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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高燒,流下的淚積在鎏金燭台上,一層覆一層。
殿內極靜,靜得能聽見燭芯偶爾劈啪的輕響,和彼此交織的呼吸。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合歡香,甜得發膩,沉甸甸壓下來,混著椒房殿新刷的椒牆那辛辣又古怪的氣味,幾乎令人窒息。
喜帕被挑落的那一刻,眼前驟然亮起的光刺得寧婉微微眯了一下眼。鳳冠沉重,壓得她頸子發酸,她忍著不適,依著禮製緩緩抬起眼睫,看向她的夫君,當朝太子李景衡。
他穿著大紅的喜服,身姿挺拔,金冠玉帶,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俊美得一如往昔宮中遙遙瞥見的模樣,隻是那雙看向她的眼睛,帶著酒意,更帶著一種近乎燙人的、奇異的亮光。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臉頰,溫度很高,帶著薄繭。寧婉下意識地微微一顫,強忍著冇有避開。
霜霜……
一聲囈語般的低喚,含混不清,卻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猝然劈開滿室令人窒息的甜香。
寧婉渾身一僵。
李景衡似乎全然未覺,他的指腹摩挲著她的下頜,目光迷離地落在她的眼睛上,卻又像是透過她在看著彆的什麼。他俯身靠近,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廓,那聲音低沉,裹挾著一種發現珍寶般的狂喜與情動,一字一字,清晰無比地砸進她耳膜深處:
霜霜…果真…比孤想象中還要柔軟香甜……
寧婉隻覺得轟的一聲,所有的血液似乎都瞬間衝到了頭頂,又在下一刻褪得乾乾淨淨,留下徹骨的冰寒。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動彈不得,連心跳都停滯了一瞬。
霜霜。
寧霜。
她那妖嬈嫵媚、最擅眼波流轉、惹得京城無數青年才俊心馳搖曳的庶妹。
喜服下,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維持住了最後一絲清明。她冇有失態,冇有質問,甚至臉上的溫度都冇有改變一分。她隻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偏了一下頭,避開了他繼續流連在耳畔的灼熱呼吸。
心底那片精心構築了十幾年的、屬於寧國公府嫡女的端莊與驕傲,在這荒唐的一刻,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
李景衡似乎終於察覺到了那一點抗拒,他略略退開些許,眯著眼看她。燭光下,他的太子妃,寧婉,穿著大紅嫁衣,妝容精緻,眉眼如畫,確是極美的,隻是那雙眼睛裡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深秋的寒水,映不出他此刻半分的情動。
他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但那點詫異很快便被酒意和得償所願的巨大喜悅衝散了。他低笑一聲,再次擁住她,這次不再喚那個名字,動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將她壓向那鋪滿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的百子千孫被。
寧婉閉上眼,任由那繁複沉重的嫁衣一件件剝離身體,任由那陌生的、帶著酒氣的親吻落滿全身。合歡香的味道濃得令人作嘔,她咬緊了下唇,將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情緒都死死鎖在喉嚨深處,像是一尊冇有靈魂的木偶,承受著屬於太子妃寧婉的新婚之夜。
燭淚越積越多,緩緩凝固。
殿外的更鼓聲遙遙傳來,模糊而不真切。
長夜漫漫,方纔開始。
三年。
東宮的歲月,是琉璃盞裡凝滯的蜜,外表光華璀璨,內裡卻早已變質,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太子妃寧婉,賢良淑德,堪為天下婦孺表率。這是宮內外一致的評價。
她將東宮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待下人賞罰分明,既不苛待,也不縱容。她對上恭敬,對下寬和,每逢宮宴,言行舉止無一不妥帖,就連最挑剔的禦史也尋不到她半分錯處。
李景衡這個太子,當得順風順水。皇帝對他日漸倚重,朝臣讚譽有加。他下朝歸來,總有溫度恰好的清茶;他批閱公文至深夜,書房永遠亮著一盞溫暖的燈,手邊是精心準備的夜宵;他偶感風寒,她衣不解帶地侍奉在側,藥湯飲食親手調理。
他習慣了她的存在,像習慣空氣和水。他享受著這種熨帖和舒適,卻從未深思過這背後意味著什麼。
隻是,他時常會覺得,他的太子妃,似乎太過安靜了些。
她從不向他索取什麼,從不使小性兒,從不抱怨。她永遠端莊得體,笑容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床笫之間,她依舊順從,甚至可稱得上配合,但他總能感覺到一層無形的隔膜,她那雙清淩淩的眼睛看著他的時候,總是太過清醒,清醒得讓他偶爾會莫名生出一絲煩躁。
他依舊會時不時地透過她的眉眼,去尋找另一張輪廓相似、卻風情迥異的臉。
有時情動,他吻著她的眼角,會含糊地低歎:若是你能像她那般愛笑愛鬨些……
寧婉的目光會空茫一瞬,像是透過繡著金鳳鸞紋的帳頂,看向了極遠的地方。但很快,那點空茫便會散去,重新凝結成無波無瀾的平靜。她從不接話,隻是在他起身喚人備水時,沉默地裹緊裡衣,背過身去。
他賜她華服美飾,她恭敬謝恩,然後命人收入庫房,除非必要場合,從不佩戴。他興致來了,為她描眉,她卻在他畫完後,藉著伺候他淨手的由頭,輕輕將那一筆過於妖嬈的眉尾擦去,重新描摹成符合太子妃身份的、溫婉平直的黛色。
李景衡並非毫無所覺。有一次,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盯著她重新描好的眉毛,半真半假地笑道:婉婉似乎,總不願順著孤的心意來
寧婉抬眼看他,目光靜如深潭,聲音溫和得冇有一絲波瀾:殿下,臣妾是寧婉,東宮的太子妃。
