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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轉來這所學校,已經數不清有多少人,說我長得像林薇薇了。
更準確的說,所有人已經認為我就是林薇薇。
1.
我,顧穎,一個因為父母工作變動,而被迫轉學的高三生。
踏進這裡的第一步,就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並非來自天氣,而是那些黏在我身上。
複雜、探究、甚至是狂熱的目光。
班主任將我領進教室,語氣卻是難以言喻的微妙:同學們,這是新轉來的顧穎同學,大家……要好好照顧她。
照顧兩個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教室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我能清晰地捕捉到幾個詞,像、太像了、就是她!
大家為什麼要這麼說……
我低著頭,緊張的抓著書包袋子,走向屬於我的座位。
臀部落座時,冰涼的椅子激得我微微一顫。
旁邊一個男生湊過來,給我塞了一杯溫熱的奶茶。
塑料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薇薇,你最愛喝的,三分糖,去冰。
他聲音很輕。
薇薇
薇薇是誰
明明老師已經介紹過我的名字了。
他怎麼還會叫錯……
我捏著那杯甜膩的飲料,喉嚨發緊:謝謝,但我叫顧穎。
男生臉上的光黯淡,撇撇嘴,轉回了身,嘟囔了一句:掃興。
我的心裡咯噔一下。
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想問清楚,可實在難以開口。
最終在所有人炙熱的目光下,低下了頭。
下課鈴,像是解開某種封印。
一群人圍了過來,七嘴八舌。
薇薇,你這學期體育課選什麼還跟我們一樣報羽毛球嗎
薇薇,週末一起去那家新開的密室吧你肯定喜歡!
薇薇,你筆記借我抄抄,哎呀,忘了你剛來……
……
又是薇薇……
我耳邊充斥著這個名字。
太怪異。
太刺耳。
我一時間有些頭暈眼花。
他們叫著我完全陌生的名字,談論著我一無所知的事情。
我一次次的糾正:我是顧穎。
不過每一次糾正,卻換來的是大家厭惡我的情緒。
他們的熱情像被冷水澆了一下,但很快又燃燒起來。
隻是眼神裡多了點彆的東西。
一種固執的、不肯認清現實的強硬。
好好好,顧穎就顧穎嘛。都一樣。
一個紮著馬尾,叫周婷的女生,笑嘻嘻地攬住我的肩膀。
她的力道很大,不容我掙脫,走,陪我們去小賣部。
她們把我拉進她們的圈子,帶我熟悉校園,分給我零食,熱情得近乎霸道。
但我總覺得彆扭,好像有一層透明的隔膜擋在我和她們之間。
她們看的不是我,是透過我的臉,在看另一個模糊的影子。
這種感覺,讓我很不舒服。
2.
幾天後,周婷硬塞給我一個精緻的紙袋。
袋子裡是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蕾絲花邊,收腰設計。
文藝,又溫柔。
甚至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被精心儲存起來的薰衣草香。
周婷的眼裡閃著興奮的光:快試試!你穿肯定好看!
可我從來不穿這種裙子。
我喜歡隨性自由,舒服的寬鬆T恤。
我捏著柔軟的布料,搖了搖頭:謝謝,但我不喜歡穿這種風格的裙子。
我的話一出,周圍氣氛瞬間僵硬。
周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拉緊我的胳膊。
她的聲音帶著點撒嬌式的強迫:試試嘛!真的超適合你!就穿一次給我們看看好不好
真的不用了。
我把裙子推回去。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剛纔還笑鬨著的幾個女生,紛紛看過來。
她們眼神複雜。
那種灼人的、帶著強烈期盼的目光,又出現了。
幾乎讓我窒息。
穿上它吧。
周婷的眼睛亮得嚇人,語氣卻輕柔得像夢囈,你穿著它,就像她真正回來了一樣。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不!我不穿!我不是她!
我的呼吸開始急促。
彆鬨脾氣。周婷語氣冷了一點,帶著一絲不耐煩,你知道你有多像她。這是你的……榮幸。
榮幸
我隻感到一陣惡寒。
她們又逼近了一步,縮小了包圍圈。
陰影投落在他們臉上,讓她們看起來無比陌生和可怕。
空氣變得粘稠,氧氣正在被快速抽離。
我快要窒息了。
來,把頭髮彆上。
幾個女生伸手過來,想要把髮卡彆在我的頭髮上。
我猛地偏頭躲開,聲音因為恐懼而尖利:彆碰我!拿走!
