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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臉盲,靠氣味識人,可我的夫君從不相信。
生辰那日,他聽聞白月光墜馬,再次策馬離我而去。
為討白月光歡心,他扔了我調製的定情香,換上她愛的牡丹香。
一月後,他歸來,卻見我已挽上他人手臂,言笑親密。
那人腰間佩戴的,正是被他丟棄的定情香囊。
後來,他瘋狂證明自己纔是我的正牌夫君。
可是,無人相信。
1
今天是我穿越後的第三個生辰。
陸沉淵清早出門時,吻了吻我的額頭,聲音難得溫柔:蘭兒,等我回來。
我心裡跳得厲害,像揣了一窩兔子。
一邊在調香室擺弄瓶瓶罐罐,一邊忍不住猜想,他會帶什麼禮物回來。
下午,門外終於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我雀躍地迎上去,笑容卻一下子凍在臉上。
陸沉淵冇看我一眼,徑直走進內室,麵無表情地收拾行囊。
動作又快又急。
你要去哪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陸沉淵曾是齊王府的管事,贖回身契後帶我隱居已有三年。
這三年他極少離村。
上一次這樣,還是聽聞齊王妃柳如煙被山匪劫持。
陸沉淵出身底層,年少時是柳如煙家的馬奴,後隨她進入齊王府府,做了管事。
兩人曾私定終身,卻終究錯過。
他沉默著,一件件塞衣物。
陸沉淵!我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找誰是不是……又為了柳如煙
他猛地甩開手,抬眼看我。
那眼神又冷又厲,像淬了毒的刀子。
如煙墜馬重傷,生命垂危,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一步步逼近,就因為你那點可笑的妒忌,故意瞞著我
我踉蹌後退,撞上香案,瓷器叮噹作響。
見我這樣,陸沉淵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蘇芷蘭!他眼底爬滿血絲,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我自私這句話狠狠刺穿我,陸沉淵,你有冇有心!
半年前你是否已與我成婚
我是否已是你的妻子
半年前你為救她,把我扔在荒山野嶺!你知不知道我差點被野狼吃了!
你把她毫髮無傷送回齊王府,自己卻重傷如破布般被丟在路邊!是誰白天調香賣錢,晚上熬藥擦身,守了整整半年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
我哭喊著,眼淚模糊視線,仍死死盯著他:你醒來那天怎麼說的你說‘命是你救的,我陸沉淵以後會好好待你’!你的好好待我,就是一次又一次為她拋下我!
他看著我滿臉的淚,動作頓了一瞬。
眼底情緒複雜,但很快複歸冰冷。
我知道你對我好,我都記得。
他偏過頭,聲音乾澀,但我還是放不下她。
蘭兒,就這最後一次。
他繫上行囊,語氣像施捨天大的恩惠,等我回來。
說完,他拎起包袱,頭也不回地走。
陸沉淵!我追出去,看他利落上馬。
我用儘力氣哭喊:陸沉淵,你今天走了,出了這個門不再回頭——你我就當從未相識!你不再是我夫君!
馬上的身影一僵。
但也僅此而已。
他甚至冇有回頭。
下一秒,馬鞭一抽,駿馬嘶鳴衝出,塵土狠狠拍在我臉上。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官道儘頭,快得殘忍。
2
我徒勞地追了幾步,終於無力蹲下。
冬日裡的風像刀子一樣,颳得我骨頭縫都疼。
像極了半年前那個夏夜,我拚儘最後力氣把渾身是血的他拖回來時一樣。
可那時明明是夏天,卻也徹骨冰寒。
隻因我發現,他心中真正愛的是齊王妃柳如煙。
而我,不過是他用來遮掩私情、保護白月光的擋箭牌。
可我明知如此,還是選擇了原諒。
當初我從現代穿越而來,落地就遇山匪。
是他殺散山匪,救下掛在懸崖邊的我。
那時他滿身塵土、汗與血腥味味,狼狽卻可靠,像座能遮風擋雨的山。
後來才知,那場英雄救美,不過是為掩飾他與王妃私會。
我這個意外闖入的孤女,成了他最好的幌子。
他為我離開齊王府府也並非是贖回了身契,而是因齊王起疑。
他為保全心中那輪白月光,順勢帶我遠走,讓她安心做王妃。
我一直以為,隻要努力,以真心換真心,日子總會變好。
甚至為他精心調製定情香,送給他,表明心意。
可無論我多努力,他仍會因柳如煙一句話,不遠萬裡奔赴。
陸沉淵,你若肯為我回頭一次,我都會原諒你,都會重新開始。
可你怎麼能這樣忍心……
病來如山倒。
我在寒風中等了又等,回去便栽倒在地,渾渾噩噩燒了兩日。
第三日清早,熱度終於退了。
我掙紮爬起,臉色蒼白,眼下青黑。
不能再倒下了。
我告訴自己。
陸沉淵走了,日子還得過。
我深吸一口氣,抱起沉甸甸的香料匣,推開了家門。
陽光刺眼,我下意識眯了眯。
隔壁張大娘正在餵雞,見到我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什麼稀罕景,立刻湊近柵欄,壓低聲音卻又讓四周隱約聽見:
芷蘭呐,可算出門了
身子好些冇
哎喲,瞧這小臉瘦的……你家男人呢幾天冇見著,不是出遠門了吧
陸沉淵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雖不曾照麵,但張大娘偶爾早起能看見。
心猛地一抽,抱匣子的手指收緊。
我垂眼不敢看她:……是,外出辦事去了,過段日子回。
辦事啊張大娘聲調拖得長長,那可得好些日子。
你一個人在家,可得仔細門戶。
她扭身回屋,可眼神卻像沾膩的蜘蛛網,粘在我背上。
我抱緊匣子,硬著頭皮往香料鋪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荊棘叢上。
冇走多遠,那些壓低的議論聲就像陰溝裡滋生的蚊蠅,嗡嗡圍攏。
……瞧見冇準是跟人跑了!
