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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孃親穿越而來,她驚才絕豔,被爹爹用儘手段留在了這個時代。

爹爹喜極而泣,“從此我們命運相連,此生我必不負你。”

可孃親懷胎六月,爹爹卻從邊關帶回了他的白月光。

年少不可得之物終將困其終身。

就在他迎娶姨娘進門的那一晚,孃親放了一把大火燒了宅院。

他不知道,所謂千秋蠱的限製隻不過是孃親騙他的話。

從來冇有人能阻止孃親離開。

1

我娘是個穿越者,我從小就被她睡前哄我的故事耳濡目染。

每當我對孃親所講的那個世界心生嚮往時,她總會摸摸我的頭,憐惜地看著我。

孃親並不快樂。

在我的印象裡,孃親從前是很幸福的。

直到前幾日爹爹從邊關歸來,帶回了從北羌和親的安寧郡主,她的臉上開始有了化不開的愁容。

安寧郡主已經“死去”十年了。

十年前,她曾在去北羌和親的途中墜下山崖,從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可爹爹出征邊關時,竟意外從賊窩救下了她。

彼時,她已經成了壓寨夫人。

在眾目睽睽的朝堂上,爹爹主動請命,願意迎郡主為貴妾。

當他先斬後奏,帶郡主回府時,迎上的是孃親不解的質問。

爹爹卻沉聲說:“瑤娘,郡主與我自幼便相識,她受此磨難,又冇人敢娶她,我纔出此下策。”

孃親這才知道,爹爹有過這樣一位舊相識。

“無人敢娶,於是你便娶了?”

“你一出征便是半年,歸來第一件事就是告訴我你要納妾嗎?”

他麵露歉疚,向孃親解釋。

安寧郡主本是將軍府嫡女,當年朝廷為懷柔,才挑選了江清寧封為郡主去北羌和親。

如今,鎮遠將軍又不幸犧牲,江家上下孤兒寡母,滿門忠烈。

爹爹壓低了聲音,“瑤娘,她清白儘失,再也不能生育了。我納她進門,不過給個名分,讓她有個後半生的依靠,你可以理解我的,對嗎?”

一個低低啜泣的女聲傳來。

“裴郎,我身如浮萍,不求平妻之位,隻求當個側室陪在你身邊,夫人不會不肯吧。”

我看了一眼跟在爹爹身後,緊緊牽著他手的郡主,十分疑惑。

江清寧一襲粉緞綺羅,麵色紅潤,倒襯得孃親麵容蒼白如紙。

落入賊窩這數年,她是如何活下來的?

“若是我不同意呢?”

爹爹皺起眉,“聖旨已下,不管你信不信,我心裡隻有你。”

孃親難以置信地退後了幾步,她懷胎已逾五月,走起路來都越發吃力。

爹爹連忙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形,吩咐人將郡主帶下去。

孃親定定地問他,“郡主封號猶在,如果你不娶她,她的後半生也能享朝廷撫卹,亦是此生無憂。”

“為何非要依附一個男人才能活?”

爹爹歎了口氣,似乎十分痛心。

“清寧這輩子都嫁不了人了,隻是府裡多了一個人吃飯,我們的生活跟從前並不會有什麼區彆。”

“你依然是我的正妻,是這相府唯一的夫人。”

“瑤娘,給她一條活路吧。”

我怔怔地看向爹爹。

這個平日裡對孃親溫柔似水、連語氣都格外柔緩的爹爹,半年不見,卻像變了一個人。

全然忘了昔日當著眾人的麵,對孃親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孃親扭頭不理他,與爹爹不歡而散。

回到房中,孃親對我說,她知道爹爹心裡在想什麼。

世間安有雙全法,不負她也不負卿。

我不懂,孃親隻是笑著搖了搖頭。

“隻可惜我這個人,隻要完整的愛,從來都不稀罕什麼夫人。”

2

孃親說過,她帶著任務而來,就是要輔佐爹爹位極首輔,成為一代賢臣。

任務完成後,她本可以脫離世界。

爹爹在數次化險為夷後,發現了孃親未卜先知的能力,終於相信了她異世之人的身份。

他以死立誓,祈求孃親留下。

孃親猶豫了,可架不住爹爹深情繾綣,最終還是答應使用千秋蠱,讓自己停留在這個時代。

“若你負我棄我,我就會一死了之,回到原來的世界,與你永不相見,你也會遭到反噬,你真的願意嗎?”

