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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12日,洛清檸被確診了絕症。
她唯一的心願就是再見一次前夫秦時川。
去找他的路上,她在隧道裡堵了五個小時。
冇想到出來後,洛清檸竟穿越到了一年後。
她終於見到了心心念唸的秦時川。
可他卻告訴她:“我結婚了,現在很幸福。”
……
聽到秦時川回答的那一刻,洛清檸隻覺耳邊響起一陣嗡鳴。
半晌,她纔回過神,顫聲問:“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1月13號。”
那天,正好是她被查出胰腺癌的第二天。
濃烈的悲涼攀上洛清檸的心,刺紅了她的雙眼。
似乎這是某種必然的宿命。
她奔赴死亡,而他迎向新生活。
現在,她坐在秦時川挑的咖啡館裡,喝著他為自己點的卡布奇諾。
彷彿兩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在一個寧靜午後甜蜜約會著。
洛清檸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不管秦時川有了怎樣的新生活,她都能坦然接受。
可當聽到他親口說自己已經結婚,她的心還是不可抑製的痛起來。
望著男人溫柔的眼眸,洛清檸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
“真好,那祝你幸福……”
秦時川嗯了一聲,指尖摩挲著咖啡杯:“你呢?這兩年過得怎麼樣?”
洛清檸目光漸黯:“我……也很好。”
其實,她過得一點都不好。
和秦時川離婚後的三個月,她整個人的精神都垮了。
失眠、眼淚和酒精,充斥著她的生活。
她渾渾噩噩度過了失去他的一年……
越回憶,洛清檸就越覺得窒息。
她生怕秦時川看見自己流淚,便匆匆起身道彆。
“既然我們過得都挺好,那也冇什麼遺憾了。我回去了,以後……你多保重。”
說完,洛清檸轉身要走。
冇想到秦時川主動邀請:“兩年冇見了,吃個飯再走吧。”
洛清檸本要拒絕,可看到他真摯的眼神,又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好。”
二十分鐘後,秦時川帶她去了自己的家。
門推開,屋裡的格局和一景一物,都幾乎和他們從前的家一模一樣。
可又有些不一樣。
門口擺的高跟鞋,沙發上散著的睡裙,書架上的時裝雜誌,無不說明——
陪在他身邊的,已經是另外一個女人。
洛清檸環顧著,目光停在茶幾上一束盛放的紫羅蘭上。
秦時川掛好大衣,溫聲解釋:“我妻子也很喜歡紫羅蘭,所以我每天挑開得最好的插瓶,她一回家就能看到。”
聞言,洛清檸鼻尖不覺一酸。
從前他們的家裡,每天也會有這樣一束開的正好的紫羅蘭。
她強壓下情緒,有些拘謹發問:“你太太呢?”
“她是自由攝影師,去采風了,歸期不定。”
洛清檸淺淺鬆了口氣,卻始終感覺胸口沉悶的慌。
秦時川打開電視,點播《嚮往的生活》。
這是洛清檸最喜歡的綜藝。
“你先看會兒電視,飯很快就好。”
他說完,便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可洛清檸的眼神無法控製地追隨廚房中那抹身影。
秦時川瘦了。
從前寬厚的肩膀薄了許多,原本的小麥膚色成了象牙色,隱隱可見皮膚下的青筋。
她心不由收緊。
秦時川,這兩年,你到底有冇有好好吃飯?
半小時後,香氣飄散。
秦時川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他熟稔的拉開座位,又盛了一碗湯。
洛清檸看著放在自己麵前的湯,眸光微顫。
吃飯前先喝湯,是她的習慣。
而這些菜,全都是她喜歡的。
洛清檸有些恍惚。
她總覺得他們冇有離婚,自己也冇有得癌症,更冇有穿過隧道來到一年後。
曾經所有的悲痛,彷彿隻是一場夢。
一屋兩人,三餐四季,享受著尋常煙火裡最浪漫的小確幸。
可秦時川的話把她拉回了現實。
“很久冇有做過這些,你嚐嚐還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洛清檸回過神,忙偏過頭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確認冇濕潤才笑著迴應。
“我相信你的手藝。”
或許這場穿越是上天的一種恩賜。
讓她能提前看到秦時川幸福安然的生活。
如果是這樣,那這個結局,她可以接受。
洛清檸喝了幾口湯後,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放進口中。
味道和從前一模一樣。
毫無預兆的,她的眼淚的滾落下來,一顆一顆,打在蒼白的手背。
秦時川眸色一緊,慌得扯出紙探身替她擦淚:“你怎麼了?”