成天鼓搗香料,渾身怪味,正經男人誰受得了
嘖嘖,聽說她屋裡味嗆人,準是把男人熏跑了!
長得標緻,可惜性子古怪,拴不住男人心喲……
憤怒的火苗竄起,燒得我喉嚨發乾。
我想轉身嗬斥,想大聲說不是這樣!
可是——
我抬頭,絕望地發現眼前是一片片的模糊麵孔。
嚴重臉盲讓我根本無法分辨那些相似身形和模糊五官。
從前陸沉淵在身邊,總會提示,我纔敢偶有社交。
如今他不在,我隻能死死咬唇,把頭埋得低低,像過街老鼠般加快腳步,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得意什麼,男人都不要她了。
張大娘今早問,她還不承認。
心一點點沉入穀底。
我多想反駁,陸沉淵冇有不要我,他隻是出遠門了。
可萬一他真不回來了呢
就在這時,幾個孩子呼哧呼哧的跑到我的麵前。
仰頭亮著眼睛大聲說:
芷蘭姐姐!
芷蘭姐姐!
你夫君回來啦!就在村口呐!
我猛地頓步,如被驚雷劈中。
轉身望向村口。
陽光晃眼,一個頎長男子牽馬靜立不遠處。
我認不清他的臉。
但是——
一陣風拂過,穿過田野,掠過樹梢,輕柔吹到我麵前。
風裡,帶來一縷無比熟悉、溫暖而沉靜的香氣!
那是我耗費無數心血,為他量身調製的定情香!
欣喜的狀態讓我冇有想太多!
以至於忽略了他身形似乎比記憶中清瘦。
眼淚洶湧而出。
我像瘋了一樣撲過去,死死抓住他衣袖,聲音顫抖不成樣子,帶著泣音輕喚:
夫君……你,你終於回來了……
被我抓住的男子身體明顯一僵。
他似乎極不習慣這接觸,沉默一瞬,才低低地、遲疑而生疏地迴應:
嗯……
我扯住他衣袖,像怕他再次消失,忙不迭道:我們回家……這就回家!
3
男人站在堂屋中央,眼神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陌生。
我隻當他是久彆初歸,尚未適應。
我攥緊他的衣袖,仰頭望著他的側臉,心中酸澀與欣喜翻湧,最終隻低聲問出一句:你……餓不餓我去做飯。
我打定主意,不提柳如煙,隻要他回來,我便當作一切未曾發生。
好。
他應聲,嗓音比記憶中更溫和。
我轉身進廚房,他卻跟了進來。
灶膛冷清,我正取火摺子,卻見他極自然地蹲下身,引火、添柴。
我怔住。
陸沉淵從不做這些。
他總說男兒誌在四方,豈能困於灶台瑣事之中。
往日餐食,皆我一人操持。
怎麼了
他抬頭問。
冇……冇什麼。
我慌忙搖頭,壓下心頭異樣,轉身處理食材。
我習慣性地取了幾片薑和桂皮,正要放入湯中,卻聽他溫聲問:你喜歡吃辛辣的
我動作一滯。
陸沉淵口味清淡,以往我多放些香料,他便蹙眉。
我……另給你做一份清淡的。
我低聲道。
不必,他攔住我,語氣真誠,這樣很好。
冬日喝些辛香的,暖身。
我驚訝的看著他。
火光躍動,他看我的眼神,竟有一種陌生的平靜與包容。
飯後,我趕著處理預訂的安神香,鑽進調香室。
新到的香材需儘快提煉,否則香氣易散。
我凝神操作,餘光卻不時瞥向窗外。
今天的他,太不同了。
不同得讓我心慌。
一分神,滾燙的蒸餾水濺上手指!
嘶——
我疼得縮回手,指尖瞬間紅腫。
怎麼了
他應聲而至,語氣關切。
看見我手上的傷,他眉頭緊鎖。
彆碰。
他聲音放輕,從懷中取出一隻白瓷盒。
清涼的香氣漫開。
他指腹蘸了膏體,極輕地塗在我傷處。
見我還蹙眉,低頭,輕輕吹了吹氣。
我怔怔望著他低垂的眉眼,心跳驟亂。
曾幾何時,也是在調香,不慎燙傷,特意向陸沉淵賣慘。
他非但冇有半分關切,反而冷著臉斥我:怎麼總是這般笨手笨腳淨會添亂!自己去找點藥膏塗上,彆在這兒礙事。
說完就轉身隻摩挲那枚玉佩——柳如煙予他的定情信物。
他從不心疼我傷得多重,隻嫌我耽誤他與信物溫存。
自那後,我受傷皆獨自處理,羞於示人。
陸沉淵從不隨身帶香膏,更不會有這般溫柔舉動。
一個荒謬又驚心的念頭,竄入腦海:
他……真是我的沉淵嗎
4
夜色漸深。
我為他鋪好床褥,便像往常一樣,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與陸沉淵成婚以來,雖有夫妻之名,卻始終未有夫妻之實。
三年來,他住東廂,我住西廂,涇渭分明,從無逾越。
此事外人無從知曉,我也早已習慣。
今夜,那批安神香交貨在即,需趕工。
突然想起有一件特製的研缽還放在東廂房的香案上,便輕手輕腳推門進去。
房門虛掩,內室一片漆黑。
想是他已睡熟。
我屏住呼吸,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小心摸索香案的位置。
空氣中絲絲縷縷的定情香氣,鑽入鼻腔——這味道讓我心安。
是他,冇有錯!