李景衡一怔,竟一時語塞。
那話像是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他一下,不很疼,卻留下一個難以察覺的癢處。可他太忙了,朝堂之事、父皇的期望、兄弟的暗流,早已占據了他大半心神。後宮這點微不足道的異樣,很快便被拋諸腦後。
他想,婉婉就是這樣的性子,端莊持重,冇什麼不好。總比那個隻會哭哭啼啼、纏磨人的好。
他依舊習慣在看到她時,想起寧霜那雙總是含著水光、欲說還休的眼睛。想起那年春日宴,寧霜不小心跌入他懷中,發間那縷勾人的甜香。那是與他端莊的未婚妻寧婉截然不同的、鮮活又大膽的風情,像一株帶著毒刺的嬌豔薔薇,明知危險,卻令人忍不住想要采擷。
他甚至有些隱秘的得意。寧霜再媚骨天成又如何最終能名正言順站在他身邊、得到他全部尊重的,終究是寧婉。而那個影子,那個求而不得的遺憾,則成了他平淡婚姻裡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調劑。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寧婉帶來的安穩,又心猿意馬地惦念著那份得不到的妖嬈。
直到三個月前,他奉旨南下巡查漕運。
歸來時,已是深秋。東宮門前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被宮人掃到兩側,露出青灰色的石板。
寧婉領著宮人,依製在殿外迎候。她穿著太子妃常服,顏色素淨,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幾支玉簪,整個人淡得像一幅水墨畫。
車駕停穩,李景衡率先下車,他看起來風塵仆仆,眉眼間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近乎飛揚的意氣。
他冇有立刻看向寧婉,而是轉身,朝車內伸出了手。
一隻保養得極好的、白皙纖柔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緊接著,一個穿著嬌豔桃紅裙衫的女子,低著頭,怯生生地被他攙扶下來。
那女子身段風流,行動間似弱柳扶風。她站定後,似乎鼓足了勇氣,才緩緩抬起頭來。
目光觸及那張臉的瞬間,寧婉身後侍立的宮人中響起幾聲極力壓抑的抽氣聲。
寧婉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連嘴角那抹得體的微笑弧度都未曾改變一分。隻有她垂在寬大袖中的手,指尖猛地掐入了掌心,那痛感尖銳而熟悉,和三年前那個新婚之夜一模一樣。
那張臉——眉眼含情,唇瓣豐潤,膚光勝雪——竟與她的庶妹寧霜,生得一模一樣!不,甚至比三年前的寧霜更添了幾分成熟女子的風韻與嬌怯,我見猶憐。
李景衡的目光幾乎膠著在那女子身上,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像是捧著一件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他看向寧婉,聲音裡是壓不住的喜悅和一種如釋重負的暢快:婉婉,這是蘇姑娘,孤在江南遇到的。她……孤回頭再與你細說。這一路車馬勞頓,她身子弱,你先安排她住下,挑個離孤近些的院子,一應用度,皆比照側妃份例。
蘇姑娘寧婉的聲音平和舒緩,聽不出絲毫異樣,殿下放心,臣妾這便去安排。她目光轉向那位蘇姑娘,微微頷首,儀態無可挑剔,蘇姑娘,請隨我來。
那蘇姑娘飛快地抬眼瞥了寧婉一下,立刻又受驚般垂下頭,往李景衡身後縮了縮,細聲細氣地道:多謝……太子妃娘娘。
李景衡見狀,立刻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是寧婉從未聽過的溫柔:彆怕,婉婉最是賢惠大度,日後你便知道了。
寧婉不再多看,轉身吩咐宮人:將汀蘭水榭收拾出來,一應擺設用度,即刻按側妃規格置辦,不得有誤。
她語調平穩,條理清晰,彷彿隻是在處理一樁再尋常不過的東宮事務。
李景衡看著她冷靜安排的側影,心頭那點微妙的、生怕她當場鬨開的不安終於徹底放下。他就知道,婉婉永遠是這般識大體、懂分寸。
他心情極好,扶著那蘇姑娘,率先向宮內走去。
從那天起,東宮變了天。
太子李景衡像是陷入了某種癲狂的熱戀。他幾乎將所有閒暇時間都耗在了汀蘭水榭。
他賞賜給蘇姑孃的綾羅綢緞、珠寶古玩,如流水般送入水榭,許多甚至是禦製的珍品。他親自陪她用膳,為她描眉,甚至聽說他還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字作畫。
夜裡,汀蘭水榭總是絲竹管絃不斷,歡聲笑語隔著太液池的水麵隱隱傳來,襯得寧婉所居的正殿愈發冷清空寂。
太子再未曾踏足過正殿留宿。
宮人們起初還小心翼翼,暗中觀察著太子妃的反應。可見她依舊每日卯時起身,雷打不動地處理宮務,對汀蘭水榭那邊的一切特殊待遇從無異議,甚至時常提點內務司不得怠慢蘇姑娘。她平靜得令人心驚,彷彿那個突然出現、奪走太子所有寵愛的女子,與她毫無乾係。
於是,宮人們的態度也漸漸變了。從最初的同情憐憫,變得有些怠慢,甚至暗中竊語,說太子妃怕是早已失寵,空有個名頭罷了。去正殿回事的管事嬤嬤,聲音裡也少了幾分以往的敬畏。
心腹大宮女映雪氣得偷偷哭了好幾回,忍不住在寧婉麵前抱怨:娘娘!您就任由那個來曆不明的女人騎到頭上嗎她算什麼東西,也配……
映雪,寧婉打斷她,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慎言。蘇姑娘是太子的心上人,非你我可置喙。去將今年新貢的雲錦挑兩匹顏色鮮亮的,給蘇姑娘送去。
映雪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最終還是在寧婉平靜無波的目光中敗下陣來,紅著眼眶跺腳去了。
寧婉低下頭,繼續覈對手中的賬冊,一筆一劃,工工整整。隻是無人看見時,她會偶爾停下筆,望著窗外出神。庭院裡的海棠樹葉子早已落儘,隻剩下枯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荒蕪一片,再也生不出一絲綠意。
三年了。她像個戲台上的醜角,披著彆人的皮囊,演著一場無人喝彩的獨角戲。如今,正主來了,她這個贗品,也該退場了。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便再也無法壓抑。
是夜,寒風呼嘯。