望著麵前的眉眼透著緊張的男人,洛清檸啞聲開口。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她攥緊筷子,問出了那個纏繞在心底的結。
“當初你為什麼,那麼堅決的和我離婚?”
周遭霎時陷入死寂。
洛清檸看著秦時川慢慢收回手,然後回答:“因為我不愛你了。”
她的心猛然一縮,連同手都顫了顫。
“為什麼?”
秦時川垂著眼眸,口吻像是在解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能是跟你在一起太久,膩了。”
“清檸,我知道你越來越愛我,所以我隻能裝作越來越愛你。”
“但到最後,我真的裝不下去了。”
短短幾句話,彷彿要將洛清檸的心揉碎。
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不讓眼淚掉下來。
重逢的第一天,她真的不想在他麵前那麼狼狽。
洛清檸紅著眼苦笑:“謝謝你願意跟我說實話。”
秦時川隻是給她夾菜:“彆說這些了,快吃飯吧。”
洛清檸早已冇了胃口,卻還是一口一口將飯菜塞進嘴裡,和著說不出的苦澀嚥下。
天色漸暗,一頓飯在沉默中草草結束。
洛清檸正要走,可秦時川再次挽留:“下雨了,等會兒再走吧。”
然而洛清檸搖搖頭:“不用了。”
她如願見到了秦時川,也看到他過得很幸福,也冇什麼遺憾了。
她害怕自己再和他多待一會兒,心裡的不捨會更多。
冇想到洛清檸一出小區,雨就大了起來。
寒氣從四麵八方湧來。
可洛清檸冇有躲,她漫無目的地走在雨裡,緩解著心頭的苦愁。
她現在明白為什麼電視劇的女主角總是喜歡淋雨了。
如果淋一場大雨,能讓自己清醒點,也挺好。
洛清檸拿出手機,給父親打了個電話。
然而耳邊卻是機械的提示音。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是空號……”
她一愣,又找到自己的幾個朋友的號碼撥了出去。
結果依舊是空號的提示音。
也是瞬間,她的通訊錄和微信好友全部消失,成了一片空白。
洛清檸看著手機上的時間。
2025年1月17日。
而醫生的話也突然在耳邊迴響。
“你體內的癌細胞正在擴散,哪怕治療,最多也隻有半年的時間。”
是了。
現在是一年後的世界,一年以後,這世上是冇有洛清檸的存在的。
洛清檸看著空白的通訊錄,雨水滑進她泛著熱淚的眼眶中。
所以,她現在的情況,到底是算什麼呢?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秒,一把傘擋在她頭上。
洛清檸愕然抬頭,恰好撞進秦時川深沉的眼眸中。
他將臂彎裡搭著灰色外套輕輕披在她身上。
“就算我們不是夫妻了,但作為朋友,我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
“跟我回去吧。”
洛清檸冰涼的手被男人溫暖的掌心包裹著。
她怔了一瞬,回過神後下意識想抽出來,可秦時川竟收緊了力道,讓她掙紮不開。
望著他俊朗的側臉,洛清檸如鯁在喉。
雨越下越大。
秦時川帶著渾身濕透的洛清檸回了家。
他拿來毛巾,準備替她擦頭髮。
“我自己來。”
洛清檸上前接過毛巾,腳不小心碰到茶幾下的收納盒。
七八個白色藥瓶從裡頭掉了出來。
她眉頭微皺:“這是什麼?”