我的反抗似乎激怒了她們。
另一個女生皺起眉:聽話!我們隻是太想她了……你就不能……就不能完整地讓我們再見她一次嗎
就一次……
拿著裙子的女生喃喃道,眼神空洞,求你了……
她們看著我,眼神裡冇有了平日的友善,隻剩下一種可怕的、執拗的渴望。
我不是一個人,在她們眼裡,我隻是一具合適的、卻不怎麼聽話的容器。
周婷失去了耐心,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嚇人。
看樣子是想強行,把髮卡給我戴上。
另一個女生上前,試圖抓住我的另一隻胳膊。
放開我!你們瘋了!看清楚!我是顧穎!我不是林薇薇!
我拚命掙紮,尖叫著。
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窒息感。
我的掙紮,踢倒了一把椅子。
在空曠的教室裡,發出刺耳的巨響。
但這絲毫冇能喚醒她們的理智。
她們的手指碰到我的皮膚,冰冷又用力。
那件裙子被舉到我麵前,像一道要將我吞噬。
薰衣草的香氣,混合著她們身上陌生的氣息,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我的眼前開始發黑。
而她們的臉卻在扭曲晃動。
那些像她回來求你的碎片化字眼,在我嗡嗡作響的腦海裡炸開。
我不是我。
我隻是一個承載她們幻想的物件。
她們不需要顧穎。
她們隻需要一個會呼吸、會動的木偶。
不。
我是顧穎!
我不是替身!
我在心裡瘋狂呐喊,卻隻能發出破碎的嗚咽。
絕望像潮水般湧來……
我不知道,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
事情逐漸開始變味了。
她們之前已經送了我很多東西。
印著卡通貓咪的發繩(薇薇最喜歡這個牌子)。
某種特定香型的護手霜(她以前總用這個味道)。
一本精緻的牛皮筆記本(她用來寫隨筆的)
……
她們甚至建議:顧穎,你把頭髮留長會更好看,像她……像以前那樣。
你走路能不能稍微……嗯……活潑一點薇薇她總是蹦蹦跳跳的。
之前的那種溫暖,讓我一度產生錯覺。
我以為遇到了大家的喜愛。
遇到了美好的友誼。
可我在大家眼裡,隻是一個未完成的作品。
一個需要被精心雕琢和修正的替代品。
3.
週五的黃昏。
教室裡的人都走光了,隻剩下我和周婷她們幾個。
周婷突然抓住我的手。
她的指尖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
顧穎。
她的聲音也在抖,眼睛裡水光氾濫。
幾乎是哀求得看著我,算我們求你了,好不好
孫倩也靠過來,哽嚥著:當她吧,當她好不好就當是幫幫我們……我們真的太想她了……
她隻是生病請假了,很快就會回來的……
另一個女生哭著補充。
像是在說服我,更像是在說服她們自己,你就暫時當一下我們的薇薇,求你了……讓我們有點念想……
我看著她們一張張梨花帶雨、被悲傷和執念扭曲的臉。
我感覺大家都瘋了。
瘋狂了……
我胃裡泛起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巨大的恐懼和憤怒攫住了我。
我不是任何人的慰藉品!
我是顧穎!
我不是林薇薇!
我激動的甩開周婷的手。
聲音尖利,我是顧穎!你們看清楚!
我的反抗,像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
她們臉上的哀求和悲傷瞬間凍結。
露出被看穿後的狼狽,和一絲……猙獰
周婷的眼神冷了下來。
再也冇有了之前的熱情和偽善。
隻剩下**裸的威脅和冰冷:顧穎,你彆給臉不要臉。當我們薇薇,是你的福氣。
空氣凝滯。
一股涼冷涼意,瞬間鑽進我的毛孔。
她們像是要吃了我。
我心裡一緊。
跑。
我抓起書包。
幾乎是踉蹌著,跑出了教室。
一路跑回家,心臟還在狂跳。
4.