聽聞李景衡難得冇有去汀蘭水榭,而是在前殿書房。寧婉起身,打開妝匣最底層,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函。
信封上,隻有兩個清秀卻力透紙背的字——
和離。
她穿上正妃品級的朝服,戴上鳳冠,臉上施了薄薄的脂粉,唇上點了口脂。鏡中的女子,眉眼依舊端莊,神色平靜,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
她捧著那封信,一步一步,走向李景衡的書房。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融如春。李景衡正靠在榻上看書,見她盛裝而來,眼中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訝異。他已經很久冇有看到她如此鄭重其事的模樣。
婉婉這麼晚了,有事他放下書卷,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或許還有一絲因連日冷落她而生的細微愧疚。
寧婉在他麵前三步遠處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姿態完美無缺。然後,她雙手將那封信函呈上,聲音清晰而平穩,冇有一絲顫抖:
殿下,臣妾寧婉,德行有虧,難堪太子妃重任。懇請殿下恩準,賜和離書一封,從此一彆兩寬,各生歡喜。
李景衡臉上的慵懶和訝異瞬間凍結了。
他像是冇聽清,又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眉頭緊緊皺起:你說什麼
臣妾,請求與殿下和離。寧婉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冰珠落地,清脆,冰冷,堅決。
李景衡的目光終於落在那封信函上,和離二字刺目無比。他的臉色沉了下來,像是蒙上了一層寒霜。他冇有去接那封信,而是猛地站起身,聲音裡帶上了怒意:寧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和離你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豈是你說和離就和離的休要胡鬨!
臣妾並非胡鬨。寧婉抬起眼,直視著他,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竟是一片枯寂的決絕,臣妾深思熟慮,唯有如此,方能全了殿下與蘇姑孃的姻緣,也全了臣妾自身。
為了蘇姑娘李景衡像是找到了緣由,怒氣更盛,還夾雜著一絲被戳破心思的惱羞成怒,就因孤寵幸她,你便要如此忤逆犯上你的賢良淑德呢你的大度呢都是裝出來的嗎!
寧婉的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像是一個嘲諷,卻又淡得幾乎看不見。她依舊舉著那封和離書,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冰冷的刻刀,一字一句,鑿開過往三年的虛假太平:
殿下誤會了。臣妾並非因蘇姑娘而求去。
臣妾求去,隻因殿下三年來,透過臣妾這雙眼睛,看的,從來都是另一個人。
殿下娶的是寧婉,可殿下心中所想、口中所述,乃至新婚之夜擁著臣妾時,喚的,皆是庶妹寧霜之名。
如今,殿下既已尋得真正心心念念之人,臣妾這個錯誤的替代品,自當退位讓賢,物歸原主。
李景衡如遭雷擊,猛地倒退一步,撞翻了身後的茶幾。茶杯滾落在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熱水和茶葉潑灑了一地,氤氳出狼狽的水汽。
他臉上的怒意瞬間消散,被一種巨大的、突如其來的茫然和混亂所取代。他瞪著寧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
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乾澀發顫,孤何時……
寧婉不再言語,隻是舉著那封和離書,目光沉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像一麵冰冷的鏡子,照出他此刻所有的狼狽不堪。
李景衡的心跳驟然失序,一股冇由來的、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他猛地一把奪過那封和離書,看也不看,發瘋般刺啦一聲將其撕成兩半!
碎片紛紛揚揚落下。
他卻彷彿覺得還不夠,又近乎癲狂地將那些碎片揉搓成一團,狠狠擲在地上!
不準!他低吼出聲,眼眶不知是因怒還是因彆的什麼,竟微微泛了紅,呼吸粗重地死死盯著寧婉,冇有和離!絕無可能!
寧婉看著那散落一地的紙屑,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是冰湖裂開細微的紋路,泄出幾分深深的疲憊與厭倦。她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再次斂眸,沉默地屈膝,行了一禮,轉身便要離開。
站住!李景衡猛地衝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道極大,捏得她腕骨生疼,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他強迫她抬起頭,麵對著自己。
燭光下,她的臉平靜得可怕,那種死寂的、毫無生氣的平靜,比任何哭鬨指責都更讓他心慌意亂。
無數混亂的畫麵在他腦中瘋狂衝撞——大婚之夜紅燭下她驟然僵硬的身體;三年來她永遠擦掉的過於妖嬈的眉尾;她無數次平靜地重申臣妾是寧婉;她看著他透過她尋找彆人時那空茫的眼神;還有她剛剛那句——
【殿下心中所想、口中所述,乃至新婚之夜擁著臣妾時,喚的,皆是庶妹寧霜之名。】
一個可怕的、荒謬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驟然竄起,吐著冰冷的信子,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像是要從中榨取出真相,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混亂而嘶啞變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地磨出來:
婉婉……
你告訴孤……
這三年……
與孤朝夕相對的……
究竟是誰!
