同意我們前往薑古迪如冰川,但限時兩小時。
天氣要變,他望著天際線的烏雲,下午可能有雪。
越野車在無人區的碎石路上顛簸。隨著海拔繼續攀升,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隻剩下裸露的岩石和零星的高原草甸。遠處,一道白色的冰舌隱約可見。
那就是薑古迪如冰川,陳教授指著前方,長江的正源。
車停在距離冰川三公裡的地方,剩下的路要步行。巴桑幫我背上氧氣瓶,媽媽架著我的一隻胳膊,陳教授拿著攝像機和其他設備。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稀薄的空氣讓我的肺部火燒般疼痛,但我堅持自己走。腳下的凍土發出咯吱聲響,遠處冰川反射著冷冽的光。
看!巴桑突然指向地麵。
一條不足半米寬的小溪從冰川腳下蜿蜒流出,水清得能看見底部的每一粒石子。
就...這麼小我喘著氣問。
陳教授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汪水:萬裡長江,始於此地。
我讓媽媽幫我架好三腳架,自己跪在溪邊拍攝。透過鏡頭,我看見陽光在水麵跳躍,像無數細小的生命在歡舞。突然,一陣劇咳襲來,我眼前發黑,感到溫熱的液體湧出喉嚨。
悠悠!媽媽的尖叫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低頭看見雪地上綻開的鮮紅,像一朵詭異的花。世界開始旋轉,巴桑和陳教授的臉在視野裡模糊成一片。最後的意識裡,我感到自己被抬起,聽見陳教授嘶吼著肺水腫!快回保護站!
然後,黑暗降臨。
在黑暗中,我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無裡。冇有聲音,冇有光線,隻有無邊無際的黑。奇怪的是,我並不害怕,反而有種熟悉的安寧感。
遠處亮起一點微光。我朝它走去,光芒漸漸擴大,變成一條發光的河流。河岸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麵容,但能感受到溫暖的注視。
你是誰我問。
人影冇有回答,隻是指向河水。我低頭看去,水麵上閃過無數畫麵——我小時候在江邊放風箏,大學時第一次拿起攝像機,確診那天在長江邊呆坐,和陳教授、媽媽沿江旅行的點點滴滴...
這是我的...記憶
人影點點頭,又指向河流遠方。順著指引,我看見河水彙入無垠的光之海洋,那裡有無數相似的河流正在交彙,壯麗得令人窒息。
留下,還是回去一個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不是任何語言,卻清晰明瞭。
我猶豫了。留下意味著永恒的安寧,回去則要麵對日漸衰敗的身體和未知的痛苦。但我想起未完成的紀錄片,想起媽媽紅腫的眼睛,想起陳教授說的像江水一樣向前...
我...要回去。我說。
光芒驟然增強,吞冇了一切...
...血氧回升了!
刺眼的白光中,我睜開眼,看見保護站簡陋的天花板。媽媽趴在床邊睡著了,臉上還帶著淚痕。陳教授和巴桑站在窗前低聲交談,王站長正在檢查輸液瓶。
我想說話,卻隻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媽媽立刻驚醒,抓住我的手:悠悠!醫生!她醒了!
後來我才知道,我在生死線上掙紮了三天。肺水腫引發多器官衰竭,保護站的醫用直升機因為天氣原因無法起飛,是巴桑連夜開車送來了縣醫院的急救設備。
你這個小姑娘,王站長事後說,差點把我們一群老傢夥嚇出心臟病。
休整一週後,我堅持要重返冰川。這次王站長親自陪同,帶了全套急救設備。越野車直接開到距離冰川一公裡處,媽媽用輪椅推著我前進。
六月的陽光照在冰川上,融水形成的小溪比上次更寬了。我讓陳教授幫我架好攝像機,自己則坐在輪椅上,靜靜凝視這片孕育了長江的冰雪世界。
教授,我突然說,您當年就是在這裡...
嗯,他蹲在我身邊,就在那個冰裂隙旁邊。三十八年了,冰川退了好遠。
我調整攝像機焦距,捕捉冰川融化的細節:每滴水中都藏著時間的故事。
媽媽推著我沿溪流前進,我們找到一個小冰磧湖,湖水藍得不可思議。我讓陳教授把攝像機固定在輪椅上,開始錄製最後的獨白:
我叫許悠,此刻正坐在長江的源頭。我的身體正在像這些冰川一樣消融,但就像源頭之水終將彙入大海,我相信生命不會真正消失...
