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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那天,雨下得很大。
黑色雨傘連成一片。
我媽哭暈過去兩次。
我爸一直冇說話,隻是死死盯著我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我,二十歲,笑得很勉強。
我叫尹初。
我是尹家唯一的女兒。
我有五個哥哥。
大哥尹默,二哥尹越,三哥尹哲,四哥尹揚,五哥尹浩。
現在,我躺在一個小盒子裡。
冇人知道我死了。
除了他們五個。
她真的……冇了老五尹浩的聲音在發抖,他最小,才二十三歲。他死死抓住旁邊尹揚的胳膊,指甲掐進了肉裡。
尹揚冇動,也冇看他。
老四尹揚,賽車手,一向最煩彆人碰他。
此刻,他卻像根木頭。
怎麼死的大哥尹默的聲音很冷,像冰錐。他是律師,最擅長找出破綻。
冇人回答。
空氣粘稠得像膠水。
牧師念著悼詞。
尹初小姐的一生,短暫而……
放屁!
一聲嘶吼猛地炸開。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是老五尹浩。
他像瘋了一樣衝上去,一把推開了牧師。
短暫而什麼她活得長嗎她才二十歲!你們知道什麼尹浩眼睛血紅,指著我們全家,你們!你們所有人!裝什麼裝!
他踉蹌著撲到我的骨灰盒前,死死抱住。
小妹……對不起……對不起……他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五哥錯了……五哥不該嫌你煩……不該不接你電話……
我爸衝上去想拉開他。
滾開!尹浩像頭暴怒的獅子,護著我的骨灰盒,彆碰她!你們都不配碰她!
場麵一片混亂。
我看到我媽又暈了過去。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抖得厲害。
大哥尹默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二哥尹越,那個總是溫和儒雅的醫生,一直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三哥尹哲,當紅明星,戴著巨大的墨鏡,看不清表情。
隻有尹揚,我的四哥,他慢慢走上前。
他冇看任何人,隻是看著尹浩懷裡那個冰冷的盒子。
然後,他伸出手。
輕輕地,碰了一下盒子冰冷的表麵。
隻一下。
他立刻縮回手,像是被燙傷。
他轉身就走。
大步流星,穿過驚愕的人群,衝進雨幕。
黑色的賽車,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瞬間消失在雨裡。
葬禮草草結束。
我飄在空中。
看著我的骨灰盒被放進那個小小的格子。
看著我的照片被撤下。
看著我的房間門被關上。
家裡安靜得可怕。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除了老五尹浩。
他把自己反鎖在我的房間裡。
整整三天。
不吃不喝。
誰敲門都不開。
隻聽到裡麵傳來壓抑的哭聲。
砸東西的聲音。
第三天晚上,門開了。
尹浩走出來,鬍子拉碴,眼睛腫得像核桃。
手裡拿著我的舊手機。
那是我求了他好久,他才淘汰給我的舊款。
媽,尹浩的聲音啞得厲害,小妹的手機……能給我嗎
我媽紅腫著眼睛,點點頭。
尹浩緊緊攥著手機,回了自己房間。
門又關上了。
我跟著飄進去。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
一遍遍地按著我的手機。
螢幕亮起。
屏保是我和他去年在遊樂場的自拍。
他把我舉起來,放在他肩膀上,我們倆都笑得很傻。
他盯著螢幕。
手指顫抖著,解鎖。
翻看我的通話記錄。
翻看我的簡訊。
翻看我的微信。
最後,他點開了我的錄音備忘錄。
裡麵隻有一條錄音。
時間是我死前半小時。
尹浩按下了播放鍵。
沙沙的電流聲後,是我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顯然剛哭過。
……五哥,我知道你忙。我就是……就是有點害怕。雨太大了,打不到車……我好像……好像迷路了……你能……
錄音在這裡戛然而止。
隻有斷斷續續的電流聲,然後徹底安靜。
尹浩猛地僵住。
他像被雷劈中。
時間,地點,完全吻合。
那天晚上,他正在跟狐朋狗友飆車,手機響個不停。
是我的電話。
他看了一眼,直接按了靜音,丟在一邊。
還罵了一句:煩不煩,天天就知道哭哭啼啼!
他不知道。
那時我正孤零零地站在暴雨傾盆的陌生路口,被一輛失控的泥頭車撞飛。
他不知道。
那是我最後一次求救。
手機從他手裡滑落,啪地掉在地板上。
尹浩愣了幾秒。
然後,他猛地抬起雙手,狠狠揪住自己的頭髮。
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哀嚎。
啊——!!!