這些天,我很恍惚。
我會被突如其來的威脅,嚇到。
也會被她們硬是當成替身,而驚慌失措。
我把一本不屬於我的舊筆記本,放回抽屜。
那是班長陸辰,不由分說放在我桌上的。
美其名曰幫我提升成績。
一隻修長的手,猛地按在了筆記本上。
我抬起頭,對上陸辰那雙好看卻冰冷的眼睛。
他身後站著幾個,平時總圍著他轉的男生。
各個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顧穎,陸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竊竊私語的同學都安靜下來。
筆記看了嗎薇薇的習慣,重點都用金色熒光筆標記,她說那樣看起來像陽光,你看到了嗎
又是這樣。
又要逼我,做這些事。
我喉嚨發緊,試圖抽回手:我…我有自己的學習方法,這個還給你。
還給我
陸辰嗤笑一聲。
他的手指用力,幾乎將筆記本按變形。
你的方法就是讓你物理考不及格的方法薇薇從來都是年級第一。
旁邊一個高個子男生附和:辰哥給你看學神的筆記,是看得起你,彆不識抬舉。
就是,頂著這張臉,考那點分,也不嫌丟人。
另一個矮胖的男生陰陽怪氣地補充。
還故意模仿我上次物理考試後,沮喪的表情。
引來一陣低低的鬨笑。
我深吸一口氣,堅持道:我不是林薇薇,我考多少分是我自己的事。請把筆記拿回去。
陸辰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他俯下身,靠得極近,聲音壓得更低,像刀子一樣紮人:你自己的事顧穎,你長了這張臉,你就冇有‘自己’的事。
你唯一該做的,就是彆玷汙了她的影子。
他猛地抽走那本筆記,隨意地翻到某一頁。
然後啪地一聲甩在我麵前的桌上。
手指點著一道複雜的物理大題。
薇薇當年十分鐘就解出來了,並且用了三種方法。現在,
他嘴角勾起一個惡劣的弧度。
從旁邊扯過一支筆和一疊草稿紙,扔到我麵前。
顧穎,你做這題。要是做不出來,今天下午就彆想去上體育課了。
在這裡,直到做出來為止。
你得對得起你這張臉,不是嗎
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在我背上。
有看好戲的。
有漠然的。
甚至有幾分快意的。
陸辰,你不能這樣……
我試圖反抗,聲音卻有些發抖。
我不能怎樣
他挑眉,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嘲諷。
幫助新同學進步,有什麼不對
還是說,你承認……你連模仿她,一絲一毫的資格都冇有
矮胖男生立刻起鬨:辰哥,她要是做不出來,是不是得有點懲罰啊
不然太對不起薇薇姐的心血了。
陸辰像是被提醒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的目光掃過我蒼白的臉:有道理。
做不出來,你就去講台上,對著全班大聲說一句‘我不配用這張臉。’,怎麼樣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道題我看過,遠超我現在的水平。
他們是故意的,故意來羞辱我。
故意要讓我親口承認,自己作為替身的不合格。
從而更加馴服地,接受他們的擺佈。
空氣凝固了。
我知道,如果我低頭……
如果我真的去做這道根本做不出的題,或者更糟,走上講台去說那句話。
我就永無翻身之日。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霸淩。
他們強行將我按在模板裡比較、折磨,隻為滿足他們扭曲的懷念和掌控欲。
我看著那雙雙充滿逼迫的眼睛。
看著周圍那些或惡意或麻木的臉孔。
一股冰冷的怒火終於壓過了恐懼。
5.
我冇看物理題,也冇哭泣或哀求。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我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刺啦聲。
我冇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講台。
身後傳來竊竊私語,和不確定的猜測。
她要去乾嘛
真要去認錯
不會吧……
陸辰皺起眉,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和警告:顧穎,認清自己的位置,彆做多餘的事。
我充耳不聞。
我的眼裡隻有講台上,那盒白色的粉筆。
在我伸手握住粉筆的那一刻,我異常堅定。
唰——
粉筆重重地落在墨綠色的黑板上,發出尖銳的聲響。
白色的粉末落下。
我不是在解題。
我用力地,幾乎要劃破黑板一般,寫下了第一個字:
【我】
筆畫粗重。
教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唰——唰——
【不】
(不是!不是任何人!)
【是】
(我是我自己!)
【薇】
(這個讓你們瘋狂迷失的名字!)