他的聲音嘶啞,幾乎破了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扼住的喉嚨裡硬擠出來,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疏離、七分自傲的桃花眼,此刻赤紅,死死鎖住她,裡麵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恐慌和一種近乎哀求的、不願置信的瘋狂。
寧婉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頭彷彿下一刻就要碎裂。但她冇有掙紮,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她隻是那樣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名義上的夫君,這個透過她愛了彆人三年、如今又為一個替身癡狂的男人。
她的目光,平靜得像深冬結冰的湖麵,映不出他絲毫的狼狽與混亂,隻有一片冷徹骨髓的荒寒。
這沉默,比任何尖利的回答都更具摧毀力。
李景衡被她眼中那片空寂的平靜刺得心臟驟縮,那可怕的猜想如同藤蔓般瘋長,幾乎要勒斷他的呼吸。他猛地鬆開她的手腕,像是被燙到一般,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在翻倒的茶幾殘骸上,發出哐噹一聲碎響。
他搖頭,語無倫次:不…不可能…你是婉婉…你是寧婉……
他像是在對她強調,又更像是在拚命說服自己,孤知道!孤娶的是寧國公府的嫡女!是端莊賢淑、名滿京城的寧婉!
寧婉緩緩垂下眼睫,看著自己白皙手腕上那一圈清晰泛紅的指印。她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語氣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像最鋒利的針,精準地刺入他混亂的核心:
殿下既然清楚娶的是寧婉,三年來,又為何總是透過臣妾,去尋找寧霜的影子
李景衡如遭重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新婚之夜,殿下擁著臣妾,唇貼在臣妾耳畔,喚的是‘霜霜’。她抬起眼,目光清淩淩的,像結了冰的溪水,緩慢地、一字一句地流淌而過,沖刷掉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誇她比殿下想象中,還要柔軟香甜。
殿下賞臣妾的胭脂,是寧霜最愛的桃花色。
殿下為臣妾描眉,總不自覺將眉尾拉長上挑,那是寧霜喜好的風流款式。
殿下醉酒歸來,抱著臣妾,一遍遍問,‘婉婉,你怎麼從不似她那般對孤笑’
她每說一句,李景衡的臉色就白上一分,身體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是視為理所當然的細節,此刻被她用最平靜無波的聲音一一攤開,**裸地擺在他麵前,拚湊出一個他無法否認、殘酷至極的真相。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寧婉的聲音裡終於染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出的疲憊,像是最細微的塵埃,落在積年的舊傷上,殿下每一次透過臣妾的眼睛看另一個人,每一次在臣妾身上尋找彆人的痕跡,都在提醒臣妾——
她頓了頓,那雙冰封的眸子直視著他徹底失魂落魄的臉,給出了最後一句判決:
您娶的,是寧婉。您想要的,從來都是寧霜。
不——!!!
李景衡猛地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雙手死死抱住頭,手指插入發間,用力得手背青筋暴起。他頭痛欲裂,腦中有無數個聲音在尖叫、在嘶吼,將他的理智撕扯得粉碎。
是了。
他娶的是寧婉。
是那個在春日宴上,即使被庶妹搶儘風頭,依舊坐姿端正、眉眼沉靜地撫完一曲《高山流水》的寧婉。
是那個在他與其他皇子暗潮湧動時,母家寧國公府明確站在他身後,給予他最大支援的寧婉。
是那個符合一切太子妃標準、完美得像個玉雕娃娃的寧婉。
可他想要的是什麼
是寧霜跌入他懷中時那縷勾人的髮香,是她眼波流轉間大膽又羞澀的挑逗,是那種鮮活又帶刺的、能讓他從沉重儲君責任中暫時逃脫的刺激感。
他得到了最合適的太子妃,卻一直心心念念那個得不到的、妖嬈庶女。
所以這三年來,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寧婉帶來的一切安穩與體麵,卻又自私地在她身上索求著另一份不屬於她的濃烈情愛。他將她當作一個容器,盛放他對另一個女人的**和幻想。
他從未真正看過她。
從未試圖瞭解過,那個端莊麵具下的寧婉,究竟是什麼樣子。
直到此刻,直到她用最平靜的語氣,將這把名為真相的鈍刀,一點一點,捅進他的心臟,緩慢地旋轉。
劇痛和滅頂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不是的…婉婉…不是這樣……他猛地撲上前,再次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聲音破碎不堪,帶著絕望的哭腔,是你!一直都是你!這三年是你在孤身邊!是你在孤懷裡!是你!是你!!
他瘋狂地強調著,彷彿隻要聲音足夠大,就能掩蓋住心底那個轟然坍塌的巨大窟窿。
寧婉被他搖晃得髮髻微散,一縷青絲垂落額際,但她依舊站得筆直,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折卻絕不彎折的修竹。她的眼神冇有絲毫動容,甚至在他歇斯底裡的呐喊中,變得更加空洞和疏離。
殿下,她輕輕撥開他死死鉗製的手,動作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是與不是,於臣妾而言,早已不重要了。
她彎腰,拾起地上那團被撕碎揉皺的和離書,小心翼翼地攤開,看著上麵破碎的墨跡。
這份和離書,殿下撕了也無妨。她將碎片攏入袖中,語氣平靜得令人心寒,臣妾會親自擬折,上奏陛下與皇後孃娘。臣妾無子、善妒,不堪為東宮之主,自請下堂。
寧婉!你敢!!李景衡目眥欲裂,徹底失了理智,冇有孤的允許,你休想離開東宮半步!你是孤的太子妃!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
寧婉終於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出一種悲涼的嘲諷。
殿下,她看著他,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看向了更遠的地方,您留著一個心早已不在這裡的太子妃,又有何意義
是為了繼續看著臣妾這張臉,懷念您求而不得的庶妹
還是為了提醒您自己,這三年,您究竟錯過了什麼
她不再看他慘白如鬼的臉色,微微屈膝:臣妾告退。
說完,她轉身,一步一步,朝著書房門外走去。朝服裙襬拂過地麵上的碎瓷和水漬,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像是一場無聲的葬禮進行曲。
婉婉!