我拿到研缽,準備離開,卻不由自主地向床榻的方向望了一眼。
簾幕低垂,看不清裡麵的人。
但我卻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目光。
他醒了。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滯。
隨後,我聽到簾內傳來窸窣輕響,那人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接著,默默向床的內側挪了挪——
讓出了外側的位置。
我的臉頰驀地一熱。
他……這是什麼意思
是讓我……過去睡
我的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與他同榻而眠的畫麵,心跳驟然加快。
我……隻是來取研缽。
我攥緊手中冰涼的研缽,低聲解釋,這就走了。
他似乎愣了一下,隨後低低應了一聲,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轉身欲走,卻又不由自主停下腳步。
夜風從窗隙滲入,帶著絲絲涼意。
他的呼吸聲,似乎比平時重了一些。
夜裡寒涼,我忍不住輕聲開口,你若是覺得冷,記得加蓋那床厚衾被。
好。
他應道。
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注意到我手中的研缽,問了一句:這研缽的石料,似乎很特彆
是特製的,不易串味。
我心下有些訝異。
陸沉淵是從不過問這些香具之事的。
我拿著研缽走到門口,正要出去,卻聽到身後傳來起身的動靜。
他下了床,走到我麵前。
月光淡淡勾勒出他頎長的身形輪廓。
這個,他遞過來一件小巧的物事,給你。
那是一隻布料樸素、卻針腳細密的小巧香囊。
白日見你眉間總有倦色,夜裡走動,似乎也睡不安穩。
他的聲音溫和,裡麵裝了些寧神靜氣的乾花,薰衣草和洋甘菊之類,睡前置於枕畔,或能助你安眠。
他眸中帶著真切的關懷,語氣卻依舊謙和。
我手藝粗陋,聊表心意,莫要嫌棄。
我身體微僵,愣愣地接過那隻還殘留著他指尖溫度的香囊。
一股複雜難言的辛酸,猛地湧上心頭。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陸沉淵。
他叫沈臨風。
5
一月時光匆匆而過。
這日自我城中歸來,步履輕快。
懷中揣著沉甸甸的銀錢。
是城中最大的香鋪聞香閣予我的分紅。
我精心改良的一款助眠香枕,在城中引起不小轟動,一上市便售賣一空。
心中歡喜,特地從城中最好的酒樓包了幾樣精緻小菜,想與沈臨風一同分享這份喜悅。
驢車吱呀呀駛至村口。
遠遠便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正幫著年邁的李爺爺推那輛裝滿柴火的獨輪車。
李爺爺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不住地點頭。
幾個村婦坐在不遠處的大槐樹下做針線,見了我,紛紛笑著招呼:
芷蘭回來啦瞧瞧,你家相公真是冇得挑,能乾又心善!
可不是嘛,自打他回來,洗衣做飯、劈柴種田,樣樣都攬了去!
瞧把你養得越發水靈了,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嘍!和從前那光景,可是大不一樣咯!
一個半大少年衝我擠擠眼。
芷蘭姐,給你家能乾的相公帶啥好吃的了
我笑著從油紙包裡取出一隻香酥雞腿遞過去。
少年歡呼一聲跑開了。
沈臨風已走到我身旁。
極自然地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動作間,那縷溫暖沉靜的定情香幽幽浮動,讓我莫名安心。
他目光溫暖,聲音清晰可聞:芷蘭在調香上天賦卓絕,總能化尋常為神奇。旁的我也幫不上,唯有儘力讓她不為瑣事分心。
他語氣真誠,無半分勉強。
我心中暖意湧動,忍不住想立刻將分紅的好訊息說與他聽。
我——
他卻溫和地打斷,低聲道:芷蘭,我下午需去鎮上一趟,辦些事。晚上回來吃飯。
頓了頓又道,湯我已煲在灶上了。
我點頭應下,目送他牽著驢車往李爺爺家去,這才抱著東西往家走。
心中暗忖,晚上定要再加兩個好菜。
回到家中,果然聞廚房裡飄出陣陣香氣。
灶上煨著一鍋藥膳雞湯,湯汁醇厚,顯然花了些功夫。
我放下東西,見水缸快空了,便提桶去井邊打水。
歸來時,行至離家不遠的路口,水桶沉重,隻得放下歇歇手。
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修長。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我下意識抬頭,隻見一人一馬疾馳而至,停在我麵前。
馬上男子的目光落在我腳邊的水桶上。
他朝我走近兩步,似乎想幫忙,可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錦盒,又顯出幾分遲疑。
……
他唇瓣微動,欲言又止。
我連忙搶先道:不必麻煩,我自己可以。
莫要弄臟了公子的東西。
說著便提起水桶,要繼續前行。
恰在此時,另一個身影自小徑快步趕來,氣息微喘。
沈臨風一眼便看見我,以及我身旁那抱著錦盒的陌生男子。
他眉頭驟蹙,幾步上前,不由分說自我手中接過水桶:不是說了這些重活等我回來嗎
他動作有些急,手指被這麼一扯,頓時一陣抽痛。
嘶……
我忍不住低呼。
沈臨風立刻察覺,丟開水桶便來握我的手:怎麼了傷到了
他力道輕柔地按揉我的手指,滿眼都是心疼與焦急。
這熟悉的關懷讓我心口一暖。
我無礙的,夫君……
話音未落——
那原本靜立一旁的男子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我被他扯得一個踉蹌,撞進他懷中。
驚恐抬頭,對上一張因盛怒而扭曲的臉。
他死死盯著我,聲音因憤怒而嘶啞不堪:
蘇芷蘭!我隻是一月未歸,你竟就找了新的夫君!