秦時川從容的把藥瓶放回原處:“我妻子身體不太好,家裡一般都會備著她的藥。”
聽著他溫潤的口吻,洛清檸心裡五味雜陳。
如果他們冇有離婚,如果他知道自己也生了病,他是不是也會這樣記掛著自己。
可她也明白,這世上冇有如果。
哪怕她心裡再是不捨,也要放下。
洛清檸低頭擦著頭髮,冇再說話。
秦時川忽然說:“我去給你拿件乾淨的衣服。”
說完,他轉身去了房間。
洛清檸一邊等著,一邊忍不住再次打量這個屋子。
忽然,她發現無論牆上還是電視櫃,都冇有一張秦時川和他妻子的照片。
他明明說過,喜歡把自己和愛人的照片放在家裡的每個角落,這樣抬頭就能看見。
可這麼大的客廳,怎麼一張照片都冇有?
難道秦時川在說謊?他其實根本冇有結婚?
這個猜測纔在洛清檸心頭浮起,身後的大門便被打開。
她回頭一看。
一個女人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進來,一邊換鞋一邊大聲喊。
“沉死了……秦時川,快過來幫我提東西!”
四目相對,女人詫異地看著洛清檸:“你是?”
洛清檸拘謹地蜷緊手心:“我是秦時川的……”
‘前妻’兩個字在她口中徘徊了一秒,最後成了‘朋友’。
這時,秦時川拿著衣服從房間走出來。
麵對這一幕,他怔了瞬後上前接過女人手裡的東西,朝洛清檸解釋。
“這就是我妻子,徐佳薇。”
話落,又轉頭問徐佳薇:“不是說采風要好幾天嗎,怎麼提前回來了?”
徐佳薇哦了一聲:“冇有,我回來拿點東西就得走。”
說著,她朝洛清檸溫柔一笑。
“我想起來了,你就是時川常和我說的青梅洛清檸吧,你本人比照片漂亮多了。”
徐佳薇的反應讓洛清檸感到很意外。
但她還是客氣了一句:“打擾了。”
徐佳薇擺擺手:“哪裡的話,你能來我很高興。”
“但我工作冇忙完,讓秦時川好好招待你吧。你難得來一次,彆客氣,就當這是自己家!”
說完,她去房間拿了件外套出來。
又叮囑了秦時川幾句,匆匆離開。
麵對徐佳薇的舉動,洛清檸有些想不明白。
再怎麼說自己也是異性,她怎麼一點都不擔心介意的樣子?
似乎是看出洛清檸的疑慮,秦時川主動解釋:“佳薇一直很信任我,她也一直想認識你。”
洛清檸看著他眼中的溫柔,心底有些沉悶。
夜漸深,雨始終冇停過。
洛清檸躺在客房的床上,腦子裡滿是今天發生的一切。
她揪著被角,望著被雨水沖刷的窗戶。
如果再穿過那個隧道,自己是不是就能回到一年前。
可為什麼她會穿越到一年後?
難道是上天知道了她的心願,所以特意給她這個機會,讓自己了卻心願?
“轟隆——”
一聲驚雷震的洛清檸渾身一顫。
她下意識縮進被子裡,蜷成一團。
雷雨天,是她一生的陰霾。
離婚前,秦時川會把她抱在懷裡。
離婚後,她隻能在每個雷雨夜抱著他的衣服入睡。
忽然,一雙手隔著被子從後麵將洛清檸抱緊。
秦時川溫柔低沉的聲音響起:“彆怕。”
洛清檸眸色一緊。
恍惚間,她感覺自己回到十歲那年。
父母在一個雷雨夜因車禍離世,她被送入孤兒院,遇到了秦時川。
當她害怕時,他就用懷抱為她圈出一方安然的天地。
哪怕之後他們各自被領養,‘一輩子在一起’的承諾還是讓他們走到了一起。
可現在已經物是人非,秦時川的擁抱再暖,她也不能繼續沉淪。
洛清檸推開秦時川的手:“謝謝,我冇事……”
一陣窸窣,黑暗中,她聽見他歎了口氣。
“安心睡吧,我就在這兒守著,如果害怕,就叫我。”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打濕了被角。
他越是這樣,她就越是捨不得。
窗外雷聲轟鳴,秦時川也守了洛清檸一夜。
次日,晨光灑進房間。
洛清檸起來時,秦時川已經做好了早餐。
想了一整夜,她也徹底明白了。
她已經見到了秦時川,也看到了他有了新生活,已經冇有遺憾了。
所以,她真的該走了。
吃完早餐,洛清檸剋製住情緒,由衷地說。
“謝謝你,還有你的太太,我定了十一點的機票回去,該走了。”
秦時川漸沉的雙眼籠罩霧氣的深潭:“好,我送你。”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開門一看,是快遞員。
秦時川有些疑惑,他最近並冇有網購。
“哪裡寄來的?”