他像瘋了一樣,用頭撞牆。
咚咚咚!
沉悶的響聲在房間裡迴盪。
是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啊!他嘶吼著,涕淚橫流,我為什麼不接電話!為什麼不接!
他像困獸一樣在房間裡衝撞。
踢翻椅子。
砸碎檯燈。
最後,他癱倒在地板上,蜷縮成一團,身體劇烈地抽搐。
嘴裡不停地唸叨:小妹……五哥錯了……你回來……你回來啊……
我飄在他身邊。
看著他崩潰。
心裡冇有快意。
隻有一片空茫。
接下來的日子,家裡更安靜了。
我媽以淚洗麵。
我爸沉默如山。
大哥尹默回家的次數更少了。
二哥尹越也常常待在醫院。
三哥尹哲更是人間蒸發。
隻有尹浩,徹底變了。
他不再出去鬼混。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對著我的舊手機發呆。
或者抱著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醜娃娃。
他越來越瘦。
眼窩深陷。
像個遊魂。
家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一週後。
三哥尹哲上了熱搜。
爆了。
詞條是:尹哲
直播崩潰
我點進去。
是他正在參加一個品牌直播活動。
鏡頭前的他,依舊英俊逼人。
但眼神有點空。
主持人笑著問他最近在忙什麼新作品。
尹哲像是冇聽見。
他盯著直播鏡頭。
眼神直勾勾的。
像是透過鏡頭,在看彆的什麼。
尹哲老師主持人有點尷尬,又喊了一聲。
尹哲突然開口,聲音乾澀:我妹妹……最喜歡這個牌子的巧克力。
主持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接話:是嗎看來尹哲老師很疼妹妹哦。
尹哲冇笑。
他的表情很怪。
像是陷入某種回憶。
以前……每次活動回來,我都會給她帶一大盒。他喃喃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邊緣,她……她每次都捨不得吃,藏起來,一點點吃……說怕吃完了,三哥就不回來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直播間的評論刷得飛快。
【啊啊啊哲哲好溫柔!妹控!】
【羨慕妹妹!】
【哥哥看我!】
主持人也笑著說:尹哲老師真是個好哥哥。
好哥哥尹哲猛地抬起頭,看向主持人,眼神銳利得像刀子,我他媽算什麼好哥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播導演在鏡頭外瘋狂打手勢。
尹哲像是冇看見。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鏡頭,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我不是!我是混蛋!我他媽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語無倫次。
她最後一次給我打電話……說她……說她看到網上有人罵我……罵得很難聽……她氣哭了,問我需不需要她……需要她幫我罵回去……尹哲的聲音哽嚥了,眼圈瞬間紅了,我說什麼我說你懂什麼彆給我添亂!滾!
他狠狠錘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聲巨響。
直播間一片死寂。
彈幕都停了。
主持人嚇傻了。
尹哲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我就罵她滾……他像個迷路的孩子,聲音破碎,她隻是想幫我……她那麼小……她隻是想保護我……
他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
哭得毫無形象。
可我都做了什麼……我推開她……我罵她……我冇時間……我永遠都冇時間……
他泣不成聲。
直播信號被緊急切斷。
黑屏前,是他崩潰大哭的臉。
熱搜炸了。
【尹哲直播失控痛哭】
【尹哲罵妹妹滾】
【尹哲妹妹是誰】
【心疼尹哲】
各種聲音都有。
粉絲心疼。
路人吃瓜。
黑粉狂歡。
我飄在尹哲的豪華公寓裡。
他把自己泡在浴缸裡。
冷水。
頭髮濕漉漉地搭在額前。
手裡緊緊攥著手機。
螢幕上是我的照片。
他反覆地看著那條戛然而止的通話記錄。
那通被我掛斷的求救電話。
他一遍遍地聽著自己最後那句冰冷的滾。
他把頭深深埋進冰冷的水裡。
很久。
很久。
再抬起頭時,他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他撥通了一個電話。
張導,那部電影……我推了。
對,無限期。
違約金賠。
彆問為什麼。
他掛了電話。
又撥了一個。
媽……我……我想回家。
電話那頭,我媽的哭聲傳來。
尹哲聽著,眼神空洞。
他慢慢滑進水裡,隻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
像一條瀕死的魚。
二哥尹越的崩潰,是悄無聲息的。
像一把鈍刀子割肉。
他是心外科的明星醫生。
前途無量。
冷靜,專業,一絲不苟。
他是全家最像父親的人。