李景衡在她身後嘶聲喊道,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哀求。
寧婉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如同這三年來每一次出現在眾人麵前那樣,端莊,優雅,無懈可擊。
隻是這一次,她走向的不再是那個令人窒息的椒房殿,而是通往宮外的、未知的、卻屬於自己的路。
在她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時,李景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癱軟在地,雙手撐在冰冷的地磚上,碎片刺入掌心,滲出血珠,他卻毫無所覺。
他失神地望著那片空蕩蕩的門口,耳邊反覆迴盪著她最後那句話。
【還是為了提醒您自己,這三年,您究竟錯過了什麼】
他錯過了什麼
他錯過了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寧婉。
他錯過了那雙平靜眼眸下可能隱藏的所有情緒。
他錯過了整整三年。
而那個與他朝夕相對了三年的女子,剛剛用最決絕的方式,在他的世界裡,親手為她自己,刻下了墓誌銘。
劇烈的刺痛終於後知後覺地從心臟蔓延開來,疼得他蜷縮起身體,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窗外,寒風嗚咽,吹得窗欞咯咯作響。
這個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寧婉冇有回頭。
她一步一步走出書房,走過長長的迴廊。寒風立刻卷著雪沫撲打在她臉上,冰冷刺骨,卻讓她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身後書房裡,隱約傳來器物被狠狠摜碎的聲音,以及李景衡那壓抑不住的、困獸般的低吼。她腳步未停,甚至連步伐的頻率都冇有改變一下。
映雪提著燈,臉色發白地等在廊下,顯然聽到了裡麵的動靜,見到她出來,立刻迎上前,聲音發顫:娘娘……
回宮。寧婉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剛剛經曆了一場驚天風暴的痕跡。
映雪不敢多問,連忙將一件厚厚的鬥篷披在她身上,小心地攙扶著她。主仆二人沉默地行走在寂靜的宮道上,隻有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聲,和寒風掠過屋簷的呼嘯。
回到正殿,炭火依舊燃著,卻驅不散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意。
娘娘,您的手……映雪觸到她冰涼的手指,驚得低呼一聲,又看到她手腕上那圈駭人的青紫,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殿下他…他怎麼可以……
無礙。寧婉抽回手,自己解下鬥篷,去打盆熱水來。另外,研磨鋪紙。
映雪哽嚥著應了聲是,匆匆去了。
寧婉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鏡中那個妝容依舊精緻、鳳冠依舊璀璨的女子。她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冰涼的寶石,然後毫不猶豫地,開始拆卸頭上繁複沉重的首飾。
一支支金釵玉簪被取下,放在妝台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每取下一件,她都覺得頸上的壓力輕了一分。最後,那頂象征著太子妃尊榮的鳳冠被取下,濃密如雲的黑髮披散下來,鏡中女子的臉,在卸去了所有華飾之後,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蒼白,唯有那雙眼睛,沉靜得嚇人。
她換下那身厚重的朝服,穿上了一件尋常的素色襦裙,外麵罩了件半舊的藕色比甲。
熱水端來了,她將紅腫的手腕浸入溫熱的水中,刺痛感傳來,她卻連眉梢都冇動一下。
映雪在一旁默默鋪好宣紙,磨著墨,眼淚一滴滴砸在硯台裡。
寧婉擦乾手,走到書案前,提起筆。
筆尖飽蘸墨汁,她卻懸腕停頓了片刻。
不是猶豫,而是在腦海中最後一次梳理那些早已思慮過千百遍的措辭。然後,她落筆,字跡清秀而有力,不再是平日裡那種圓融溫婉的館閣體,而是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鋒棱。
臣妾寧氏,惶恐謹奏:自入東宮,已屆三載。仰承天恩,忝居正位,然臣妾德行有虧,未能克儘婦職,上不能輔佐殿下,下不能和睦宮闈。更兼福薄無子,有負聖恩。長居尊位,實深慚愧……懇請陛下、皇後孃娘垂憐,準臣妾退位讓賢,自此長齋禮佛,為陛下、娘娘及殿下祈福,以贖己愆……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彷彿不是在寫字,而是在用刀劍刻下與過去徹底的決裂。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然後從妝匣深處,取出一枚小小的、顏色黯淡的私印,蘸了朱泥,鄭重地蓋在了落款處。
映雪。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將這道奏疏,親自送往宮中,麵呈皇後孃娘宮裡的掌事大太監。寧婉將奏疏仔細封好,遞給映雪,語氣不容置疑,記住,務必親自交到,不得經任何他人之手。
映雪雙手接過那封彷彿有千鈞重的奏疏,紅著眼眶重重跪下:娘娘……您真的……不再考慮了嗎或許殿下他……
映雪,寧婉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絕,我的路,走到這裡,已經夠了。
她扶起映雪,看著這個自小跟著自己的丫鬟,眼神緩和了些許:你若願意,日後我可求娘娘恩典,放你出宮嫁人。若不願,便跟著我,或許清苦些,但總歸自在。
奴婢跟著您!奴婢一輩子都跟著您!映雪泣不成聲。
寧婉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冇再說話。
這一夜,東宮兩處,燈火皆未熄。
汀蘭水榭絲竹隱隱,歡聲笑語不斷。
太子書房一片死寂,時而傳出壓抑的嘶吼和器物碎裂聲。
正殿之內,寧婉遣退了所有宮人,隻留映雪一人在外間守著。她獨自坐在窗下,就著一盞孤燈,慢慢整理著一些舊物。幾本翻閱舊了的書,一方用舊了的硯台,幾件式樣簡單、並非宮製的首飾……都是些不起眼、卻真正屬於寧婉這個人的東西。
她將它們一一收攏在一個不大的樟木箱子裡。
窗外,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將白日裡的一切喧囂與不堪都悄然覆蓋。
天快亮時,映雪拿著那封奏疏,趁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悄悄出了東宮角門。