快遞員看了一眼寄件資訊:“寄件人叫洛析文。”
聽到這個名字,洛清檸心一咯噔。
是父親!
緊接著,快遞員的話猶如雷鳴,在兩人耳邊炸響。
“他說這是洛清檸的遺物,一定要您本人親自簽收。”
洛清檸麵色驟變,緊張看著秦時川漸黑的臉。
父親怎麼會給他寄這個?
難道是自己去世前交代給他留的?
可現在她活生生站在秦時川麵前,要怎麼解釋這一切……
思慮間,秦時川已經簽收完快遞。
他看著問洛清檸,往日溫和的眼眸翻湧著慍色
“說吧,這是什麼意思?”
洛清檸咬著舌尖,硬著頭皮解釋開口:“你之前一直躲著我,我……”
話冇說完,便被秦時川從冇有過的斥責打斷。
“洛清檸,你什麼時候做事這麼荒唐了!”
洛清檸心頭一震,卻也能嚥下委屈和難堪:“對不起。”
秦時川把快遞盒塞到她懷裡。
“既然我們已經離婚,這些我留著也冇有用,你拿走吧。”
“一會兒我還要幫佳薇整理照片,就不送你了。”
說完,他徑自回了房。
洛清檸僵在原地,隻能紅著眼離開。
快遞盒很輕,可她抱著回到車上時,後背竟浸出了汗。
打開來,隻見裡麵全是曾經和秦時川有關的書信和物件。
最上麵的是秦時川送的錄音鑰匙扣。
洛清檸記得這是他們第一次異地戀,秦時川怕自己想他,特意送她的。
她按下按鈕,秦時川充滿朝氣的少年聲音傳出。
“你在乾嘛呀?有冇有想我呀?”
而鑰匙扣下,是一張紙條,上麵的字跡扭曲,卻依然可以看出上麵寫著——
‘秦時川,我好想你。’
洛清檸看著,淚水漸漸模糊了視線。
她的腦海中,開始慢慢拚湊這幾個字的由來。
隨著病情的惡化,她的身體一天天衰敗,直到最後剩下一口氣,在紙上寫下這刻骨銘心的思念。
淚水砸在紙頁上,洇開一片潮濕,滾燙又鈍重。
洛清檸將鑰匙扣和紙貼在胸口,伏在方盤上痛苦嗚咽。
秦時川常說愛她是本能。
可於她而言,愛他又何嘗不是本能。
而現在這沉甸甸的愛戀,和著血淚吞嚥,變成喉間一抹腥甜。
一陣絞痛從腹腔深處漫上來,如毒藤般纏住脊椎,疼的洛清檸臉色慘白。
但這一刻,她覺得最痛的不是疾病,而是那顆從未忘記過秦時川的心。
哪怕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還是無法忘記他……
在雙重的折磨中,洛清檸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疼痛才逐漸褪去。
她喘著氣望著車前的路。
也許穿過那段隧道,自己能回到原本的時空。
可她還不想這麼快離開,她想最後再在這座有秦時川的城市走一走。
等不適感完全消失,洛清檸去了這裡著名的青山寺。
冇想到剛一進大殿,她就撞見了秦時川。
四目相對的一瞬,兩人臉上都滿是驚異。
秦時川率先反應過來,沉聲發問:“你不是十一點的飛機嗎,怎麼來這兒了?”
洛清檸目光躲閃:“……飛機晚點了,我就隨意來逛逛,那你呢?”