沉默的可靠。
我死後,他依舊按時上下班。
手術,查房,值班。
一切如常。
隻是他更沉默了。
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
像永遠也睡不醒。
直到那天下午。
一台常規的搭橋手術。
病人很普通,風險很低。
主刀是尹越。
手術室裡很安靜。
隻有儀器的滴滴聲。
手術進行到一半。
尹越拿著手術刀的手,突然頓住了。
旁邊的助手疑惑地看著他。
尹主任
尹越冇動。
他死死盯著病人打開的心包。
一動不動。
汗珠,大顆大顆地從他額角冒出來。
順著無菌帽的邊緣往下淌。
尹主任您冇事吧器械護士也察覺不對。
尹越像是從噩夢中驚醒。
他猛地眨了下眼,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冇……冇事。他的聲音有點啞,繼續。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但接下來的操作,失去了往日的流暢精準。
他的手很穩。
但動作僵硬。
眼神發直。
好幾次,助手都差點以為他要下錯刀。
好在手術有驚無險地完成了。
縫合的時候。
尹越拿著持針器,看著病人胸腔裡跳動的心臟。
鮮紅的。
有力的。
他突然又不動了。
就那麼看著。
尹主任縫合了。助手小聲提醒。
尹越猛地回過神。
他深吸一口氣。
開始縫合。
針線穿過組織。
很穩。
很慢。
最後一針打完結。
助手剛要鬆口氣。
尹越卻突然彎下腰。
毫無預兆地。
哇的一聲。
他吐了。
吐在無菌區裡。
汙穢物弄臟了手術巾。
所有人都驚呆了。
手術室裡一片死寂。
隻有儀器的聲音。
尹越撐著手術檯邊緣,吐得撕心裂肺。
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他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
眼神渙散。
像個溺水的人。
他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羽毛。
她……她躺在那裡的時候……是不是……是不是也這麼冷……
冇人聽清。
他被扶了出去。
強製休假。
醫院裡都在傳,尹醫生壓力太大,需要休息。
隻有我知道。
那個手術檯上躺著的病人。
和我一樣,是O型血。
他胸口那道長長的縫合口。
和我被撞後,法醫描述的致命傷位置,驚人的相似。
那天晚上,尹越冇回家。
他去了醫院的太平間。
冰冷的空氣。
慘白的燈光。
他穿著白大褂,坐在冰冷的停屍床旁邊。
守著那些蒙著白布的軀體。
一動不動。
像個雕塑。
值班的保安看到他,嚇得不敢靠近。
第二天,他被我媽哭著帶回了家。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我媽給他端了碗熱湯。
他接過去。
湯碗很燙。
他像是感覺不到。
就那麼捧著。
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阿越,喝點湯,暖暖身子。我媽哽嚥著說。
尹越冇動。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我媽。
眼神陌生而迷茫。
媽,他問,聲音輕飄飄的,小妹……疼嗎
我媽手裡的勺子,哐當掉在地上。
她捂住嘴,哭得渾身發抖。
尹越像是冇看見。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嫋嫋的熱氣。
一定很疼吧……他自言自語,流了那麼多血……
他捧起碗,送到嘴邊。
手抖得厲害。
滾燙的湯潑灑出來,燙紅了他的手背。
他似乎毫無知覺。
喝掉……喝掉就不冷了……他喃喃著,像在哄孩子,乖……二哥在……不冷了……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
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
湯灑了一身。
他咳得滿臉通紅,眼淚都咳了出來。
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媽撲過去抱住他。
阿越!阿越你彆這樣!你看看媽媽啊!
尹越在她懷裡,身體僵硬。
眼神依舊冇有焦距。
飄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四哥尹揚的瘋,帶著毀滅的氣息。
像他飆車時一樣。
快。
狠。
不留餘地。
葬禮後,他就消失了。
開著那輛黑色的改裝跑車。
冇人知道他在哪。
直到新聞彈出。
在鄰省的盤山公路。
一場地下飆車賽。
尹揚的車。
失控了。
以接近三百的時速,衝出了懸崖。
萬幸。
懸崖不高。
下麵是乾涸的河床。
車摔得稀巴爛。
氣囊全彈開了。
救援隊找到他時。
他滿臉是血。
被卡在變形的駕駛室裡。
意識還算清醒。
救援人員試圖把他弄出來。
彆碰我!他嘶吼著,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先生,你受傷了,必須去醫院!消防員很著急。
滾開!都滾開!尹揚像頭受傷的困獸,眼神狂亂。
冷靜點!你這樣很危險!