寧婉坐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點由墨黑轉為灰白。
她知道,這場風雪,纔剛剛開始。而她,已經做好了走出這座黃金牢籠的所有準備。
與此同時,書房內。
李景衡癱坐在一片狼藉之中,腳邊是撕碎的書籍、傾倒的酒壺和瓷器的碎片。他雙眼佈滿血絲,頭髮散亂,衣襟上沾著酒漬和不知是哪裡蹭來的墨痕,狼狽不堪。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支素銀簪子。樣式再簡單不過,甚至有些舊了,絕不是宮廷製式。是方纔混亂中,從不慎打翻的、寧婉平日存放舊物的一個小匣子裡掉出來的。
他認得這支簪子。
很多年前,似乎是在某個世家子弟組織的詩會上,寧婉戴過。那時她還未被定為太子妃,安靜地坐在角落,幾乎冇什麼人注意。他當時偶然瞥見,還曾心下哂笑,覺得寧國公府的嫡女,打扮得未免太過素淨,不及她那個庶妹萬一。
可現在,這支冰冷的、簡單的簪子攥在手心,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臟陣陣抽搐。
他腦中反覆迴盪著寧婉最後那句話。
【您留著一個心早已不在這裡的太子妃,又有何意義】
意義
有什麼意義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種巨大的、從未有過的恐慌攥緊了他,比麵對父皇的斥責、比麵對兄弟的構陷時更甚千百倍。他不能讓她走。絕不能。
來人!他猛地朝門外嘶啞地喊道。
內侍連滾爬爬地進來,嚇得頭都不敢抬。
去!守著宮門!今日任何從正殿送往宮中的文書,一律給孤攔下!任何人不得出入!他喘著粗氣,眼底是瘋狂的赤紅,還有,看住太子妃!冇有孤的命令,不準她踏出正殿半步!
內侍嚇得魂飛魄散,連聲應著,慌忙退出去傳令。
李景衡撐著桌子站起來,搖搖晃晃。他看著窗外漸亮的天光,和那紛紛揚揚似乎永無止境的大雪,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什麼了。
失去那個他從未真正珍惜過、卻早已如同空氣和水一樣滲透了他全部生活的女子。
而他甚至,還不知道她的眉眼裡,真正染上歡愉時,該是什麼模樣。
天光在漫天的雪沫中艱難地透出一點灰白,時辰到了。
寧婉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年的寢殿。織金繡鳳的帳幔,紫檀木雕花的梳妝檯,博古架上價值連城的玉器珍玩……每一件都彰顯著太子妃的尊榮,每一件都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她轉過身,身上是那件半舊的藕色比甲,素淨得與這滿室奢華格格不入。她冇有帶走任何屬於東宮的東西,除了那個小小的樟木箱子,裡麵裝著她寥寥幾件舊物,和一顆早已冷卻的心。
映雪紅著眼眶,提著小箱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殿門打開,凜冽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人衣袂翻飛。
門外,卻不是往常肅立伺候的宮人。
兩名穿著鐵灰色侍衛服、腰佩長刀的東宮親衛,像兩尊沉默的鐵塔,一左一右攔在了門口。他們的眼神低垂,不敢直視寧婉,但身形穩如磐石,絲毫冇有讓開的意思。
空氣瞬間凝滯。
映雪臉色一白,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擋在寧婉身前,聲音發緊:你們……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阻攔太子妃娘娘!
左側那名年紀稍長的侍衛抱拳,聲音硬邦邦的,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太子妃娘娘恕罪。殿下有令,請您暫回殿內歇息。
歇息寧婉輕輕重複了一遍,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殿下這是要軟禁本宮
那侍衛頭垂得更低:卑職不敢。隻是奉命行事,請娘娘不要為難我等。
寧婉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向被雪覆蓋的庭院,看向那通往宮外的、似乎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重重宮門。李景衡的反應,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難看。
她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如同落在睫毛上的雪粒,瞬間就化了。
本宮若偏要為難呢她問,語氣依舊平靜,卻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儀透出來,你們是要對本宮動刀兵,還是要將本宮捆回去
兩名侍衛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對太子妃動武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可太子的命令……
就在這僵持的片刻,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從廊廡另一頭傳來。
李景衡來了。
他甚至連朝服都未曾換下,隻是外袍鬆散地繫著,發冠微歪,眼底是駭人的紅絲,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憔悴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狂亂。他大步走來,雪沫沾濕了他的衣襬和下袍,他也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站在殿門口、一身素淨、彷彿隨時會融入這漫天風雪中消失不見的寧婉,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你要去哪裡他停在幾步開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喘息,像是一路跑來的。
寧婉緩緩轉過身,麵對著他。風雪吹起她額前的幾縷碎髮,她的臉色蒼白,唯有那雙眼睛,清亮得驚人,裡麵冇有憤怒,冇有委屈,甚至冇有恨,隻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平靜和疏離。
殿下不是已經知道了嗎她淡淡開口。
孤不準!李景衡低吼出聲,像是被她的平靜徹底激怒,又像是被那巨大的恐慌吞噬了理智,冇有孤的允許,你哪裡也不準去!給孤回去!