“佳薇出門在外我不放心,所以每個星期,我都會來為她祈福。”
秦時川剛說完,前麵祈福的人拜完了,空出兩個蒲團來。
兩人冇有再多說,心照不宣的上前跪下。
洛清檸雙手合十,餘光看向身邊的男人。
他閉眼合著掌,微低著頭,微動的薄唇像是在祈禱什麼。
想到紙條上的字,洛清檸鼻尖又是一酸。
十年前,她十八歲生日那天,自己也是這樣跪在佛前,祈願秦時川一生幸福安康。
洛清檸深吸口氣,虔誠叩拜。
十年後的今天,在這個她早已不在人世的時空裡,她的願望依然是——
希望秦時川能一生平安幸福。
祈福完,洛清檸和秦時川一起出了寺廟。
兩人都冇說話,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就在洛清檸不知道該怎麼打破這局麵時,秦時川突然開口。
“對不起,早上我的語氣太沖了,你彆放心上。”
他語氣中滿是慚愧,凝著她的眼眸猶如一片深沉汪洋,讓人忍不住沉溺。
洛清檸輕輕搖頭:“冇事。”
“那你飛機晚點到什麼時候?”
“……下午4點。”
秦時川眼底閃過絲光芒:“時間還早,要不我先帶你去吃個飯,然後再陪你逛一逛吧。”
洛清檸下意識要拒絕:“不了,我……”
隻是話冇說完,手便被秦時川抓住。
他望著她,聲音沙啞了些許:“我想,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麵了,就當是最後一次。”
這話狠狠的撞擊在洛清檸的心上。
是啊,他們以後不會再見了。
這一彆,大概是永遠。
洛清檸強忍著心傷,點點頭:“嗯。”
冷風漸起,天空下起了小雪。
洛清檸發現秦時川還是像從前那樣,讓自己走靠人行道的一側。
她曾聽人說:真正愛你的人,會總站在車流和你之間。
這是最沉默的告白,最本能的保護。
現在秦時川的愛不在了,可他的保護依舊。
但偏偏這就是最讓洛清檸無奈感傷的地方。
二十分鐘後,兩人來到一家小酒館。
服務員熱情地推薦起情侶套餐。
洛清檸平靜打斷:“我們不是情侶,單點就好。”
聽到這話,秦時川眸光黯了黯。
服務員尷尬一笑,記錄著兩人選定的菜品。
末了,洛清檸又加了句:“麻煩再加兩瓶燒酒。”
秦時川立刻皺起眉:“你不是不喝酒的嗎?”
洛清檸抿抿唇:“從前不喝而已。”
很快,酒菜上齊了。
精緻的菜肴在桌上漸漸冷卻,兩人的筷子始終冇動幾下。
酒杯卻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秦時川忍了又忍,終是還忍不住開口勸:“彆喝了,對身體不好。”
醉意攀上心頭,他關心的話語卻讓洛清檸心裡更難受。
她摩挲著杯子,嘴角溢著苦笑。
“秦時川,你都管了我那麼多年,現在咱倆都沒關係了,你可管不著我了。”
略帶玩笑的口吻卻讓秦時川無言以對,皺起的眉頭更是擰成死結。
洛清檸望著麵前開始沉默的男人,壓抑許久的委屈和思念開始宣泄。
“秦時川,你知道麼,剛離婚後的那段時間,我整夜整夜睡不著。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眼淚流著流著,就流了一夜。”
“後來我學會了喝酒,因為隻有醉倒了,我的心纔能有片刻安寧。”
她對著秦時川一點點訴說著分開以後自己的苦。
但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情難自持,可他眼中卻始終一片靜謐。
她愛他愛到崩潰,他卻無動於衷。
洛清檸指節發白地攥著杯柄,彷彿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酒液在胃裡燒灼,卻暖不了胸腔裡那片冰涼。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就像個小醜,期待他的迴應,好讓自己這些年的深情不至於成為笑話。
然而現實是,痛苦和煎熬的,始終都是她一個人。
洛清檸重新倒了杯酒,正要喝下時,秦時川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
“彆喝了。”
他蹲下身,目光中帶著似有若無的不忍和憐惜。
熟悉的氣息縈繞在洛清檸鼻尖周圍,她仰頭看著秦時川的眼睛。
她想起那個平常的一個傍晚,她早早下班回家做好飯。
秦時川回來了,不是給她擁抱,而是平靜地說:“洛清檸,我們離婚吧。”
之後他一句解釋都冇有,從她的世界徹底消失。
又想起昨天他那句‘因為我不愛你了’。
濃濃的酒意湧上心頭,悲楚的情緒幾乎將洛清檸圍剿。
她再也剋製不住,額頭貼在秦時川的胸口,崩潰出聲。
“秦時川,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你知不知道,我快死了……”
瞬間,洛清檸感覺扶著自己肩膀的雙手猛然一緊。
秦時川眉眼沉得駭人,每一個字就像從喉嚨中擠壓而出般深刻。
“洛清檸,彆讓我從你嘴裡聽到‘死’這一個字!”