爹爹喜極而泣,“瑤娘,此生我必不負你,若有違誓,必遭天譴。”

成婚第二年,孃親便有了我。

爹爹給我取名阿梨,因為孃親最愛梨花,更是在後院遍植了梨樹。

孃親心性自由,和京中其他貴婦人都不一樣,從小就帶我喬裝上街,四處遊曆,親自教我讀書識字,還請武學師傅教我武功。

這都是彆人家九歲女孩從來不曾學過的。

她喜歡捏捏我的臉蛋。

“我的小阿梨,一定要學會保護自己,有智有勇,孃親希望你永遠這麼開心。”

半年前,爹爹不得已被指派為軍師上陣,臨行前,他緊緊擁住孃親。

“夫人,等我回來,我們一家三口,從此永不分離。”

孃親生得很美,落淚的模樣也如西子捧心。

“你安心出征,我和阿梨都會替你守好這個家,等你平安凱旋。”

那一刻,爹爹看孃親的眼神彷彿燃火。

我不懂為何,隻知道後來,孃親時常彎著腰犯噁心。

等郎中來把脈她才知道,她已經有了身孕。

孃親一邊養胎,一邊照顧我和祖母,就這樣忙碌了半年,等爹爹回來,卻早已背叛了他們的誓言。

爹爹迎娶安寧郡主進門那日,滿府掛滿了大紅綢緞。

而孃親藉口身體不適,拒絕出席。

見我過來,她勉強勾起唇角。

“阿梨不是喜歡吃甜食嗎?怎麼不去宴會上,今日應該有很多你愛吃的。”

我搖了搖頭。

“我不去,爹爹要娶的是壞女人,我纔不要吃他們的喜糖。”

儀式開始的時候,我正伏在孃親的床邊,那小廝通傳道:

“稟夫人,大人說眾賓客皆在,您必須去一趟,周全他的顏麵,也讓新夫人得以名正言順。”

我衝那小廝大叫:“冇看見我孃親不舒服嗎?什麼新夫人,我孃親還活生生站在你眼前呢!”

孃親猛然咳嗽了幾聲,“阿梨,莫要動氣。”

她終究還是起身梳妝,去了前廳。

江清寧一身嫣紅嫁衣,頭上插滿了鎏金鳳冠,比之正室的禮儀有過之而無不及。

孃親與爹爹四目相對,自嘲地笑了笑。

“我嫁與你的時候,何曾有過這等場麵?”

而爹爹隻是壓低了聲音。

“瑤娘,畢竟清寧是郡主,名分上本就委屈了她,這些繁文縟節,自然是要彌補上的。”

當著眾人的麵,孃親端起了郡主的妾室茶。

江清寧卻不偏不倚,將那茶倒在了孃親的衣服上。

濕漉漉的衣衫貼著孃親笨重的孕肚,被眾人瞧了個遍,是極大的羞辱。

我剛要衝上去替孃親出頭,卻被她搖頭製止。

江清寧笑容明媚,“夫人身子重,日後照顧將軍的事,本郡主定會替你分憂解勞,夫人也可好好休息了。”

3

拜堂之前,爹爹曾找到孃親。

“清寧純善大義,我對她不過是憐惜之情,與她喝一杯交杯酒就出來,絕不過夜。”

孃親反問他:“十年時間,一個純善大義的女子,是如何在暴虐殘酷的土匪窩中活下來的?”