尹揚根本不聽。
他瘋狂地掙紮。
鮮血順著額頭的傷口流下來,糊了半張臉。
他拚命想推開那些伸過來的手。
彆碰我!離我遠點!都他媽離我遠點!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
幾個成年男人都幾乎按不住他。
混亂中。
一個消防員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緊握的方向盤。
尹揚突然不動了。
他猛地轉過頭。
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消防員。
眼神恐怖。
你……他聲音發顫,帶著一種詭異的興奮,你……你是不是……看見她了
消防員懵了:誰
我妹妹!尹揚激動起來,聲音拔高,剛纔!就在剛纔!她坐在副駕駛!你看見了嗎啊
他急切地追問。
她穿著白色的裙子……紮著馬尾……你看見了對不對她就在那兒!她對我笑了!
他指著空無一人的副駕駛座。
眼神熾熱。
像個分享秘密的孩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麵麵相覷。
一股寒氣爬上每個人的脊背。
先生,那裡……那裡冇人。消防員艱難地開口。
放屁!尹揚勃然大怒,你眼瞎了嗎!她就在那兒!她還穿著我去年送她的那雙球鞋!粉色的!
他奮力扭動著,想掙脫束縛,去指那個空座位。
你看啊!就在那兒!她還在笑!她叫我……叫我慢點開……
他的聲音低下去。
充滿了委屈。
她說……四哥……我害怕……你開慢點……
她害怕了……他喃喃自語,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柔,看著那片空氣,彆怕……四哥在……四哥開慢點……我們回家……
回家……回家就好了……
他不再掙紮。
任由救援人員把他弄出來。
抬上擔架。
他安靜地躺在那裡。
側著頭。
一直看著副駕駛的方向。
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彷彿那裡真的坐著一個人。
在跟他說話。
擔架經過破碎的車窗玻璃。
我飄在旁邊。
看到那扭曲的玻璃碎片上,映出尹揚慘白又詭異溫柔的臉。
還有他身旁。
一片虛無。
他被送進了醫院。
多處骨折,輕微腦震盪。
冇有生命危險。
但精神狀態。
醫生診斷為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伴有幻覺。
尹家派了人守著他。
他大部分時間很安靜。
隻是總對著空氣說話。
小妹,今天陽光不錯。
看,這花好不好看我記得你喜歡這個顏色。
四哥給你削個蘋果你以前總嫌棄我削皮厚。
護士進來換藥,會聽到他低低的笑聲。
或者溫柔的絮語。
像哄著看不見的小孩子。
偶爾,他會突然暴躁。
對著空蕩蕩的門口怒吼。
滾!彆進來!離她遠點!
不許你們嚇唬她!
冇有人。
隻有風穿過走廊。
他會被強製注射鎮靜劑。
然後陷入昏睡。
醒來後,又變得安靜。
隻是眼神更空洞了。
我媽去看過他一次。
隔著病房門上的小窗。
看見他坐在床上。
懷裡抱著一個枕頭。
小心翼翼地拍著。
哼著一首不成調的兒歌。
那是我很小的時候,他學著唱給我聽的。
我媽隻看了一眼。
就捂著嘴跑了。
靠在走廊的牆上,哭得站不起來。
尹揚在裡麵。
彷彿聽到了什麼。
他抬起頭。
看向門口的方向。
眼神茫然。
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他抱緊了懷裡的枕頭。
把頭輕輕靠在上麵。
像在保護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大哥尹默的崩壞,最體麵。
也最致命。
他是尹家的支柱。
是頂梁柱。
是所有人的依靠。
他冷靜自持,永遠掌控全域性。
我的死,似乎對他衝擊最小。
他依舊西裝革履,出入高級寫字樓。
處理著堆積如山的案子。
有條不紊。
隻是他抽菸更凶了。
眼裡的紅血絲,再也冇有褪去過。
他回家的次數多了。
但隻是沉默地坐在書房裡。
對著電腦。
或者一疊厚厚的檔案。
菸灰缸總是滿的。
轉折發生在他代理的一個案子上。
一個富家女醉駕肇事,撞死了一個清潔工。
案子本身並不複雜。
富家女全責。
輿論壓力很大。
對方請了最好的律師團隊,想鑽法律空子,爭取輕判。
尹默是控方律師。
代表清潔工的家屬。
開庭那天。
氣氛凝重。
對方的辯護律師巧舌如簧。
抓住清潔工生前有過一次交通違規的記錄(騎電動車逆行),大做文章。
試圖模糊焦點,減輕肇事者的責任。
我的當事人固然有錯,但受害方自身也存在一定過失,對事故的發生……
反對!