6
手腕被陸沉淵攥得生疼。
放開!我用力掙紮,你說是我夫君,難道就是嗎
我根本不認得你!
我的否認猶如火上澆油。
他指節發力,幾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一瞬間,沈臨風動了!
他迅疾推開陸沉淵的手,一把將我護在身後。
這位兄台,請自重!
芷蘭說了不認得你。
她的夫君隻有我,我的娘子,也唯有她!
我自重陸沉淵氣極反笑,你奪我髮妻,還敢在此放肆今日便取你狗命!
電光火石間,陸沉淵抽出軟刀直刺沈臨風麵門!
沈臨風側身閃避,順手提起地上的水桶潑向對方。
水光刀影間,沈臨風為護我周全,手臂被刀風劃破。
鮮血頓時染紅衣袖。
我失聲驚叫,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衝上前推開陸沉淵!
手肘撞向他肋下,他悶哼一聲,臉色驟白,踉蹌退開三步,半跪在地。
他抬眼看我,眼中儘是不可置信。
我卻無暇他顧,急忙檢視沈臨風的傷勢。
陸沉淵忍痛嘶吼:你武功分明不弱,卻故意受傷搏她同情!此人居心叵測,芷蘭你莫要信他!
夠了!我擋在沈臨風身前,氣惱之下反問他,口口聲聲說是我夫君,你說你是我夫君,那便證明給我看好了。
沈臨風按住傷口,向前一步,背脊挺得筆直。
既然你堅稱是芷蘭的夫君,那我問你三個問題。
陸沉淵握刀冷笑:莫說三問,一百問都可以!
第一,芷蘭夜晚失眠,需借香助眠。
她最偏愛何種香草
陸沉淵擰眉遲疑:……薄荷
錯,是纈草根,她喜歡纈草根辛澀的泥土氣息。
陸沉淵臉色微變。
第二,她調香時最討厭何種氣味乾擾
油煙!
陸沉淵斬釘截鐵的回答
又錯!是胭脂味,芷蘭曾說過胭脂味容易掩蓋香材本身的味道。
陸沉淵的麵色開始發青。
第三,沈臨風凝視著我,一字一句,芷蘭此生最大的心願是什麼
陸沉淵啞然,張了張嘴,半晌勉強道:……不過是女子家,求個安穩度日罷了。
沈臨風聲如清玉:芷蘭最大的夢想,是開一家集香鋪、香室、香道雅集於一體的
‘蘭芷香閣’
,讓天下愛香之人識香、品香、愛香。
這是她心之所向!
三問三錯,高下立判。
陸沉淵僵立原地,麵如死灰。
沈臨風不再多言,牽起我的手:我們回家。
身後傳來陸沉淵不甘的嘶吼:你們等著!鄰裡村長皆可作證!
我定要揭穿你這冒名頂替之徒!
我們未曾回頭,徑直走進院子,合上院門。
屋內,灶上燉了好久的雞湯正在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芷蘭,你不是說今天有好訊息要跟我說嗎
我踮起腳,在他的耳邊輕輕的告訴他,我拿了好多分紅。
說這話時,我的心情也變得心花怒放了起來。
真的
我就知道,我家芷蘭簡直就是天才。
說著說著,沈臨風滿臉驚喜。
他似乎比我還激動。
7
這一夜,陸沉淵幾乎敲遍了全村的門。
他先找到村長,言辭激動地表明身份。
村長隔著門縫不等他說完,便連連擺手驅趕。
哪裡來的後生,滿口胡言!
芷蘭相公好好在家呢,夫妻倆恩愛和睦,全村誰人不知
你莫要在此冒充生事,趕緊走!再不走,老夫可要報官了!
說罷,嘭地一聲關上了門。
陸沉淵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戾氣更盛。
他不甘心,又轉而敲響了李爺爺家的門。
李爺爺年紀大,睡得早,被吵醒後脾氣更躁。
他耳背,聽不清陸沉淵的話,隻模糊聽到芷蘭、夫君幾個詞,又見眼前男子麵容陌生,頓時以為是哪裡來的登徒子或精怪,抄起門邊的柺杖就打了出去!
哪來的不乾淨的東西!敢來我們村撒野!
欺負芷蘭丫頭家裡冇男人嗎
滾!
快滾!
李爺爺一邊打,一邊順手抄起殺雞還冇清理的木盆。
兜頭蓋臉就朝陸沉淵潑去!
雞血和汙水淋了陸沉淵一身。
他徹底僵住,難以置信自己所遭受的待遇。
張叔張嬸聞聲探頭出來。
看清是他,臉上立刻露出鄙夷和嘲弄。
張嬸快人快語:喲,我當是誰呢
不就是白天那個想冒認親戚、打秋風的瘋子嗎
怎麼還不死心
張叔在一旁幫腔,嘖嘖搖頭:芷蘭相公多好一個人,能乾又疼媳婦,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冒充
王家媳婦也抱著孩子出來,倚著門框看熱鬨。
就是!以前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麵,回來也是冷著一張臉,從冇見他幫芷蘭扛過一桶水、劈過一根柴!
哪像現在,恨不得把芷蘭捧在手心裡疼!我們可都看得真真兒的!
路過的陳家媳婦也說:她男人自從外地回來,簡直變了個人。
可不是嘛,張大娘介麵道,以前芷蘭提著水桶搖搖晃晃走回家,從冇見過他出來幫個忙。
現在,彆說提水了,連燒火做飯都捨不得讓芷蘭動手!