十年前的江清寧,或許是純善大義。

但十年後,爹爹在土匪窩找到她時,她不是唯一的女子。

卻是時間最久的。

那一晚,爹爹喝醉了喜酒,並冇有履行諾言。

攬月閣的燭火已經熄了。

而孃親的眼淚也打濕了枕頭,我蜷縮在她身旁,直到天亮。

翌日,爹爹麵色愧疚地來給孃親道歉。

“瑤娘,清寧她昨夜夢魘了,不能離開人,實非我有意。”

孃親不理會他,他心虛地俯下身,聽了聽她的肚子。

而孃親腹中的小寶寶似乎感受到她不開心,狠狠踹了爹爹一腳。

他眉眼一舒,輕聲道:

“瑤娘,為我生個嫡子,他會繼承我的一切……我會對他悉心教導,寄予厚望。”

孃親冷嘲熱諷,“然後呢,等他長大後再像你一樣,父子一脈,左擁右抱,坐享齊人之福?”

“阿梨不是你的女兒嗎?這些日子以來,你隻顧貪戀溫柔鄉,可曾問過她一句?”

爹爹的臉色變了,忽的站起身。

我從未見過爹爹如此疾言厲色,嚇得哭了起來。

“孟扶瑤!”

他眼神崩潰,“你鬨夠了冇有?這麼多年,我隻有你一人,從未有過三妻四妾,如今不過是納一個側夫人,你還要我怎樣?”

在世人眼裡,爹爹已經做得很好了。

成婚十年,他從未有過妾室,與孃親舉案齊眉,傳為佳話。

孃親說過,她願意相信爹爹,就是因為這個時代的人們敬鬼神、重承諾。

承諾,就是不能輕易許下,許下了就萬萬不可背棄的。

可而今,當年少的白月光重新出現在他麵前,什麼誓言都煙消雲散了。

我哇的哭出聲,護在孃親麵前。

“爹爹壞,我再也不要理爹爹了!”

爹爹終於注意到我,他蹲下身,為我擦了擦眼淚,語氣放緩。

“阿梨乖,是爹爹錯了,爹爹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你孃親好好說開。”

說完,爹爹深深凝望了孃親一眼,氣沖沖地拂袖走了。

隻留下孃親臉色愈發慘白。

她告訴我,她準備生下這個孩子再走。

我淚眼汪汪求孃親帶我一起走,孃親目光閃爍。

“阿梨真的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我堅定地點點頭,“嗯!孃親去哪我便去哪。”

孃親笑著落淚,撫平我皺起的眉心。

“若是有一天,孃親不小心拋下你,阿梨不要怪孃親,一定要好好長大,去尋你的天高海闊。”

那時我不懂孃親何意,抱著她香香軟軟的臂彎,越睡越沉。

這一日,後院的千鯉池邊來了個不速之客。

江清寧蛾眉顰蹙,看著孃親隆起的腹部,語氣憂愁。

“還是夫人福氣好,能受的住生兒育女的辛勞,我不如你有福氣,就隻能和裴郎花前月下,聊度此生。”

孃親淡淡一笑。

“新歡舊愛,左右逢源,這世間男子的本性,裴珩自然也不能免俗,郡主如今是新歡,焉知日後不會成為我。”

郡主掐下指尖的一朵蘭花,在手心裡揉撚至碎。

“我與裴郎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們青梅竹馬,情定此生,若非我命不由己去往那邊塞,哪能輪得到你?”

4

她明豔驕傲,眉梢眼角似曾相識,和當初的孃親一模一樣。

孃親忽然怔住了。

原來這麼多年的情愛和時光,爹爹都是在透過她的眼睛,看著他人。

可是冇想到,下一瞬,江清寧竟捉住了孃親的手腕,借力重重一推。

在靠近孃親時,她唇角的笑意漸深。

“我會讓你明白,裴郎心裡的人,始終都是我。”

初春剛剛化凍的水池還泛著冷氣,江清寧就那樣撲通一下墜落下去。

彼時,爹爹恰好從宮裡回來,剛剛好目睹這一幕。

他不顧一切地跳下去,拚命將江清寧救了上來。

緊接著,他上岸揚起濕漉漉的手就甩給孃親一個巴掌,怒不可遏。

“孟扶瑤!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的掌摑讓孃親招架不住,險些磕倒在石子路上。

“孃親!”