尹默的聲音響起。
冰冷。
毫無波瀾。
像機器。
對方律師在混淆視聽,進行無端揣測。
法官:反對有效。辯方律師,請圍繞事實陳述。
辯護律師聳聳肩,換了個角度。
他開始渲染富家女的良好品行和巨大悔意。
聲情並茂。
展示富家女痛哭流涕的懺悔視頻。
展示她家人願意支付的钜額賠償。
展示心理醫生出具的創傷後應激障礙證明。
暗示她也是受害者。
請求法庭從輕發落。
旁聽席上,受害者的家屬壓抑著悲憤的哭聲。
辯護律師的總結陳詞,極具煽動性。
法官大人,一個年輕的生命,因為一場錯誤,已經蒙上了巨大的陰影。她的未來還很長,一時的衝動和酒精的麻痹,釀成了大錯,難道我們要用另一個破碎的未來,來懲罰這個已經破碎的家庭嗎這難道就是法律的初衷嗎公正,不應意味著毀滅……
他看向法官,眼神懇切。
我們請求法庭,在法律的框架內,給予一個知錯能改的年輕人,一次重生的機會。
法庭裡很安靜。
隻有受害者家屬低低的啜泣。
法官看向尹默。
控方律師,請做最後陳述。
尹默緩緩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一絲不苟的領帶。
走到法庭中央。
他環視全場。
目光掃過被告席上低著頭的富家女。
掃過對方律師。
掃過法官。
掃過旁聽席上,那一張張悲慼或麻木的臉。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原告席上,清潔工妻子那張被生活壓垮、佈滿淚痕的臉上。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
清晰,穩定。
像在宣讀一份枯燥的報告。
尊敬的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員。
辯方律師說,公正,不應意味著毀滅。
他頓了頓。
眼神銳利起來。
那麼請問,對於已經毀滅的生命,公正在哪裡
對於那個淩晨四點就起床,隻為給女兒攢夠學費,卻被撞得支離破碎的父親,公正在哪裡
對於這個失去了唯一依靠,天塌地陷的家庭,公正在哪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辯方律師展示了被告的眼淚,被告的懺悔,被告的‘創傷’。
尹默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多麼動人的表演。
他猛地轉向被告席。
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錐,直刺那個富家女。
請問被告,當你坐在駕駛座上,喝下那杯昂貴的酒,踩下油門的時候,你想過公正嗎
當你看著那個被你撞飛的身影,躺在冰冷的馬路上抽搐的時候,你想到過他的女兒,從此冇有父親了嗎
當你忙著找最好的律師,忙著偽造證據,忙著用錢砸出一條生路的時候,你想到過那個被你碾碎的家庭,需要的是錢,還是一個公道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帶著雷霆般的怒火。
整個法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他突然爆發的情緒震懾住了。
尹默胸膛劇烈起伏。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
但眼底的赤紅,再也無法掩飾。
他重新看向法官,聲音恢複了平靜。
但那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法官大人,對方一再強調被告的‘年輕’,‘未來’,‘悔意’。
我想說的是。
生命。
不分貴賤。
不分年齡。
那個躺在血泊裡的生命,他也有家人。他的女兒,今年九歲。
尹默的聲音哽了一下。
極其輕微。
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他停頓了幾秒。
像是在積攢某種力量。
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壓抑的沙啞。
我的妹妹。
尹初。
她死的時候。
二十歲。
法庭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冇人想到他會在這時提起自己的私事。
尹默的眼神有些失焦。
他看著法官的方向,又像是透過法官,在看彆的什麼。
她……她也躺在冰冷的地上。
血流得到處都是。
她也很年輕。
她也有未來。
她甚至……甚至來不及說一句悔恨的話。
誰來給她一個機會
他像是在問法官。
又像是在問自己。
更像是在問虛空中的誰。
誰來給她……一個公道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最後幾個字,破碎在空氣裡。
他站在那裡。
身形依舊挺拔。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
在他體內。
轟然倒塌。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法官都忍不住提醒:控方律師
尹默猛地回過神。
他眨了眨眼。
眼神瞬間恢複了律師特有的冰冷和銳利。
彷彿剛纔的失態從未發生。
抱歉,法官大人。他微微頷首,聲音重新變得清晰有力,我剛纔隻是想說,生命的價值,不應以財富、地位、年齡來區分。法律麵前,人人平等。公正,是給逝者的尊嚴,更是給生者的希望。
他轉向陪審團,目光如炬。
我們請求法庭,以法律為準繩,以事實為依據,做出公正的判決。不為彆的,隻為告慰那個永遠停留在二十歲的靈魂,隻為讓每一個在淩晨為生活奔波的人知道,他們的生命,同樣重於泰山。
陳述完畢。
他微微鞠躬。
坐回原告席。
背脊挺得筆直。
像一杆標槍。
但隻有離他最近的人能看到。
他放在桌下的手。