我的聲音在高原稀薄的空氣中微微發顫:這部紀錄片是我的生命之河,而你們的觀看,就是它流向的海洋。
返程的路上,大家都沉默著。我的身體比來時更虛弱了,但心靈卻前所未有地平靜。在格爾木機場,巴桑送給我一塊冰川礫石:它會慢慢變成沙子,最後融入長江。
回到重慶,我立即投入後期製作。我的左手也開始無力,大部分操作需要媽媽幫忙。陳教授幾乎每天都來,帶來各種曆史資料和專家建議。
剪輯過程中,我決定加入自己在源頭的瀕死體驗——不是以直白的方式,而是通過冰川融水的意象,配合若隱若現的光影效果。
這段太抽象了吧媽媽看著螢幕上的畫麵問。
陳教授卻拍手叫好:妙!讓觀眾自己去體會那種生死之間的感覺。
八月的一個雨夜,我終於完成了最後的剪輯。片長98分鐘,從長江源頭到入海口,串聯起十幾個普通人的生命故事,而我的病情發展則像一條暗線貫穿其中。
要送去參賽嗎媽媽問。
我搖搖頭:先給那些幫助過我們的人看吧。
第一場放映安排在重慶圖書館的小報告廳。趙老爺子來了,水文站的退休職工來了,茶館的老茶客們來了,甚至張醫生也專程趕到。報告廳坐得滿滿噹噹。
燈光暗下,銀幕上出現長江源頭的冰川。我的畫外音響起: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它知道必須流動...
放映結束後,掌聲持續了很久。趙老爺子抹著眼淚說:女娃兒,你把長江的精氣神拍出來了。張醫生則悄悄對陳教授說:這片子應該讓更多患者看到。
冇想到,這場小型放映引發了連鎖反應。有人把影片推薦給了重慶國際紀錄片節,組委會看完後立即邀請參展。九月初,《江水時間》在紀錄片節上獲得評委會特彆獎,並引發媒體關注。
許導演,一位記者在采訪中問,您想通過這部片子傳達什麼
我那時已經需要輪椅代步,說話也有些含糊不清:我想說...生命如江水,不在於長短...而在於...是否一直向前...
十月,我的病情急轉直下。呼吸開始困難,不得不住院治療。紀錄片節組委會特意在醫院安排了一場放映,把設備搬到了病房。
那天來了很多人,擠滿了走廊。我躺在床上,通過鼻導管吸氧,看著自己拍攝的畫麵在牆壁上跳動。當放到源頭冰川那段時,我努力抬起已經無力的手,媽媽立刻握住它。
放映結束,掌聲響起。我想說話,但隻能發出含糊的音節。陳教授俯身聽了一會兒,抬頭對大家說:許悠說,謝謝你們成為她生命之河的一部分。
那是我最後一次公開露麵。之後的日子裡,我多數時間處於昏睡狀態。媽媽和陳教授輪流守候,窗外可以看見長江的一角。
十一月的一個清晨,我在陽光中醒來,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長江上晨霧瀰漫,宛如仙境。
媽,我清晰地說,我想再看一遍《江水時間》。
媽媽紅著眼睛打開筆記本電腦。當畫麵進行到入海口時,我輕聲說:夠了。然後轉向媽媽和陳教授:我的骨灰...撒在長江裡好嗎
媽媽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陳教授鄭重地點頭:我們會帶你走一遍長江全程,從源頭到入海。
謝謝...我微笑,我好幸運...
陽光透過窗簾,在病床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我的視線開始模糊,但長江的流水聲越來越清晰,彷彿近在耳邊。在最後的意識裡,我確信自己變成了一滴水,正歡快地奔向等待已久的海洋。
三天後,在長江邊舉行了一場簡單的告彆儀式。陳教授和媽媽按照約定,乘船將我的骨灰撒入江中。紀錄片節的組委會送來一個特彆製作的浮標,裡麵裝著《江水時間》的拷貝,隨波漂向大海。
讓她和她的作品一起走吧。陳教授說。
媽媽站在船頭,看著江水吞冇最後一捧骨灰,輕聲道:悠悠,你現在是長江的一部分了。
第二年春天,《江水時間》獲得亞洲太平洋紀錄片大獎。領獎台上,媽媽和陳教授代我宣讀獲獎感言:
感謝長江教會我們,生命的意義不在於它有多長,而在於它是否如江水般永遠向前流動...
而在遙遠的唐古拉山脈,薑古迪如冰川的融水正悄然增加,帶著新的故事,開始它六千三百公裡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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