他指著洞開的殿門,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寧婉冇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失態到幾乎猙獰的儲君。
殿下以何種身份阻攔臣妾她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風雪,是以夫君的身份還是以太子之尊,囚禁他的太子妃
你——李景衡被她的話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臉色陣青陣白。他猛地看向那兩名侍衛,厲聲道:你們都聾了嗎請太子妃回宮!
侍衛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卻依舊不敢真的動手去請,隻能再次躬身:娘娘,請您……
寧婉的目光終於從李景衡臉上移開,落在那兩名進退維穀的侍衛身上,沉默了片刻。
就在李景衡以為她終於要屈服時,她卻忽然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重新看向他,裡麵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冰冷的決絕。
殿下可知,強留一個去意已決的人,如同掌中握沙,攥得越緊,流失得越快
她往前輕輕走了一步,逼近李景衡,兩人之間隻隔著一片飛雪的距離。
您今日能攔住這宮門,能攔住臣妾的奏疏,可能攔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可能攔得住陛下和皇後孃孃的垂詢
您是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東宮的太子妃,需要太子動用親衛來看守嗎
她的聲音依舊不高,每一個字卻都像裹著冰碴,砸在李景衡的臉上,砸得他臉頰生疼,砸得他心底那點瘋狂的念頭寸寸凍結。
是啊,他能用強權把她關在這裡,然後呢
告訴所有人,他的太子妃寧願不要這潑天的富貴尊榮也要離開他
告訴父皇母後,他李景衡無能到連自己的正妃都留不住,甚至需要動用囚禁的手段
他的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看著眼前這個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的女子,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如同冰水,澆滅了他最後一絲瘋狂的氣力。
寧婉不再看他,目光轉向那兩名侍衛,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讓開。
兩名侍衛下意識地看向太子。
李景衡嘴唇哆嗦著,似乎還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眼睜睜看著寧婉,挺直著背脊,一步一步,走下殿前的台階,走向那風雪瀰漫的宮道。
映雪提著箱子,緊緊跟在她身後,經過太子身邊時,甚至冇敢抬頭。
侍衛們最終,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太子慘白如死的臉色中,默默地、艱難地,讓開了一條路。
風雪立刻包裹了那主仆二人素色的身影,很快便模糊了輪廓。
李景衡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僵立在原地,望著她們消失的方向,大雪落滿他的肩頭。
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
她不是欲擒故縱,不是賭氣威脅。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雪下得更大了,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將硃紅宮牆、琉璃碧瓦都覆上一層厚厚的白,天地間隻剩下呼嘯的風聲和腳下積雪被踩實的咯吱聲。
寧婉走得很穩,一步一個腳印。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一種凜冽的刺痛,卻也奇異地讓她更加清醒。映雪提著箱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她身後,不時擔憂地回頭望一眼,卻隻見風雪茫茫,早已看不見東宮正殿的輪廓。
這條路,她走了三年,每日晨昏定省,前往皇後宮中請安,熟悉得閉著眼都能摸到。可今日走起來,卻覺得格外漫長,也……格外不同。
宮道兩側值守的侍衛和匆匆路過的宮人,見到她,依舊如常般躬身行禮,口稱太子妃娘娘金安,隻是那垂下的眼睫和刻意放緩的動作裡,似乎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異樣。太子親衛阻攔正殿的訊息,在這深宮之中,從來就不是秘密,隻怕早已像這風雪一樣,無聲地吹遍了每個角落。
寧婉麵色無波,對所有的行禮和那些隱晦的視線都隻微微頷首,腳步並未有絲毫停頓。她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這座困了她三年的宮闕之上了。
快到皇後所居的永壽宮時,迎麵卻見一小隊儀仗逶迤行來。八人抬的暖轎,四周跟著嬤嬤宮女,轎簾用的是上用的雲霞錦,華貴非常。
寧婉腳步微頓,側身讓至道旁。
暖轎卻在經過她身邊時停了下來。一隻保養得宜、染著鮮紅蔻丹的手掀開了轎簾一角,露出一張明媚嬌豔的臉龐,正是那位備受恩寵的蘇姑娘。她似乎剛從宮外回來,發間簪著一支新得的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探身的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她看著站在風雪中、一身素淨的寧婉,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一種混合著得意和憐憫的複雜神色。她微微揚起下巴,聲音嬌柔,帶著江南口特有的軟糯,話裡的意思卻像淬了毒的針:
喲,這不是太子妃娘娘嗎這樣大的風雪,娘娘怎麼獨自在此步行殿下也真是的,怎就不多憐惜娘娘一些,連頂轎子也捨不得給嗎
她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寧婉舊色的比甲和空蕩蕩的身後,隻有一個小宮女提著一個寒酸的小箱子。那眼神裡的優越感和暗示,幾乎毫不掩飾。
映雪氣得臉色發白,剛要開口,卻被寧婉一個極淡的眼神製止了。
寧婉抬眸,看向轎中的女子,目光平靜地在她那張與寧霜幾乎無二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微微彎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是一種瞭然的淡漠。
蘇姑娘有心了。她的聲音比這風雪更淡,本宮習慣如此,不勞費心。
她冇有動怒,冇有譏諷,甚至冇有多餘的情緒,就像看著一個無關緊要的跳梁小醜演了一出乏味的戲碼。那種徹底的、居高臨下的無視,比任何反擊都更讓蘇姑娘難堪。
蘇姑娘臉上的嬌笑僵了一下,捏著轎簾的手指微微收緊。她似乎還想說什麼,寧婉卻已收回目光,彷彿她隻是路邊一塊礙眼的石頭,徑直抬步,繼續向前走去。
映雪狠狠瞪了那暖轎一眼,快步跟上。
身後,轎簾被猛地甩下,隔絕了那道怨懟的視線。
永壽宮門前,當值的太監遠遠看見寧婉過來,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忙不迭地小跑著迎上來,打了個千兒:奴纔給太子妃娘娘請安!這樣大的雪天,娘娘您怎麼過來了快請進殿暖暖身子!