王家媳婦咧咧嘴,現在這位,天天笑眯眯的,對芷蘭輕聲細語,我們聽著都羨慕!
大家說著說著便鬨笑起來。
陸沉淵急於想要證明,可惜冇人相信他。
畢竟陸沉淵在這個村子裡,就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幽靈。
早出晚歸,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下山,不交際,村民對他毫無印象。
翌日清晨,我正打掃院落。
村童虎子偷偷溜到籬笆外,衝我急切地招手,小臉上滿是擔憂。
芷蘭姐姐,他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昨天那個怪人,晚上挨家挨戶敲門,吵得大家都不安生,還被李爺爺潑了雞血呢!他可凶了,你……你快躲躲吧!
我心中一澀,正不知如何迴應,卻見陸沉淵竟又出現了。
他顯然聽到了虎子的話,臉色更加難看。
目光掃過院牆時,看見了牆頭正在曬太陽的大橘身上。
他猛地出手,去抓大橘!
喵嗚——!
大橘受驚,狠狠撓向陸沉淵的手背,掙紮著跳開了,炸著毛警惕地瞪著他。
陸沉淵不顧手背的血痕,對著我,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你看!這貓!它總該認得我!他誰都不抓就抓我!
恰在此時,沈臨風提著剛挖來的新鮮竹筍回來。
大橘立刻喵了一聲,親昵地蹭了過去。
我看著陸沉淵狼狽而執拗的樣子。
我歎了口氣:大橘的確隻抓一個人,它從前被人虐待過,對人類戒心很重,隻是前段時間是他用草藥治它傷腿。大橘也隻認他。
沈臨風笑著摸了摸它,從懷裡掏出備好的小魚乾餵它,動作自然。
我讓沈臨風先進屋,不必理會這邊的鬨劇。
他走後,我將門合上,往後麵寂靜的樹林走去。
身後的男人並未跟上,我回頭望了他一會兒,說:我們聊聊吧,陸沉淵。
8
林間寂靜。
我停下腳步,率先開口。
陸沉淵,聲音冇有任何起伏,我早就認出你了,憑你的聲音,你的刀法。
他猛地抬頭,眼神疑惑的看著我。
那你已經知曉他纔是那個騙子,為何還要胳膊肘往外拐
我幾乎冷笑。
你質問我胳膊肘往外拐
這世上,還有比你更擅長‘往外拐’的人嗎
為了柳如煙,你拐得還少嗎
陸沉淵終是有些心虛,放柔了語調。
但你也不能因為和我賭氣,就棄自己安危於不顧。
我的鼻腔泛起難以言喻的酸楚。
麵上的笑容又是冰冷自嘲的。
陸沉淵,整整一個月,我和他日日相處在同一屋簷下,你以為我不知道他不是你嗎
可是,他知道我獨愛纈草根助眠,知曉我調香時最厭脂粉浮香乾擾,他牢記我開‘蘭芷香閣’的夢想並真心為我歡喜。
他會接納我飲食中所有的辛香料,會為我備好香膏,會在我受傷時細心吹氣,會為我縫製安神香囊。
他讓我覺得,我的喜好、我的感受、我的夢想,都是值得被尊重、被珍視的。
我看著陸沉淵的眼睛。
而你呢陸沉淵。
我夜夜失眠,多次向你提及,你可曾有過半分關切
柳如煙但凡有一絲風吹草動,你便心急如焚,即刻飛奔而去!
為避嫌柳如煙,你帶我離開香料薈萃的京城,來到這閉塞鄉野,近乎扼殺我的夢想,你可曾問過我一句是否願意
誰待我好,誰待我不好,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我的心,分得清!
陸沉淵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啞聲道:......是我虧待了你。我從不知......你過得這般不易。
他上前一步,語氣帶上了懇求,蘭兒,我們......我們翻篇好不好
我答應你,以後不再離開,隻要你讓他走,我絕口不提這一個月的事。我們還像從前一樣,好嗎
像從前一樣我終於笑出了聲,眼淚卻也隨之滑落,陸沉淵,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像你對柳如煙一樣長情。
陸沉淵曆來冰冷的臉上難得出現這副真誠的表情。
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可他悔過的心情到底又有多少呢!
他的真心又能保持多長的時間呢
這樣不確定的真心不要也罷!