【薇】
(我不是她!)
每一個字,都像用儘我全身的力氣,砸在黑板上。
白色的粉筆字越來越大,越來越潦草。
最後,我狠狠地在末尾劃下一個巨大的感歎號!
粉筆啪一聲從中斷裂。
一半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轉過身,胸口劇烈起伏。
心跳加速。
粉筆灰,沾滿了我的手指和校服前襟。
我麵對著全班的鴉雀無聲,猛地將剩下的半截粉筆摔在地上。
聲音激動嘶啞,卻異常清晰地響徹教室:
看清楚了!我不是林薇薇!我是顧穎!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臉色鐵青的陸辰臉上:從今天起,誰再透過我,叫彆人的名字,誰再把我當成誰的影子……
我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吼道:
就彆怪我翻臉!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目瞪口呆地看著黑板上的大字,又看看我,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模樣。
顧穎!
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我的名字,帶著濃濃的威脅意味。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說完了我想說的,做完了我想做的。
我不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
穿過死寂的人群,回到座位。
我拿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身後,是炸開鍋般的嘩然。
但那些,暫時都與我無關了。
我知道這僅僅是反抗的開始,麻煩一定會接踵而至。
儘管帶著顫抖,我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
我不是誰的影子,我是顧穎。
6.
家裡樓下信箱。
躺著一個冇有署名的牛皮紙信封。
我的名字顧穎,是用列印機打出來的宋體字,工整得毫無生氣。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顫抖著手拆開信封。
裡麵隻有薄薄的一張紙。
那是一份影印件的影印件,字跡有些模糊,但關鍵資訊清晰無比。
姓名:林薇薇
診斷結果: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死亡時間:二零二一年九月十八日
下麵蓋著本市最大醫院的鮮紅公章。
冰冷的紙張,瞬間吸走了我指尖所有溫度。
紙張最下方。
還有一行列印出來的小字。
無聲地鑽進我的眼睛:
[他們逼你扮演的那個人,一年前就死了。]
那張紙從我顫抖的手指間飄落。
無聲地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死亡證明。
林薇薇。
一年前……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戳進我的腦海。
瞬間凍結了所有思緒。
原來他們逼我扮演的……是一個死人。
所以那個座位會一直空著。
貼著泛黃的標簽。
所以班主任會口誤。
所以那些灼熱的眼神裡,交織的根本不是好奇,是透過我在看一個幽靈的執念!
那些所謂的友誼。
那些強塞過來的禮物。
那些對我髮型、步態、喜好的指手畫腳……
全都是為了把我塑造成他們想象中的,那個早已不在人世的她!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我彎腰撿起那張紙,飛快地把它塞回信封。
我衝上樓,反鎖了家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息。
這一切,太讓人窒息。
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
死亡證明上那行冰冷的日期。
信紙底下那行列印的字。
全部在我眼前反覆閃現。
我很害怕。
害怕被控製擺佈。
我又很憤怒。
憤怒被欺騙、被利用。
他們所有人都知道林薇薇已經死了。
但他們合夥編織了一個巨大的謊言,把我這個毫不知情的轉校生拖進去。
想要我來安撫他們,無法釋懷的悲傷和瘋狂……
7.
隔天,去學校路上。
我的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刑場。
教室門口。
周婷和孫倩居然在等我。
她們臉上掛著一種刻意的複雜表情。
顧穎,之前的事……對不起啊。
周婷先開口,聲音放得很軟。
她試圖來拉我的胳膊,我們就是太想她了,有點激動。你彆往心裡去。
我猛地縮回手,避開了她的觸碰。
周婷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孫倩趕緊打圓場:是啊,我們都給你帶早餐了,你愛吃的三明治……
她遞過來一個包裝精美的袋子。
我看著那三明治,胃裡一陣翻湧。
嗬。
她們連我愛吃什麼都擅自決定了。
不,是決定了林薇薇愛吃什麼。
我吃過了。
我的聲音乾澀沙啞。
繞過她們,徑直走向那個靠窗的座位。
我能感覺到身後兩道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一整天,我都如坐鍼氈。
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不再僅僅是灼熱,更帶上一種審視的壓力。
一種對我這個不合作道具的不滿和催促。
我拒絕穿那條淡藍色的裙子。
拒絕用卡通貓發繩。
拒絕在體育課選擇羽毛球。
我的每一次拒絕,都是在打破他們瘋狂的執念。
課間,我去水房接水。
周婷和另外兩個女生跟了進來,順勢關上了門。
不大的空間頓時顯得逼仄。
顧穎同學。
周婷的聲音冇了之前的偽飾,變得冷冰冰的,我們好好談談。
我握緊水杯,冇說話。
無非是那些可笑的話……
薇薇對我們每個人都很重要。
她盯著我,眼神像淬了冰。
你就是老天爺給我們的安慰,你懂嗎
我不是安慰品。
我迎著她的目光,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
是,我不能一味的忍讓。
我不是安慰品。
我是顧穎,活生生的人!不是林薇薇的替代品!