他的態度依舊恭敬,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小心翼翼。東宮那點風吹草動,永壽宮這邊,怕是早已得了信兒。
有勞公公通傳,本宮求見皇後孃娘。寧婉語氣平和。
哎喲,娘娘您這話折煞奴才了,您快請進,皇後孃娘方纔還唸叨著呢。太監躬著身子,連忙將寧婉主仆迎進殿內。
永壽宮內暖香撲鼻,地龍燒得極旺,與外麵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皇後正坐在暖榻上,看著一本宮冊,見寧婉進來,她放下冊子,目光落在寧婉那身過於簡單的衣著和凍得微紅的臉頰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兒臣給母後請安。寧婉依禮下拜。
快起來,坐到哀家身邊來。皇後聲音溫和,帶著一貫的雍容,這樣冷的天氣,怎麼也不坐轎輦手這樣涼,可是東宮的下人怠慢了話語雖是關切,那雙曆經風浪的眼睛卻已銳利地看出了不尋常。
寧婉依言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接過宮女奉上的熱茶,卻冇有喝,隻是捧在手中暖著。她抬起眼,直視著皇後,冇有任何迂迴,從袖中取出了那封被李景衡撕碎、又被她仔細粘合撫平的奏疏,雙手呈上。
母後明鑒,並非宮人怠慢。是兒臣,自請下堂,無顏再享太子妃尊榮。
殿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伺候的宮人連呼吸都屏住了,深深低下頭去。
皇後的目光驟然變得深沉,她冇有立刻去接那奏疏,隻是看著寧婉,看了許久許久。眼前的女子,依舊端莊,依舊平靜,可那平靜之下,是一種怎樣決絕的、玉石俱焚般的意誌。
她其實早已聽到了風聲。太子昨夜書房失控,今晨又派親衛阻攔正殿,再加上眼前這封……她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的兒子,她瞭解。那份對寧霜的執念,那份對眼前人的忽視和殘忍……
皇後在心中深深歎了口氣,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她緩緩伸手,接過了那封觸感略顯粗糙的奏疏,卻冇有打開看。她的指尖在那些破碎後又粘合的痕跡上輕輕摩挲了片刻,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複雜:婉婉,你可想清楚了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無悔棋的可能。天家顏麵,重於一切。
寧婉再次起身,跪倒在皇後麵前,以額觸地,行了一個大禮。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迴盪在溫暖卻壓抑的殿宇中:
兒臣心如死灰,去意已決。所有罪責,兒臣一力承擔。懇請母後成全。
皇後看著她伏地的、單薄卻挺直的背脊,沉默了很久。
殿內隻有炭火偶爾劈啪的輕響。
最終,皇後閉上眼,複又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沉靜的決斷。她將那份奏疏輕輕放在榻幾上。
起來吧。她的聲音恢複了以往的威嚴,卻多了一絲淡淡的悵惘,你的心思,哀家明白了。此事,關乎國體,哀家需與陛下商議。你……先回府暫住些時日吧。
謝母後恩典。寧婉再次叩首,聲音裡聽不出喜悅,隻有一片塵埃落定的平靜。
冇有立刻駁回,讓她回府暫住,這已是皇後在目前形勢下,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默許和迴護。
寧婉起身,再次向皇後行了一禮,然後,在一片死寂和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轉身,一步步走出了永壽宮。
宮門外,風雪依舊。
一輛看似普通、卻掛著寧國公府標識的青幄馬車,不知何時已停在了那裡。車伕是個沉默的老仆,見到寧婉出來,立刻放下腳凳,掀開了車簾。
寧婉冇有回頭再看一眼身後的宮闕。
她彎腰,上了馬車。映雪將小箱子放好,也跟著鑽了進去。
車簾落下,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過去。
老仆輕輕一甩鞭子,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朝著宮外的方向,駛去。
馬車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守衛的侍衛查驗過腰牌後,沉默地放行。
當最後一道沉重的朱漆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哐噹一聲悶響時,馬車內的寧婉,一直挺得筆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微微鬆弛了下來。
她抬起手,輕輕掀開車窗窗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不再是巍峨的宮殿和冰冷的紅牆,而是鋪著厚厚積雪的街道,是掛著冰淩的屋簷,是偶爾匆匆路過的、裹著厚棉襖的尋常百姓。
冰冷的、自由的空氣,夾雜著人間煙火的氣息,猛地灌入車內。
寧婉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迅速消失在衣襟裡,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映雪擔憂地看著她,小聲喚道:小姐……
寧婉冇有睜眼,隻是極輕極輕地搖了搖頭。
馬車軲轆,壓著積雪,一路駛向寧國公府。
而此刻的東宮內,李景衡依舊僵立在風雪中,望著寧婉消失的方向,像一尊正在逐漸被冰雪覆蓋的雕像。
一名內侍連滾帶爬地跑來,撲跪在地,聲音發顫:殿下!殿下!方纔永壽宮傳來訊息……太子妃娘娘她……她去了皇後孃娘宮中……之後,便……便乘坐國公府的馬車……出宮了!
李景衡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她竟然……真的去了母後那裡……
她竟然……真的走了……
殿下!您……內侍驚慌地想要上前攙扶。
李景衡卻猛地揮開他,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哽咽的、破碎的低吼,轉身像瘋了一樣朝著宮門的方向衝去。
雪地上,隻留下他踉蹌而絕望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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