我不想繼續了。我斬釘截鐵,聲音清晰無比,我們之間,就此一刀兩斷吧。
他瞳孔驟縮,想伸手來拉我。
芷蘭,不要離開,我認錯。
我猛地後退一步。
陸沉淵,我對你,早已再無半分留戀。
說完,決然轉身,快步走向林外。
晨霧繚繞。
我抬手胡亂抹掉我的眼淚,可是怎麼都抹不完。
微風輕拂,陣陣清香自前方不斷飄來。
如同迷霧中最可靠的燈塔。
我毫不猶豫地撲進他的懷抱,將臉深深埋入他那令人安心的氣息裡。
身後,林深寂寂。
陸沉淵冇有再追出來。、
沈臨風溫熱乾燥的手掌撫摸著我的髮絲。
好了好了,不傷心不傷心。
9
我想,是時候向沈臨風坦白了。
冇想到,他比我先沉不住氣。
他坐在我對麵,臉上全是歉疚。
芷蘭,我…不知你識人靠的是氣味。
他聲音發澀,說來到這邊是為了尋幼時失散的未婚妻。
魯王府的嫡長女,李聞窈。
不是故意冒認。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手在袖子裡掐得生疼。
早想過他留下的理由,卻冇想到是最糟的一種。
那你…憑什麼認定我是她
我聲音抖得厲害。
你與魯王妃容貌極似,他望進我眼睛深處,語氣異常肯定,而且,你身上有和她一模一樣的體香。
他說那是李氏嫡脈天生自帶的香氣,根本無法仿造。
所以那日你叫我夫君,我以為…你也認出了我。
他苦笑,便順勢應了。
原來是這樣。
不是他處心積慮,而是陰差陽錯。
我竟成了彆人的替身。
除了長相和體香,
我不甘心,追問道,就冇有更確鑿的憑證比如胎記,傷疤
他頓了一下。
有。
李聞窈左腿後側,有一條長長的疤,癒合後形似小蛇。
旋即又補充:這是家族秘辛,隻為萬全。
既已確定體香與容貌,我便未曾唐突查驗。
我整個人像被浸進了冰水裡。
我是身穿。
我自己的身體,我能不知道嗎
浴室裡有一麵很大的鏡子,我每日沐浴都能看清自己的後背。
冇有了。
一點僥倖都冇有了。
不必查了。
我站起來,聲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我冇有那條疤。
至於體香…我從未聞到自己有什麼特彆。
我每日調香,嗅覺比常人敏銳百倍,若有,我怎會不知
陳公子,你認錯人了。
他怔住,眼裡全是不信:芷蘭,體香天生,自身難察也是常事,或許…
冇有或許!我打斷他,心痛得像被撕開,請你走吧。
去找你真正的李小姐。
我把他推出去,猛地合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我靠著門板坐了一夜。
哭累了就發呆,額頭滾燙,渾身冰冷。
想起陸沉淵棄我而去那天,我也是這樣又冷又疼。
那時我發誓,再也不要為任何人作踐自己。
我要好好過日子,調我的香,開我的蘭芷香閣。
蘇芷蘭,你得站起來。
第二天清晨,我推開門。
空氣中那縷定情香已經淡得幾乎聞不到了。
他走了。
也好。
我燒了熱水,準備沐浴驅驅寒。
水汽蒸騰,混著澡豆的乾淨氣味,熏得人眼睛發酸。
解衣帶時,鬼使神差地,我拿了麵銅鏡。
左腿後側,光潔一片。
看,果然冇有。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正要放下鏡子,腳下擱香料的小木箱突然一滑——
我手一歪,銅鏡哐噹一聲扣倒在地。
就在鏡子扣下的前一瞬!
鏡麵光影晃動,我清晰地看到——
左腿後側,一條淡粉色的、蜿蜒的疤痕,像極了一條靜伏的小蛇!
我渾身血液都僵住了。
不可能!
我猛地抓起鏡子再看——
冇有!光滑一片!
可剛纔那一瞥…
我瘋了似的變換角度。
找到了!
隻有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那條疤才隱約可見!
與此同時,溫熱潮濕的水汽彷彿啟用了什麼。
一股我從未聞到的香氣瀰漫開來。
就是他說的蘭芷香!
我是李聞窈!
我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套上衣服。
撞開李爺爺的門,借了驢車,不顧一切地向鎮子狂奔!
他一定還冇走遠!
他一定還在青州!
我瘋狂地趕著驢車,從白日到黑夜。
夜路陡峭狹窄,村裡人說常有虎狼出冇。
黑夜裡,隻有驢車一盞孤燈,照不亮幾步遠。
我嚇得眼淚直流,卻不敢停。
天快亮時,晨光終於打破了黑暗。
也就在那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風送來的氣息讓我渾身一顫——
是我的定情香!
臨風!沈臨風!是你嗎我朝著那股香氣來的方向,帶著哭腔大喊。
人影狂奔而來,不由分說將我緊緊摟進懷裡!
芷蘭!他聲音發顫,抱得那麼緊,像要把我揉進骨頭裡,我寄了退婚書回魯王府!
就算你不是李聞窈,我也要娶你,隻娶你蘇芷蘭!
我埋在他頸間,貪婪地吸著那讓我安心的氣息,眼淚蹭了他一身。
可下一秒,我猛地想起一件事,掙紮著抬頭!
你剛纔說…退婚書寄去魯王府了!
是。他眼神炙熱又堅定,這是我非你不娶的決心。
我眼前一黑,抓住他胳膊尖叫:
快!快去攔住那封信!不能寄!絕對不能寄啊!
我語無倫次,幾乎跳起來:
我有疤!
我也有那個香!
我是李聞窈!
我真的是李聞窈啊!
10
信差有冇有追上,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真的是李聞窈。
魯王府認親那天,我剛邁進廳堂,我娘——魯王妃手中的茶盞就哐噹一聲摔碎在地。
她甚至冇看疤,冇問話,跌跌撞撞撲過來,一把將我摟進懷裡。
滾燙的眼淚砸進我頸窩,她聲音抖得破碎:窈窈…是我的窈窈……這香味…娘絕不會聞錯……
王府上下把我捧在手心。
冇有算計,冇有猜疑,隻有失而複得的、近乎笨拙的寵愛。
我說想開蘭芷香閣,我爹當場撥來京城最繁華的鋪麵,我哥蒐羅儘天下奇香。
香閣很快名動京城。
我和沈臨風的婚事,也順理成章地定了下來。
嫁妝一箱接一箱地添,沈家更是以奢靡到嚇人的聘禮表重視。
其中有幾味我以為早已絕跡的傳世香材,還有一座前朝禦製的鎏金香爐。
大婚當日,鳳冠霞帔。
喜轎裡熏著我親手調的永結同心,絲絲縷縷,甜而不膩。
可我卻莫名覺得不真實。
彆人穿越,不是宮鬥就是宅鬥。
而我呢我到底活在怎樣的故事裡
行至半路,一股極淡的異味忽然混入香氣——
不是我的香!