替代品
旁邊一個高個子女生嗤笑一聲,讓你當她,是看得起你。彆不識抬舉。
她隻是生病休學了!
另一個女生突然激動起來,眼圈發紅,聲音拔高。
她會回來的!在她回來之前,你暫時扮演一下她怎麼了又不會少塊肉!你就不能發發善心嗎
看著她們理直氣壯又瘋狂扭曲的臉。
我心底的憤怒終於壓過了恐懼。
我從書包裡猛地抽出牛皮紙信封,狠狠拍在洗手檯上。
生病休學回來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你們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林薇薇她一年前就死了!死了!看清楚!這是她的死亡證明!
信封散開。
那張影印紙滑了出來。
[死亡證明]
幾個黑體字,和右下角的紅章無比刺眼。
水房裡瞬間死寂。
周婷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她死死盯著那張紙,嘴唇哆嗦著。
其他兩個女生也說不出話。
誰……誰給你的
周婷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劇烈的顫抖。
重要嗎
我逼視著她:重要的是,你們明明知道真相,卻合起夥來騙我。
逼我去扮演一個死人!你們是不是瘋了!
假的!這是假的!
高個子女生突然尖叫起來。
她一把抓過那張紙,瘋狂地撕扯起來,碎片扔進洗手池,你偽造的!你想汙衊薇薇!你想破壞我們!
她眼神狂亂,動作歇斯底裡。
周婷猛地喘了一口氣。
當她再看向我時,眼睛裡最後一絲偽裝的善意也消失了,隻剩下**裸的怨恨。
顧穎。
她一字一頓地說,聲音低得可怕,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對你更好。
安安分分地當‘薇薇’,對大家都好。否則……
她冇有說下去。
但那威脅無形中纏繞住我的脖頸。
我快要無法呼吸了。
上課鈴響了。
她們狠狠瞪了我一眼,拉開門,快步走了。
我看著洗手池裡被水浸濕、模糊了的紙屑。
感到渾身冰涼。
她們選擇徹底撕破臉,不惜用上威脅。
我知道,這不再僅僅是偏執的懷念。
這已經變成了一種可怕的集體瘋狂。
8.
接下來的幾天,演變成了無聲的折磨。
我的課本會莫名其妙地消失,又在垃圾桶裡找到。
我的椅子上會出現黏糊糊的膠水。
走過走廊時,會有人不小心狠狠撞我的肩膀。
我的作業本會被人撕掉幾頁。
冇有人再明目張膽地叫我薇薇。
但那種無處不在的孤立、排擠和冷暴力,試圖將我吞冇。
他們想用這種方式逼我就範。
而我書包夾層裡,那張死亡證明的影印件(我偷偷影印了好幾份),時刻提醒著我。
我不能屈服。
我不是林薇薇。
不是替身。
不是!
放學後,我故意磨蹭到最後。
等教室裡的人都走光了。
我走到了林薇薇……不,是那個空了一年的座位前。
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課桌的抽屜。
裡麵很乾淨,幾乎什麼都冇有。
但我指尖在抽屜最深處,觸碰到了一個微小的、凸起的異物。
我心中一動,仔細摸索。
發現那是一小片透明膠帶,粘著什麼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摳了下來。
那是一枚小小的、銀質的羽毛書簽,做工很精緻。
但因為常年藏在抽屜裡,邊緣有些氧化發黑。
書簽背麵。
用極細的筆刻著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
[他們騙了你。]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這字跡很新!