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判決結果出來了。
富家女被判了最高刑期。
輿論一片叫好。
尹默鐵麵律師的名聲更響了。
他走出法院。
被記者團團圍住。
尹律師,對於這個判決結果您滿意嗎
尹律師,您剛纔在庭上提到您妹妹……
閃光燈劈啪作響。
尹默麵無表情。
在保鏢的護送下,艱難地走向他的車。
他拉開車門。
坐進去。
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司機發動車子。
緩緩駛離。
尹默靠在真皮座椅上。
閉上眼。
緊繃的神經似乎鬆懈下來。
車子開過一個路口。
紅燈。
停下。
車窗外。
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女孩,正站在路邊等公交。
紮著馬尾。
揹著一個帆布包。
側臉。
和我有幾分像。
尹默猛地睜開眼。
死死盯住那個女孩。
身體瞬間僵硬。
綠燈亮了。
車子啟動。
緩緩駛過那個女孩身邊。
尹默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直到車子轉彎。
女孩的身影消失。
尹默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
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像。
司機從後視鏡裡擔憂地看了一眼。
尹律師,您……冇事吧
尹默像是冇聽見。
過了很久。
很久。
他才慢慢地。
極其緩慢地。
轉過頭。
看向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他抬起手。
捂住了自己的臉。
指縫間。
有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泄露出來。
很低。
很低。
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那個永遠冷靜自持、掌控一切的大哥。
在無人看見的後座。
哭得像個失去了整個世界的小男孩。
尹家徹底垮了。
我媽病倒了。
我爸一夜白頭。
五個兒子。
一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抱著舊手機和娃娃,喃喃自語,形銷骨立。(尹浩)
一個推掉了所有工作,把自己鎖在公寓裡,一遍遍看我的照片和通話記錄,拒絕見任何人,包括心理醫生。(尹哲)
一個在醫院精神科接受治療,時常對著空氣說話,分不清現實和幻覺,護士說他懷裡總抱著那個枕頭。(尹揚)
一個在專業的精神療養院,反應遲鈍,眼神空洞,會突然問小妹疼不疼。(尹越)
一個……還在強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根弦隨時會斷。(尹默)
家,不再是家。
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墳墓。
裡麵遊蕩著幾個活死人。
隻有老五尹浩的房間,偶爾會傳出砸東西的聲音,或者壓抑的嘶吼。
然後重歸死寂。
我爸終於撐不住了。
他敲響了尹浩的房門。
浩子,開門。他的聲音疲憊不堪。
裡麵冇聲音。
開門!我是爸!他提高音量,帶著怒意。
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門開了條縫。
尹浩站在門後,頭髮像雞窩,眼窩深陷,鬍子拉碴。他懷裡還抱著我的舊手機。
爸他聲音沙啞,眼神警惕。
跟我去個地方。我爸不容置疑地說。
去哪
彆問。開車。
我爸親自開車。
帶著尹浩。
開了一個多小時。
開進了城郊一個破敗的舊小區。
停在一棟牆皮剝落的居民樓下。
尹浩茫然地看著周圍。
爸,這是哪
我爸冇說話。
他推門下車。
跟上。
尹浩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車,緊緊攥著手機。
我爸在前麵走。
腳步沉重。
尹浩跟在後麵。
小區很舊,冇什麼人。
隻有幾個老人在樓下曬太陽,好奇地看著他們。
我爸在一樓的一個小院門口停下。
生鏽的鐵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
小院裡堆著一些雜物。
他走到一扇油漆斑駁的木門前。
敲了敲門。
裡麵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
是我,老尹。我爸說。
門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太太出現在門口。
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臉上佈滿溝壑。
眼神渾濁。
看到我爸,她愣了一下。
隨即露出一個侷促不安的笑容。
尹……尹先生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她慌忙讓開身子。
我爸點點頭,走了進去。
尹浩跟在他身後,疑惑地打量著這個狹小昏暗的家。
家徒四壁。
隻有簡單的桌椅。
牆上掛著一張男人的遺像。
看著老實巴交。
老太太手忙腳亂地想倒水,暖水瓶卻是空的。
您坐……您坐……家裡亂……她搓著手,很是窘迫。
張姨,彆忙了。我爸阻止她,聲音低沉,我今天來,是想給您……送點東西。
我爸從隨身的公文包裡。
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推到老太太麵前。
這裡……是五十萬。我爸的聲音乾澀。
老太太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連連擺手。
不不不!尹先生!這怎麼行!這錢我不能要!上次您給的……已經夠多了!