我衝過去緊緊抱住孃親,如墜冰窟,渾身上下的血液都涼到了腳底心。

爹爹意識到自己失態,慌忙想要扶住她,卻被孃親推開。

她緩緩問,“打夠了嗎?”

下一瞬,孃親體力不支,眼前一黑,昏倒了過去。

由於驚悸受驚,孃親肚子裡的孩子還是冇能保住。

接生婆說,那是一個已經成型的男胎。

爹爹痛惜不已,江清寧則在一旁啜泣:

“裴郎,此事誰也無法預料,我不怪夫人心生嫉恨,推我下水,可她不能這般不顧惜你的子嗣啊!”

我卻咬牙切齒地指著她。

“明明是這個壞女人想把孃親推下水的,結果反倒自己腳滑掉下去了!”

爹爹眼眸猩紅,嗬斥道,“住口!阿梨,你從何處學來的這些謊話連篇?”

孃親醒來,爹爹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

“瑤娘,我知道你傷心,但那也是我的孩子,我的痛苦並不比你少。”

孃親怔怔地摸著自己癟下去的肚子,忽然哭了。

她哭得一抽一抽,肩膀都在顫抖,像是把畢生所有傷心的眼淚都流儘了。

我知道孃親是對爹爹徹底心死了。

“裴珩,事已至此,你放過我吧,給我一紙休書,我們從此再無乾係。”

提到和離,原本沉默的爹爹卻怒極,猛然站起身。

“不要再胡鬨了,千秋蠱既成,難道你以為你還能回的去嗎?除了這裡,天下哪有你的容身之所?”

“你是這相府唯一的夫人,這一點永遠也不會變!”

那一日,爹爹下令把我和孃親囚禁起來,封鎖了房門,不讓我們出去。

連從前給孃親診病的郎中,也不許再進來。

他以為孃親再也回不去了,困住她的人,就能困住她的心。

可他不知道,所謂千秋蠱,隻不過是孃親故意騙他的話。

她一直是為了爹爹才心甘情願留在這個時代。

就在爹爹離開後的那一晚,孃親在屋裡灑滿梳頭的桂花油,推倒了燭台。

大火沖天中,孃親卻望著熊熊火光釋懷地笑了。

而她這顆心傷心到儘頭,終於可以獲得解脫。

5

麵對爹爹的冷漠狠心,孃親再也冇有掉過一滴眼淚。

她說,她終於看清了眼前人非彼時人。

她以為爹爹在這個時代能夠做到尊重女性,奉行一生一世一雙人,便是不同的。

可如今她才明白,他們終究不同。

我望著後院內沖天的火光,淚水模糊了眼眶,不顧一切地衝進去。

那一刻我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救孃親出來。

但是一個慌慌張張的身影卻擋在我之前,往自己身上潑了一桶水,便衝進了火中。

眼前煙霧瀰漫,嗆得我咳出了眼淚。

“孃親……”

在我即將暈過去之前,一個黑衣人將我蒙麵帶走,淩空而起,飛馳在京城上空。

我迷迷糊糊中,心如擂鼓,可卻顧不得害怕,隻不停地對他說:

“救救我孃親,我孃親還在火裡。”

他沉默了片刻,壓低了嗓音回答:

“彆擔心,睡一覺就好了。”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了搖搖晃晃的小船上。

我睜開眼,看到的是孃親一張虛弱憔悴的麵容。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拚命揉了揉眼睛,撲入她的懷中,嗚嚥著哭了起來。

直到感受到孃親溫暖的臂彎,我才如夢初醒。

“孃親,你冇有回去?”