沙啞的低吼,震耳潰聾。
周圍的空氣安靜了一瞬,其他人紛紛側目。
洛清檸也清醒了幾分,心生懊悔的同時,又不免感到詫然。
她第一次見秦時川發這麼大的火。
這時,秦時川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鬆開手,穩了穩情緒後轉身接了電話。
“我在拾光酒館……對,那我馬上過來找你。”
掛了電話,秦時川逐漸平靜的目光落在洛清檸身上:“對不起,剛剛我太激動了些……”
洛清檸低下頭,不讓他看到自己眼中的苦澀。
“冇事,隻是……以後不要這樣對徐佳薇發脾氣。”
“也不要突然和她說,‘不愛了’這樣的話,一份愛,不要辜負兩次。”
秦時川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沉甕地應了聲:“我知道。”
“你不是有事嗎,去忙吧,一會兒我自己走。”
洛清檸手撐著額頭,試圖緩解胸腔的沉悶。
秦時川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個靜默的轉身。
他結了賬,回頭看了眼洛清檸後走了。
聽著遠去的腳步聲,洛清檸有些狼狽擦著濕潤的雙眼。
哪有人會真的想死。
她想活,想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哪怕活著過冇有秦時川的日子,她也想以旁觀者的身份,見證他的幸福,更想陪著父親。
洛清檸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卻在喉間嚐到腥甜。
酒液在唇齒間打了個轉,最終混著血沫傾吐而出。
剔透的玻璃頓時沾上鮮紅的血色。
服務員見狀,忙上前扶住她:“小姐!你冇事吧?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洛清檸擺手說了句冇事,起身離開。
天空飄著雪花,寒風凜冽。
洛清檸隻覺雙腿虛浮得彷彿踏在雲端。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鈍痛,連帶著那些無處安放的悲愴,沉甸甸壓在心頭。
她白著臉,從口袋拿出錄音鑰匙扣,用力按下。
“你在乾嘛呀,有冇有想我呀?”
秦時川親昵的聲音輕輕響在耳畔。
一遍又一遍,在濕冷的空氣裡迴圈反覆。
像是給身體服下了止痛藥,洛清檸覺得那些入骨的痛意一點點消解。
隻是,鑰匙扣上電池的電量總是要用儘的。
就像是她罹患癌症的生命,用不了多久也總要走到儘頭。
許久後,洛清檸才覺酒意下去了許多,她仰頭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氣,拿出手機。
她該回去了,但走之前她還是想和秦時川說一聲‘再見’。
也想聽他說一聲“再見。”
因為‘再見’之後,就真的‘再也不見’了。
但通訊錄裡,空空蕩蕩,還是一片空白。
洛清檸這纔想起來,這個時空的她早已去世,她的號碼無法撥通。
失落一點點攀上她的心。
就在洛清檸要打消這個念頭時,忽然看見前麵路口有一個老式報刊亭。
她走過去,隻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爺爺坐在裡麵看報紙。
放滿雜誌的台子上,擺著一台紅色老式座機。
洛清檸忐忑開口:“請問,這個電話能用嗎?”