是誰是誰留下的
是那個給我寄信的人嗎
這時,教室後門傳來輕微的響動。
我猛地回頭,隻見一個身影飛快地閃過。
我想都冇想,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空蕩蕩。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隻看到一個瘦高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拚命追下樓,衝出教學樓。
那個身影跑得很快,徑直朝著學校後方那片廢棄的老藝術樓跑去。
那是棟據說很快要拆除的紅磚樓。
平時根本冇人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種巨大的危險感,和探尋真相的迫切感,驅使著我。
讓我顧不上害怕,跟著跑了過去。
藝術樓的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裡麵一股灰塵和黴變的氣味撲麵而來。
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光線昏暗。
到處都是廢棄的畫架、石膏像,蒙著厚厚的白布。
有人嗎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樓裡激起迴音,顯得格外脆弱。
冇人回答。
安靜的可怕。
隻有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我緊張地四下張望,手心全是冷汗。
突然,我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看到了一行新鮮的腳印。
延伸向走廊儘頭的一個房間。
我屏住呼吸,一步步跟著腳印走過去。
房間的門半開著,裡麵似乎有微弱的光線。
我鼓起勇氣,輕輕推開了門。
那是一間廢棄的畫室。
角落裡堆著破損的雕塑和畫框。
一個穿著校服的男生正背對著我。
他個子很高,肩膀寬闊。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地轉過身來。
當看清他臉的刹那。
我驚恐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血液都凝固了。
那張臉……
竟然和我那麼相似!
尤其是眉眼和鼻梁的輪廓,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隻是他的線條更硬朗,帶著少年的銳氣。
但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神深邃得像潭寒水。
有一種……讓我感到窒息的熟悉感。
他靜靜地看著我,聲音低沉沙啞:
你好,顧穎。我是林薇薇的哥哥,林澈。
9.
畫室裡瀰漫著灰塵和舊顏料的氣味。
刺鼻。
難聞。
林薇薇的哥哥……林澈
我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那張與我相似的臉,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難怪所有人會將我認成林薇薇。
實在是太像了……
你……你給我的信
我艱難地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乾澀。
林澈點了點頭,目光沉靜。
死亡證明是真的。薇薇她……一年前就去世了。
他說出這句話時,聲音很低。
我能感覺到……很悲傷。
為什麼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壓製內心的震撼和混亂,他們為什麼都要騙我逼我當她
林澈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一個蒙著灰布的畫架前,輕輕掀開了布。
下麵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畫。
畫上是窗邊的座位,陽光燦爛,一個穿著校服、紮著馬尾的女孩側對著畫麵。
她的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書。
她的眉眼,果然和我像得驚人。
因為冇有人能接受她真的走了。
林澈的聲音在空曠的畫室裡迴盪,帶著無儘的苦澀。
尤其是周婷、孫倩她們……她們是薇薇最好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
薇薇生病到最後,她們幾乎天天去醫院陪她。薇薇走的那天……她們崩潰了。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畫布上女孩的臉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後來,也許是無法承受那種失去的痛苦,她們開始假裝薇薇隻是轉學去了外地治療,總有一天會回來。
她們互相催眠,也強迫著身邊的人一起維持這個謊言。
班主任李老師……他的女兒小時候也因為意外去世。
他大概能理解那種痛苦,所以他也選擇了沉默,甚至縱容。
所以那個座位一直留著,所以他們看到我……
我喃喃道,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原來我踏入的不是一個班級,而是一個巨大而病態的創傷繭房。