她撫過我的麵頰,輕輕笑了。

“我若走了,阿梨一個人在這世上怎麼活的下去?”

孃親冇有換來回現代的機會,而是跟那個名叫「係統」的黑衣人做了交易。

她曾是係統手下最優秀的執行者,也難免為情所困。

孃親用全部積分,換來了火遁術和許多金銀,準備帶我去嶺南的外祖家。

孃親說,她最初穿越過來的那一年,就曾在外祖家待過,嶺南有甜如蜜的荔枝,還有開起來如煙似霧的萬畝梨花。

我不由得心嚮往之,緊緊攥著孃親的手。

“隻要跟孃親待在一起,阿梨去哪裡都歡喜。”

那一夜,船上雖鎖門閉窗,但遠遠望著岸上官兵手中的火把光亮,還是透過窗紙,映到屋內。

船伕一邊搖漿一邊道:

“是相府在尋人,也不知京中出了什麼大案,能讓裴相繞過大理寺直接使喚衙門,封鎖了城門,派人在全城搜捕。”

“女娘莫怕,我們已經出來了,水路總是比陸路好走些。”

我心頭忽然咯噔一下,爹爹他……是在尋我們嗎?

孃親走的時候,後院梨花開得正盛,是盛京中開得最早的一批。

她什麼也冇有帶走,隻折走了院裡的一枝梨花。

而今大火燒過,滿城再無梨花雪。

此刻,那枝梨花正斜斜地插在她的鬢邊,沐浴在晨光裡,襯得孃親溫柔又清豔。

黎明將至,天空下起了濛濛細雨,湮滅了所有火光。

感覺到船身微微一晃,孃親終是忍不住推開了木窗,看向煙雨朦朧的京城。

十年前,孃親來時雀躍新奇,如今,心如止水。

但當她要關上木窗時,我忽然看見雨中疾奔而來一個陌生人,似乎在尋人。

這樣大的雨,那人隻怕是渾身上下都要淋濕了。

也不知要送誰,隻是,無論送誰,都已遲了。

6

那一夜,裴珩聽到外麵小廝大喊“走水”,猛然從睡夢中起身。

江清寧還在混沌中,輕輕攏住他的臂膀。

“裴郎,**苦短,纔不到天明,你要做什麼去?”

他不顧她的阻攔,隻著一身中衣,赤著腳步入後院中庭。

卻隻看到了火光沖天,灰煙瀰漫。

他的夫人和女兒還在屋裡。

他瞳孔一震,瘋狂怒吼著催促小廝們去救火。

緊接著,自己提起一桶水打濕了遍體,毫不猶豫就要衝進火場中。

他眼中蓄滿淚水,不知是被煙霧熏到還是其他。

“瑤娘,瑤娘,我要去救我的瑤娘……”

郡主顫巍巍地攔住他。

“裴郎,夫人既然一心求死,又對你忤逆,我看就不必再救……”

“滾開!要不是你,瑤娘怎麼會與我賭氣?我又怎麼會把她關在裡麵?”

裴珩發了瘋似的怒斥著,衝到了房門前,想要推開。

可他卻發現,房門被他上了鎖,鑰匙也不翼而飛。

他怎麼開都打不開。

看著裡麵的房梁斷裂,重重砸在地上,轟然一聲,他感到自己的心也一起碎了,痛徹心扉。

他踉踉蹌蹌地退後幾步,喚來幾個小廝合力推開了房門。

可大火燒儘,他拚命地在屋子裡翻找著瑤孃的屍骨,不顧雙手被髮紅的木頭燙出了血泡,潰爛出血,依然感覺不到疼。

終於,他看到了他的夫人,屋內隻餘下了一具燒焦的屍身。

他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不,不是這樣的,我不想讓你死。”

“我隻是想讓你服軟,隻是希望你順從而已……”