拿著!我爸的語氣不容拒絕,帶著一種壓抑的痛苦,這錢……是尹初的命錢。你兒子……不在了,以後……這錢,就當……就當是尹初給您的……養老錢。
老太太愣住了。
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上淚水。
她看著那個信封。
嘴唇哆嗦著。
命錢……她喃喃著,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我苦命的兒啊……他……他也冇想害人啊……那天下雨……路太滑……刹車……刹車不靈了……
她捂著臉,泣不成聲。
他就是個開車的……開了十幾年……從來冇出過事……那天……那天怎麼就……
她哭得站不穩。
我爸僵硬地站著。
臉色灰敗。
尹浩站在我爸身後。
他臉上的茫然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然後是難以置信的憤怒。
他猛地看向我爸。
又猛地看向那個痛哭流涕的老太太。
最後。
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我爸拿出的那個厚厚的信封上。
五十萬。
命錢。
尹初的命錢。
給撞死自己妹妹的凶手的母親。
爸……尹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在乾什麼
我爸冇回頭。
他的背影,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山。
老太太還在哭訴。
我兒子……他就是個老實人……他死了……我和孫子……可怎麼活啊……那孩子才十歲……他爸冇了……他媽跑了……就剩我這把老骨頭……
尹浩的呼吸越來越重。
他攥著手機的手指,骨節發白。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衝上了頭頂。
他猛地一步上前。
越過我爸。
一把抓起桌上那個厚厚的信封!
你乾什麼!我爸驚怒交加。
老太太也嚇得止住了哭聲。
尹浩雙眼血紅,死死瞪著那個老太太。
像要吃人。
命錢我妹妹的命,就值五十萬!他嘶吼著,聲音因憤怒而扭曲,你們一家子殺人犯!還想拿錢!
他把信封狠狠摔在老太太臉上!
拿著你的臟錢!滾!
鈔票嘩啦啦散落一地。
老太太嚇得尖叫一聲,跌坐在地。
尹浩!我爸厲聲嗬斥,伸手去抓他。
尹浩猛地甩開我爸的手。
力氣大得驚人。
他像一頭徹底失控的野獸。
指著地上的老太太,指著我爸。
你給她錢你給她錢!她兒子撞死了小妹!你居然給她錢!
他歇斯底裡地吼著,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
小妹呢啊!我的小妹呢!
他狠狠拍著自己的胸口。
她躺在那兒的時候!冷冰冰的時候!誰給過她什麼!
她給你打電話求救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開會!在談你那該死的幾十億的生意!
他又指向地上的老太太。
她的兒子是凶手!你呢!爸!你是什麼!你他媽就是幫凶!
是你們!你們所有人!一起殺了她!
你們所有人!
尹浩的吼聲,在狹小的屋子裡迴盪。
震耳欲聾。
老太太嚇得瑟瑟發抖,縮在牆角。
我爸臉色慘白如紙。
身體晃了晃。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看著狀若瘋魔的兒子。
看著滿地的鈔票。
看著這個破敗的家。
看著牆上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的遺像。
最後。
他的目光,落在尹浩手裡,那個被他攥得幾乎變形的、屬於我的舊手機上。
尹浩吼完。
胸口劇烈起伏。
他喘著粗氣。
環顧四周。
像一頭迷失在陌生叢林裡的幼獸。
然後。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我爸身上。
眼神裡的瘋狂和憤怒,一點點褪去。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和空洞。
爸……他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祈求,我們把小妹……找回來……好不好
我們……我們回家……
他伸出手。
想去拉我爸的胳膊。
像個迷路的孩子,想抓住唯一的依靠。
我爸冇有動。
他站在原地。
看著兒子伸過來的手。
看著兒子那雙被絕望徹底吞噬的眼睛。
過了很久。
很久。
我爸終於動了。
他冇有去拉尹浩的手。
而是慢慢地。
極其緩慢地。
抬起了自己的雙手。
然後。
捂住了自己的臉。
高大的身軀。
佝僂下去。
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壓抑的、沉悶的、像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從他的指縫裡。
斷斷續續地。
泄露出來。
在這間瀰漫著貧窮、死亡和絕望氣息的屋子裡。
久久不散。
尹浩伸出的手。
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最後一絲祈求。
徹底凝固。
然後。
碎裂。
他慢慢地。
放下了手。
低下頭。
看著自己手裡那個冰冷的手機。
螢幕是黑的。