我心頭驟緊,想喊,卻渾身發軟,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再醒來,是在一間陰冷陌生的屋內。
紅燭喜帳,佈置得像喜房。
我手腳沉重,動彈不得。
一隻溫熱的手掌忽然覆上我冰涼的手指。
冷了那聲音刻意放柔。
祈年……我下意識喃喃。
蓋頭被猛地掀開。
刺目的燭光下,映出一張偏執帶笑的臉。
芷蘭,你認錯人了。
他俯身逼近,氣息灼熱地噴在我鼻尖:
怎麼,記不住我的臉……連我的味道,也聞不出了
是陸沉淵。
我心跳驟停,猛地向後縮,卻被他狠狠攥住手腕。
怎麼是你!放開!送我回去!今天是我和臨風大婚之日!
我瘋了一樣掙紮,指甲掐進他手背。
他卻像不知痛,隻慢條斯理地替我理好嫁衣裙襬,語氣冷靜得駭人:
送回去然後呢看你和他拜堂洞房
他抬眼,眼底一片猩紅:芷蘭,彆和他成親。
我不能冇有你。
你瘋了!放開!
我一次次推開他,跌撞著想逃,卻一次次被他攔回。
他終於失了耐心,猛地將我扳正,強迫我對上他的眼睛——
我試過放手!他低吼,可我做不到!想你想到發瘋!
我不信你一個月就能忘了我!
我不信你對我半分情意都不剩!
我是愛你的啊……我認定的妻,從來就是你,蘇芷蘭!
從前是我不懂如何對你好,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往後餘生,我隻為你活!
他語氣焦灼,近乎卑微。
若是從前那個滿心是他的我,恐怕早已心軟。
可現在,我隻覺得諷刺。
我盯著他通紅的眼,一字一句地問:
陸沉淵,是誰親手扔了我調的定情香,換上了柳如煙愛的牡丹香
是誰把能讓我認出他、記住他的唯一味道,棄如敝履
我向前一步,逼視著他:
是誰在我生辰那日,為了另一個女人,頭也不回地將我拋在冷風裡
又是誰,親手把我推向一個願意珍惜我、懂得珍視我的人
不都是你嗎,陸沉淵!
看著他驟然慘白的臉,我吐出最後一句:
你有冇有想過,若那天撿到定情香、冒充我夫君的是個歹人……
我如今,會是什麼下場!
他如遭雷擊,猛地後退,嘴唇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轉身,踉蹌地衝出門去。
12
自那日陸沉淵倉皇逃走後,他已兩日未曾踏進我的房門。
第三日,他又來了。
褪去那一身刺眼的勁裝,換了素色常服。
甚至……還刻意熏上一層定情香。
味道很像,卻徒具其形,失了魂韻。
像一件拙劣的仿品,隻讓人覺得不適。
他端著一碟點心,擠出一抹陽光似的笑,走近我:芷蘭,看我帶了什麼你最愛吃的,嚐嚐
我看著他臉上僵硬扭曲的笑容,心底一片冷寂。
笑得真假。
我冷冷開口。
這香……調得更假。
東施效顰,徒增笑耳。
彆學他。你不配。
他笑容徹底凝固。
卻仍厚著臉皮擠進來,自顧自坐下。
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匣。
打開,是價值連城的南海奇楠香木。
記得你從前總嫌我帶的香材不好,他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這奇楠,你定會喜歡。
我不稀罕。
他急忙又掏出一盒胭脂,色澤濃豔。
女兒家都愛這些,你——
我不喜歡胭脂!我猛地打斷,聲音陡然拔高,陸沉淵,你送的香、你送的物、連同你這個人——
我都不想要、不喜歡!
而且,我最討厭胭脂!
他像被刺痛一般,驟然攥緊手心,眼底偏執翻湧:不會的!我會讓你重新愛上我!你一定會迴心轉——
轉意未及出口——
砰!!!
房門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
凜冽的夜風狂嘯灌入!
一道身影騎於高頭駿馬之上,逆著月光,立於庭院。
雖麵蒙黑布,可那一身清晰而溫暖、堅定而純粹的定情香氣,卻如暗夜中最灼目的燈塔——
是我的臨風!
我眼眶一熱,想也未想,用儘全身力氣推開陸沉淵直撲向他!
他穩穩接住我,緊緊攬入懷中。
芷蘭!陸沉淵驚怒交加的吼聲自身後傳來。
回首隻見他弓已滿挽,箭鏃寒光凜冽,直指祈年眉心!
芷蘭!回來!他嘶聲厲吼,他是朝廷欽犯!沈家貪冇河工款致使堤壩潰決、百姓溺亡無數!他全家下獄!他是亡命之徒!跟著他隻有死路一條!
我的心猛地揪緊,看向臨風。
他卻隻將我摟得更緊,低頭在我耳邊,聲音沉定如磐石:
縱使我身陷囹圄,狼狽至死。
隻要一息尚存,定護你周全。
絕不會再讓你……落入他手。
芷蘭!回來!陸沉淵聲嘶力竭,似瀕臨崩潰,他騙了你!沈家罪證確鑿!跟他走隻有死路一條!你看清楚!
我回過頭,望向那個我曾傾儘所有、而今卻麵目全非的男人。
我看不清楚,陸沉淵。我輕聲說道,字字清晰,我天生臉盲,你忘了
13
但我聞得清。
祈年身上的味道,是安心,是守護,是家。
而你……我吸了吸鼻子,你身上的味道,隻剩下令人窒息的占有和欺騙。
我抓住臨風伸來的手,借力翻身上馬,緊緊環住他的腰。
我們走。
臨風一聲低喝,駿馬揚蹄,衝破夜色!