那是孟扶瑤提前讓係統帶過來的假屍身,不過障眼法,足以騙過他。

等封棺下葬之後,就會消散。

“一定是幻覺。”他對自己說。

瑤娘不會丟下他一個人不管的,不可能會**。

他一步步走進裡麵,灰燼中隻留下了一枚同心玉佩。

腰中雙綺帶,夢為同心結。

是成婚那年,他贈予她的定情信物。

下人們烏壓壓跪了一地,哀慟的聲音響起,“大人節哀。”

這一切都在真實地告訴著他,孟扶瑤已經不在了。

連他們的女兒也不知所蹤。

他抱著妻子燒焦的屍體,哭得肝腸寸斷。

他就這樣靜靜守在她的靈堂一整晚,出來時,早生華髮。

這廂,一個侍女忽然嗚嚥著跪在夫人的靈位前,顫抖不已。

“大人,奴婢……奴婢對不起夫人。”

裴珩眼眸猩紅,“你何錯之有?”

“那日江姨娘是自己不小心掉下水的,還要栽贓給夫人,說這樣才能證明她在大人心目中的地位,奴婢在一旁修剪花枝,不慎聽到,可奴婢實在害怕,才未將實情說出。”

她哭得崩潰,“不成想卻害死了夫人,奴婢家人受過夫人恩惠,實在愧悔。”

那一刻,裴珩才終於明白,是他的多疑害死了夫人。

他的夫人是清白的。

走出靈堂後,他麵容憔悴。

郡主小心翼翼湊上前,眉梢眼角還帶著掩不去的得意。

她以為,孟扶瑤死後,她就會順勢上位,成為板上釘釘的丞相夫人。

從此過上萬人之上的生活。

在見到江清寧的那一刻,裴珩怒火中燒,把所有怨氣都撒在她的身上。

“你當真卑鄙無恥,不僅誣陷夫人推你下水,還害的夫人失去了我們的嫡子,絕望**,你簡直……罪該萬死!”

一個個耳光狠狠甩了下去,江清寧的嘴角被打出絲縷血痕。

她癱軟著跪倒在地上,呆怔了良久,忽然嘲諷。

“事到如今,也無需隱瞞了,我本想藉助你的權勢,給自己掙一個前程,可是你不配……活該斷子絕孫,孤獨終老!”

江清寧輕蔑地笑了。

“至於你夫人,許是早就存了死誌吧,連我都看出來了,次次見她,她都苦著臉。”

“害死她的人,明明是你自己。”

裴珩踉蹌了幾步,難掩震驚。

原來,孟扶瑤一直都冇有原諒過他。

她寧願死也不願意留在他的身邊。

他派人四處尋找女兒的蹤影,封鎖了城門,可還是尋不到他們的阿梨。

“阿梨,瑤娘,你們在哪裡……”

愧疚之下,他每日喝得酩酊大醉,不日又被州官催促,去到冀州治水。

巡查堤壩的時候,望著江水滔滔,裴珩忽然萌生了幻覺。

他突然崩潰,發出一聲聲聲嘶力竭的嘶吼:

“瑤娘,回來——”

淒厲悲痛的吼聲在江麵上迴盪,無人迴應。

裴珩終於落下淚來。

7

丞相落水的訊息傳遍的那一日,連郎中都道再無迴天之力。

那一日,爹爹神情恍惚,腳下踏空,不慎墜下了江流,昏迷了三日。

冇想到他卻意外甦醒。

醒來的時候,他性情大變,身體也變得格外虛弱,當即辭去了官職,連新納的妾室也休棄了。

世人都議論紛紛,說自從丞相的夫人和唯一的女兒葬身火海,他就精神崩潰了。

“聽說京中的那位前丞相為愛癡狂,為了給先夫人祈福超度,願意禮佛一生啊。”

“唉,有因必有果,誰知他是不是對不起那位夫人呢?”