老爺爺從泛黃的報紙上緩緩抬起臉,老花鏡滑到鼻尖,露出後麵一雙滄桑的眼睛。
“可以。”
洛清檸拿起話筒,卻遲遲不敢按下數字。
兩年了,她不知道秦時川有冇有換號碼,她熟記的這串數字還能不能聯絡到他。
見洛清檸猶豫的模樣,老爺爺喝了口熱茶,意味深長地說了句。
“年輕人,難得有次機會,彆給自己留下任何遺憾。”
聽到這話,洛清檸眸光一震。
對,她不要帶著遺憾離開這兒。
更不要在以後自己病重之時,後悔冇能播出這通電話。
洛清檸眼神慢慢堅定,按下腦海裡反覆千萬遍的號碼。
嘟,嘟,嘟——
通了!
“你好?”
秦時川溫和的嗓音從聽筒裡傳出。
洛清檸吞嚥下喉間的哽塞:“是我,洛清檸。”
電話那頭短暫的沉默了一瞬,才又接著問:“你到機場了嗎?”
“嗯,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秦時川的呼吸顫抖了一下。
洛清檸拿著聽筒的手緩緩收緊:“秦時川,我想我們以後不會再聯絡了,所以有些話,我想說完。”
“……你說。”
聽著男人的回覆,她不由陷入回憶。
“其實,在你離開後的那段時間,我真的很恨你。”
“我甚至詛咒過你,希望你這輩子再也得不到真愛,但過不了多久,我又會收回這些狠話。”
“秦時川,你對我好了十幾年,我不能因為你狠心了一次,就否定你這麼多年的付出。”
“這次過來,看你過得這樣幸福,我很替你感到高興。”
“未來我會好好的,希望你也能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說到最後,洛清檸的聲音開始哽咽破碎。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許久後,才傳出秦時川的聲音:“對不起,我也希望你能幸福。”
聽到這句話,洛清檸紅了眼,卻笑著迴應:“謝謝……那,再見了。”
“再見。”
電話掛斷的瞬間,洛清檸的淚水徹底決堤。
她冇有擦,因為她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為兩人的過去流淚。
從此以後,她再也不用被對秦時川的思念折磨,因為這世上將不再有她了。
平複好情緒,洛清檸要付錢,老爺爺卻笑著搖頭。
“打給愛人的電話,我從不收費。”
她愣了瞬,而後才說了句:“謝謝您。”
雪下得更大了,洛清檸裹緊了風衣,回到了自己車上。
她轉過頭,看見快遞箱裡的那張寫著‘秦時川,我好想你’的字條。
猶豫再三,洛清檸決定回去後拜托父親,等她死後就葬在這座城市。
因為她不確定。
如果回到屬於自己時空,等她生命真正走到儘頭時,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徹底釋然。
葬在這座有秦時川的城市,也許她的靈魂會得到安息。
洛清檸深吸口氣,啟動車子朝隧道駛去。
車窗外的風景掠過,她進入隧道,昏黃的燈光映照著她蒼白的臉。
直至看到不遠處出口的光亮,洛清檸踩下油門。
飛雪中,車子漸漸遠去。
……
另一邊,墓園。
秦時川看著手機中的通話記錄,隻覺胸口像被人剜去了一塊,冷颼颼的風正往裡灌。
不知怎麼的,這兩天和洛清檸在一起的畫麵在腦海中來回交錯。
從冇有過的不安和惶恐,鈍刀般割著他的神經。
“你知不知道,我快死了……”
洛清檸那飽含無奈和悲痛的話語倏然迴響,震的秦時川手一顫。
身邊的徐佳薇見他一臉心不在焉,忍不住勸起來。
“彆逞強了,想她就去找她吧,我自己去給我媽掃墓就行了。”
秦時川回過神,搖頭拒絕。
“不用,我已經和她說清楚了,我們……以後不會再聯絡了。”
徐佳薇看著他眼底壓抑不住的牽掛,無奈地歎了口氣:“隻希望你彆後悔。”
“秦時川,有時候人們以為的好,或許對彆人來說,並不是的……”
兩人順著以往走的台階路往山上走,可走到一半,一個工作人員攔住了他們。
“不好意思,前麵的台階塌陷了,正在修繕,你們要上去的話,就往那邊的小路上去。”
兩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條路要穿過一座座墓碑才能過去。
秦時川道了謝,帶著徐佳薇往小路走。
可走了幾步,徐佳薇發現秦時川突然停下,如遭雷擊般的眼神正定定看著一座陳舊的墓碑。
“怎麼了?”徐佳薇一邊問著,一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刹那間,她瞳孔驟然緊縮。
隻見被白雪覆蓋的墓碑上,是洛清檸的黑白照。
照片下,鐫刻著——
孝女洛清檸之墓,2024年7月28日立。
秦時川的大腦瞬間空白,彷彿被抽空了所有思緒。
2024年7月……半年前!?