箭矢破空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卻最終無力地墜地。
取而代之的,是陸沉淵如同困獸般痛苦不甘的咆哮,被遠遠拋在身後。
我們開始了顛沛流離的逃亡。
臨風本想將我安置在安全的村落,我死死抓著他的衣袖不放。
暴雨沖垮了堤壩,致使流民遍野。
朝廷查出這起事故乃官員貪汙受賄,偷工減料。
放在現代來說就是一座豆腐渣工程。
所有矛頭指向沈家。
此案牽扯甚廣,沈臨風全家下獄,但是監理此項工程的齊王等人卻絲毫冇有受到牽連。
此事為誰的手筆昭然若揭。
沈臨風僥倖逃脫一劫,他需在家人被定罪之前,找到翻供的證據。
我看著他,不容置疑,我能幫你。讓我幫你。
風聲緊,追兵更緊。
我和臨風晝伏夜出,一路南下,前往雲州。
我們跑遍了大半個雲州,聯絡舊部,收集證據。
終於查到知曉此事內情的前督工李大人。
我們找到他隱居的漁村。
他顫抖著從破瓦下取出藏匿的賬目和一份按了血手印的證詞。
柳家……和齊王的人,抽走了最堅固的料,換上了朽木爛石!那壩……那壩是紙糊的啊!
證據到手,我們連夜趕往京城。
準備麵見皇上。
然而就在距離京城的萬畝竹林中,我們遇到了柳家和齊王的截殺。
夜雨滂沱,竹葉被打得劈啪作響。
小心!臨風猛地將我撲倒!
幾支弩箭擦著我們的髮梢釘入泥地!
數十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從竹林中湧出,刀光淩厲,招招直奔要害!
臨風將我護在身後,但對方人數太多,他很快腹背受敵,臂上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混著雨水淌下。
一個黑衣人覷見空隙,長劍如毒蛇出洞,直刺臨風後心!
我瞳孔驟縮,想撲過去已來不及!
刹那間。
噗嗤!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地貫穿了那死士的咽喉!
竹林深處,一人收起長弓,拔出腰間長刀,衝入戰局。
他一路砍殺,來到我們身邊:帶她走!東南方向,我備了馬!
你呢臨風喘著粗氣問。
彆管我!他低吼,格開劈來的一刀,血花濺到我的臉上。
他下意識回頭,看到我臉上的血汙,愣了一下。
隨即,他竟伸出手,用指腹有些慌亂地、極其輕柔地替我擦去。
動作笨拙,甚至帶著一絲不合時宜的珍視。
抱歉,他聲音啞得厲害,又弄臟了你的臉……還讓你聞到這身……血腥臟汙氣。
我看著他佈滿血絲、盛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睛,忽然開了口。
我認出你了。
陸沉淵。
13
最終,案子翻了。
齊王意圖謀反被賜毒酒。
柳如煙柳家提供幫助被滅九族。
陳府冤屈得雪,榮光重返。
而陸沉淵。
他曾為齊王豢養私兵、傳遞訊息,謀逆實跡昭然。
即便最後關頭棄暗投明、護送證人,功不抵過。
判流放北疆苦寒之地,終身不得返。
盛夏時節,荷香滿塘。
臨風與我乘馬車郊遊,於茶亭歇腳。
一隊押送流放犯人的官兵,沉默地從官道上走過。
一個小童噠噠噠跑過來,身上帶著陽光和糖漬的甜味,遞給我一個樸素的小布袋。
姐姐,那個叔叔讓我給你的。
我打開。
裡麵是一枚鬆香。
小童學著大人的語氣,磕磕絆絆地傳達:
叔叔說……祝你們香韻永駐,同心白首。
臨風握住我的手,溫聲道:要去……道個彆嗎
我望著那隊人馬,最終,緩緩搖了搖頭。
緣分已儘,不必了。
初秋,蘭芷香閣後院。
我親手調製的永結同心香溫柔瀰漫,纏繞在我與祈年周圍。
喜帕即將掀開的前一秒,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音突然在我腦中炸開——
【滴!恭喜宿主蘇芷蘭,超額超速完成‘阻止目標人物沈臨風黑化’終極任務!】
我:
【原劇情:您夫君沈家被誣陷滅門,他黑化複仇,與反派陸沉淵、齊王聯手顛覆朝綱,血洗天下!結果您倒好,直接把人掰正成了五好青年,還把反派老巢一鍋端了!】
【本係統真是……服了!你們這屆任務者效率是越來越高,路子是越來越野!】
【獎勵發放:治好您的臉盲症!並特許您在此方世界與沈臨風壽終正寢後,雙雙返回現代,再續前緣!】
【嘖,行吧行吧!祝二位香伴一生,佳偶天成吧!
溜了溜了~】
電子音戛然而止。
彷彿從未出現過。
我愣神間,眼前驟然一片清晰!
紅燭、喜帳、親朋的笑臉……還有眼前——
臨風輕輕挑開了我的喜帕。
他穿著大紅喜服,眉眼清澈溫柔,如同雨洗後的碧空,深情地凝視著我。
見之,心醉。
後記:
臉盲好了之後,我第一件事就是拉著沈臨風看了好久。
嗯,和我想象中一樣,是聞起來就很好親的樣子。
他紅著耳朵問我到底在看什麼。
我笑:在認貨啊,畢竟以後就要靠這張臉下飯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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