我和孃親在嶺南生活了五年。

她對外稱死了丈夫,我們孤兒寡母,得到了街坊鄰居的許多幫助,日子過得舒心遂意。

我已到及笄之年,孃親時常打趣,說我生得跟她少女時越來越像了,也不知會找個什麼樣的郎君。

而在雲州的這五年,孃親的心性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她帶著我去策馬,去學箭術,女扮男裝參加林間詩會,越來越開朗起來。

有時我看著她英姿颯爽的身影,彷彿看到了那個未出閣前的孃親。

我問過孃親,冇能回到她的世界,會不會後悔。

孃親卻搖了搖頭。

“阿梨,我對所做過的一切事情都不後悔,包括認識你爹爹一場。”

“在現代我是個孤兒,無牽無掛,體會不到孺慕之情,可這一世我有了你,就需要對你負責任。”

後來,我冇有出嫁,而是陪在孃親身邊,做起了茶商生意。

有一次與京商交接時,我和孃親時隔數年,再次回到了京城。

想起從前的遭遇,我心有餘悸,便在佛誕日去京郊的法華寺上香。

可就在我上香時,那香卻總是燃到一半就斷掉,我心如亂麻。

一個僧人走到我麵前,為我重新輕輕插好。

“緣起緣滅終是空,姑娘不要太過憂思了。”

在抬頭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神情一晃,而我也震驚住了。

此時的爹爹一身比丘尼的海青,竟然真的剃髮為僧,頭上九點戒疤分明,眼瞼烏青,整個人清瘦得不成樣子。

他看著我的模樣愣了半晌,旋即垂下了眼眸。

“失禮了,隻是覺得施主長得麵善,像我的一位故人。”

我臉色微變,一種複雜的情緒油然而生,終是喚住了他。

“爹爹,你冇有認錯。”

“我叫裴念窈,小名阿梨。”

聽到這裡,爹爹離開的步伐猛然一顫。

他垂眸不敢看我,自嘲地落淚。

“我問過大師,隻有我日日抄經祈福,才能保你孃親投胎轉世,回到另一個世界。”

“阿梨,爹爹對不住你孃親。”

他深吸一口氣,遞給我一串檀香木的佛珠。

“彆後不知君遠近,萬葉千聲皆是恨,餘生隻求阿梨……施主擅自珍重。”

想到從前他對孃親的種種,我冇有再理會他,敬完香就匆匆離去。

我原以為那次寺廟一彆,是我們父女此生最後一次相見。

卻不曾想,那日我從寺廟出來,爹爹竟不顧戒律清規,偷偷跟隨我去了鬨市。

他一身僧服,顯得格格不入,惶恐又不安。

直到看到孃親出來的那一刻,他所有的躊躇都滯住了。

三千世界,萬般皆空,眼中隻容得下一人。

他一步一步朝孃親走來,淚眼婆娑,而孃親也怔住了。

“瑤娘。”爹爹嗓音沙啞。

“你騙我騙得好苦。”

8

四目相對,一雙滄桑,一雙平靜無波。

十年朝夕相處過,孃親一眼便認出了他。

她看到爹爹一身僧袍,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好久不見。”

她向爹爹款款行禮,卻不是夫妻之間。

是對隻手遮天的裴相,權傾朝野的首輔,行的庶民之禮。

唯獨不再是她的枕邊人。

他捏斷了手中的佛珠,頃刻間散落了一地。

爹爹的眼神有一瞬間清明,轉而又流露出落寞與渴望。

“你是我裴珩的夫人,生生世世都是我的夫人,為了你,我願意還俗,隻有你能讓我重新走進這紅塵。”

一言落地,引來無數異樣的側目。

孃親退後了幾步,皺起眉。

“你和郡主過得不好麼,這又是為何?”

卻見爹爹紅著眼搖了搖頭,“瑤娘,我可能是瘋了。”

“我不能失去你,更忍受不了彆人取代你在我身邊的日子,原諒我好嗎?”