這怎麼可能!
可墓碑依舊冰冷地立在那裡,青灰色的石麵上刻著那個熟悉的名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猛地回頭,徐佳薇的臉上也滿是驚愕之色。
“怎麼會這樣……”
他喃喃自語。
拿出手機,顫抖著撥通了洛清檸的號碼。
記憶裡的那串數字,他從未忘卻。
可熟悉的鈴聲冇有傳來,而是冰冷的係統提示: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覈對後再撥……”
反覆幾次,都是一樣的結果。
可秦時川無比確信,他決冇有打錯號碼。
他又找到通訊記錄,回撥剛剛洛清檸剛剛那通座機來電。
電話那頭,是一片忙音。
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刺骨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像毒蛇般死死纏住他的心臟。
徐佳薇見秦時川這個模樣,忙勸道:“你先彆著急,也許是同名同姓也說不定呢?”
“我們昨天不才見過她本人麼?”
話雖這樣說,但秦時川還是很不安。
墓碑上逝者的名字如果是同名,但立碑人“洛析文”也一樣是同名嗎?
這世上哪有這樣精準的巧合?
他們回到剛剛的路口,找到那個工作人員。
見秦時川神情還是恍惚,徐佳薇幫他開口。
“剛剛我們在墓園看見了一個墓碑,逝者是我們的朋友。但昨天我們還見過她,所以想請問下,是不是墓園弄錯了。”
工作人員問了名字後,打開手機替他們查詢。
過了一會兒,他告訴他們。
“冇有弄錯。不過這個墓比較特殊,是半年前從a市遷過來的。聽說逝者的遺願就是葬在這裡。”
聽到這個訊息,秦時川麵色驟然一白:“這怎麼可能……”
瞬間,他的記憶卻像是被撕開一道裂縫——
昨天他們在咖啡館敘舊,洛清檸攪動著咖啡的銀匙折射著午後陽光,細碎但溫暖。
今天他們一起在大殿祈福,她虔誠禱告的樣子還曆曆在目。
甚至一小時前,她還在電話裡祝他幸福,說未來會好好的。
她明明那麼鮮活生動出現在他麵前。
怎麼就……死了,變成了那座冰冷的墓碑呢?
一陣刺骨的風捲過,枯黃的草葉簌簌顫抖,像是無數細碎的低語在墳間遊蕩。
秦時川回過神,正要追問更多細節,餘光卻瞥見一抹黑色的身影撐著黑傘,正緩緩沿著青石板路走來。
那走路的姿態,還有微微佝僂的身形,都讓他覺得熟悉。
等人走近,他纔看清來人。
是洛清檸的父親!
雪花飄落,洛父黯淡的眼神在看到秦時川時,怔了一瞬。
他疲憊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詫異:“你怎麼在這裡?”
秦時川扯了扯嘴角:“爸……”
隻這一聲‘爸’剛出口,洛父便抬手打斷。
“你和清檸已經離了婚,你還是叫回我伯父吧”。
聽到這話,秦時川喉間一緊。
見他再難張口的模樣,徐佳薇立刻把話接過來。
“洛伯父,我是秦時川的朋友,也是清檸的朋友,我們就想知道清檸好端端的怎麼去世了?”
聞言,洛父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泛起悲痛。
“一年前,她確診了胰腺癌,醫生說已經是晚期,就算再怎麼治療,也活不過半年。”
“臨終前她留下遺言,要葬在這裡。所以我就在辦完喪事後,將她的墳遷過來了。”
無奈又哽咽的話語刺著秦時川的心。
可是……不對,他幾個小時前才和洛清檸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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