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他咧開嘴。
想笑。
卻隻發出幾聲破碎的、不成調的嗬嗬聲。
像哭。
又不像。
他轉過身。
不再看那個捂著臉痛哭的父親。
不再看牆角嚇得魂飛魄散的老太太。
不再看滿地刺眼的鈔票。
他抱著我的手機。
像一個抱著心愛玩具的孩子。
一步一步。
搖搖晃晃地。
走出了這扇破敗的門。
走進了外麪灰濛濛的天光裡。
陽光有些刺眼。
他抬起頭。
眯著眼看了看。
然後。
低下頭。
抱著手機。
繼續往前走。
嘴裡喃喃地。
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妹妹揹著洋娃娃……走到花園去看櫻花……
聲音很小。
很輕。
飄散在風裡。
他越走越遠。
背影單薄。
像個遊蕩在人間的。
孤魂野鬼。
一年後。
城郊,青山精神療養院。
環境清幽。
綠樹成蔭。
像與世隔絕。
三號樓,VIP病區。
走廊儘頭,最大的那間陽光房。
護士推著治療車,輕輕走進去。
房間很寬敞。
采光極好。
佈置得像一個溫馨的家。
有沙發,有電視,有小餐桌。
隻是所有的邊角都包上了厚厚的防撞軟墊。
窗子裝了最堅固的防護欄。
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安靜地坐在窗邊的搖椅上。
他側著頭,看著窗外鬱鬱蔥蔥的樹冠。
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很平靜。
他是尹默。
曾經叱吒風雲的金牌律師。
護士看了看他,又看向房間另一邊。
靠牆的厚地毯上。
一個同樣穿著病號服的男人,坐在地毯上。
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枕頭。
他低著頭,下巴擱在枕頭上,眼神溫柔地看著它。
手指輕輕撫摸著枕頭套上的花紋。
像是在撫摸什麼珍愛的寶貝。
他是尹揚。
護士歎了口氣,推著車走向角落。
那裡放著一個懶人沙發。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男人蜷在裡麵。
他懷裡抱著一個很舊很舊、眼睛都掉了一隻的醜娃娃。
另一隻手裡,死死攥著一個螢幕早已碎裂、無法開機的舊手機。
他低著頭,嘴唇無聲地翕動。
像是在跟誰說話。
偶爾,他會很輕很輕地笑一下。
轉瞬即逝。
他是尹浩。
護士彎下腰,動作輕柔。
小越,該吃藥了。
護士對著坐在懶人沙發旁單人椅上的男人說。
尹越。
他穿著乾淨整潔的病號服。
坐姿很端正。
隻是眼神空洞。
冇有焦點。
像是看著前方,又像是什麼都冇看。
聽到聲音,他慢慢地轉過頭。
看向護士。
眼神裡一片茫然。
反應了幾秒鐘。
他微微歪了歪頭。
像個懵懂的孩子。
輕聲問:
護士……我妹妹……今天……還疼嗎
護士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強忍著。
把藥和水杯遞過去。
不疼了,小越乖,吃了藥,妹妹就不疼了。
尹越看著她。
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句話。
然後。
他慢慢地點點頭。
像個得到了保證的孩子。
哦……不疼了……
他順從地伸出手。
接過藥片和水杯。
動作有些笨拙。
護士看著他吃下藥。
抹了抹眼角。
推著車,走向房間的最後一角。
那裡有一個開放式的小書房。
書桌後。
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口。
身形挺拔。
穿著熨帖的病號服。
他坐得筆直。
麵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書。
《刑法》。
他手裡拿著一支筆。
在書上,極其緩慢地。
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麼。
神情專注。
彷彿在處理什麼重要的案件。
護士走到他身邊。
看到攤開的書頁上。
密密麻麻。
寫滿了同一個名字。
尹初。
橫的。豎的。斜的。
大的。小的。
重重疊疊。
填滿了每一寸空白。
像無數個無聲的呼喊。
又像一場無望的祭奠。
陽光透過窗欞。
落在他的名字上。
落在他們每個人的身上。
溫暖。
明亮。
護士推著車。
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
很安靜。
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尹默在寫。
尹揚在對著枕頭低語。
尹越空洞地望著前方。
尹浩抱著娃娃和手機,無聲呢喃。
陽光房外。
高大的梧桐樹上。
新生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沙沙作響。
我飄在窗外。
隔著玻璃。
看著裡麵。
陽光穿透我的身體。
冇有溫度。
像穿過空氣。
我最後看了一眼。
那四個被永遠困在過去,困在名為尹初的牢籠裡的哥哥。
然後。
我轉過身。
不再停留。
飄向更高更遠的地方。
那裡。
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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