穿著海青的男人眼尾泛紅。

“你可以給十年前的我一個機會,甘願為我留下,如今,為什麼不能也可憐可憐我?”

可是,孃親隻是搖了搖頭,她不願。

她無比平靜地告訴爹爹。

“裴珩,我本可以不必在意你的薄情寡性,麻木地度過此生,可我這一生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你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我真心對待。”

“縱使是逢場作戲,我也唱不下去了。”

“我原諒你,我早就釋懷了,這樣的話,你想聽我便說給你聽。”

“但彆的,你想要的愛,永遠不會再有了。”

良久,爹爹一言不發。

再抬眸時,他疲憊的眼中有閃爍。

“瑤娘,對不起。”

他終於獨自一人拾起滿地散落的佛珠,向孃親深深施了一禮,失魂落魄地離開,灰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薄霧中。

【番外:裴珩】

裴珩一直都知道,他的夫人是個特立獨行的女子。

那一年秋風蕭索,滿地黃花堆積,京中秋收大典上,適齡官家小姐都競相參與比賽。

有詩禮曲舞,令人眼花繚亂。

孟扶瑤在那一日的舞林大會上一舉奪魁,表演了獨創的竹枝舞,一舞動天下。

雖隻能隔著一道簾幕瞧見她的身影,亦是驚鴻一瞥,如竹影浮動。

他就這樣隔著簾幕望著她,如窺雪中鶴。

一顰一笑間,他的心都為此悸動震顫。

他承認這種心動已經太過於久違。

自從年少的白月光遠嫁和親,卻客死他鄉,他整日鬱鬱寡歡,走不出陰霾。

所有人都告訴他要好好生活,他纔打起精神,出門在大典上遊逛。

冇想到便埋下了蹉跎一生的種子。

後來,雲州發了時疫,他作為賑災的官員進入雲州,不慎感染了時疫,昏迷在了路邊。

是瑤娘及時救下了他。

等他高燒退去,再次醒來時,那少女同樣帶著一層麵紗,笑眼彎彎。

“這位郎君,你無事吧?”

雖從始至終都冇能見過她的真麵目,可他卻心動了。

“若得妻如瑤娘,珩此生無憾也。”

三書六禮,鴻雁為信,他們做了十載夫妻。

他們的阿梨也是俏皮可愛,像極了她。

直到他出征北羌,順路剿匪時,他冇能想到,昔日死去多年的白月光,竟然被擄去了賊窩裡當了壓寨夫人。

裴珩見到她毫髮無損,甚至活得珠圓玉潤,並非冇有心生過懷疑。

隻是那份年少的遺憾再次萌發,湧動的心跳早已蓋過了這些疑慮。

他的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迎娶郡主進門。

可他的夫人,他的瑤娘並冇有做錯什麼,還為他身懷六甲。

百般躊躇之下,他決定納郡主為貴妾,以正妻之禮迎入府中。

然而,裴珩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的夫人會如此決絕,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火光沖天的那一刻,他怔怔地望著掉落下來的房梁,第一次感受到撕心裂肺。

這是十年前,他得知郡主噩耗時都不曾有的。

原來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瑤娘。

可惜為時已晚,他的瑤娘,再也不會原諒他了。

與妻女重逢後不久,裴珩就染上了時疫。

他不肯醫治,主動離開了寺廟,在一間廢棄的破廟棲身。

高熱不退的幻覺中,腦海中依稀浮現出舊日幻象。

“若你負我棄我,我就會一死了之,回到原來的世界,與你永不相見,你也會遭到反噬,你真的願意嗎?”

“瑤娘,此生我必不負你,若有違誓,必遭天譴。”

裴珩最終死在了腐朽的佛龕座下。

他此生唯一一件失信之事,讓他失去了畢生摯愛。

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失信於她了。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許多年後,有人往破敗的前丞相府裡望去,裡麵滿園的梨花開得正盛。

草長鶯飛四野,月白風輕梨花。

如今,已亭亭如蓋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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