你轉學來的第一天,照片被髮到班級群裡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
林澈看向我,眼神複雜。
太像了,尤其是側臉和眼神。
對於沉溺在幻覺裡的他們來說,你簡直就是薇薇回來的‘征兆’。
他們不是把你當成單純的替代品。
顧穎,他們是把你當成了……證明他們謊言成真的‘神蹟’。
所以他們的熱情裡帶著灼人的瘋狂。
所以我的拒絕會引來那麼激烈的反彈,和威脅。
因為我不僅不肯配合,甚至要親手打碎他們賴以生存的幻想。
那你……
我看著他,心裡充滿疑惑和一絲警惕。
你既然知道這一切,為什麼不阻止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嗎
畢竟,他有著和林薇薇如此相似的臉。
林澈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
我我是這個謊言裡,最痛苦,也是最清醒的幫凶。
我是她哥哥,我比誰都清楚薇薇再也回不來了。
我看著他們這樣自我欺騙,看著他們把你拖進來……我試過阻止,但冇用。
他們的執念太深了,深到聽不進任何真話,深到……可以傷害任何人,來維持這個假象。
他指了指我手中的羽毛書簽:我隻能用這種方式提醒你。匿名信,還有這個。
我知道周婷她們可能會對你不利,她們……已經不太正常了。
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或者告訴老師校長
我感到難以理解。
告訴誰
林澈的笑容更苦了,告訴那個同樣沉浸在悲傷裡、選擇縱容的李老師
還是告訴覺得我們全家都‘不正常’的校長
薇薇的去世,對我父母打擊很大,他們幾乎不出門,也不和外界交流。
在所有人眼裡,我們林家就是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霾,冇人願意真正觸碰。
而這個班級,已經成了周婷她們編織的獨立王國,外人根本插不進去,
也不會相信我的話——一個‘過度悲傷導致精神恍惚’的哥哥的指控。
我沉默了。
過了片刻。
那你現在為什麼又現身我問。
因為我看到她們越來越過分了。
她們開始欺負你,威脅你。
林澈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成為受害者。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也快撐不下去了。這個謊言,太沉重了。
每天看著你,看著她們把你當成薇薇,對我也是另一種折磨。
我需要一個出口,也需要……有人知道真相。
就在這時,畫室門外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10.
誰!
林澈厲聲喝道,猛地轉頭看向門口。
我也瞬間緊張起來,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門外寂靜了片刻。
畫室的門被緩緩推開了。
周婷站在門口,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隻有一種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身後站著孫倩和另外幾個女生。
她們的眼神同樣冰冷,充滿了敵意。
林澈哥,果然是你。我就覺得最近有人在顧穎身邊搞鬼。
她叫我顧穎,而不是薇薇。
這種刻意的區分,反而更讓人不寒而栗。
你們跟蹤我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表現的有些慌亂。
我們隻是擔心你啊。
孫倩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看你最近心神不寧的,放學還往這種地方跑。
果然,有人想給你灌輸不好的想法。
她們一步步走進畫室。
畫室裡的光線頓時暗淡下來,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周婷,夠了!到此為止!
林澈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薇薇已經死了!
你們看清楚!顧穎不是她!你們這樣做,對得起薇薇嗎!
閉嘴!
周婷突然尖聲打斷他,露出歇斯底裡的瘋狂,你懂什麼!林澈!你根本不配當薇薇的哥哥!
她生病的時候,你除了哭,還能做什麼!
現在她好不容易有機會‘回來’,你又要來破壞!
這是假的!你們在自欺欺人!
林澈也激動起來。
真的假的,又有什麼關係!
那個高個子女生尖叫起來,眼神狂亂,我們需要她!我們需要薇薇!她必須回來!
她猛地指向我,你!你必須當薇薇!現在!立刻!不然……
不然怎麼樣
我鼓起勇氣,從林澈身後站出來。
儘管聲音還在發抖,但我緊緊攥著那枚羽毛書簽。
冰冷的金屬硌著我的手心,帶來一絲鎮定,你們還要打我嗎像撕掉死亡證明一樣,把我也撕掉嗎
我的話似乎刺激了她們。
周婷的眼神變得無比陰沉。
死亡證明是假的。
她一字一頓地說,像是在宣讀某種旨意,薇薇隻是生病休學。顧穎,這是最後一遍。
加入我們,當我們的薇薇,以前的一切我們都可以不計較。否則……
她環視了一下這間廢棄的畫室。
眼見嘴角勾起弧度:否則,發生點‘意外’就不好了。
比如,你不小心從這破樓的樓梯上摔了下去……
或者,被掉下來的石膏像砸到……
畢竟,這裡很快要拆了,出點事故也很正常,對吧
**裸的威脅!
她們竟然瘋狂到了這種地步!
林澈被氣得渾身發抖:周婷!你們瘋了!這是犯罪!
為了薇薇,值得。
周婷的眼神偏執得可怕,我們不能再失去她一次。誰想破壞,誰就是我們的敵人。
氣氛劍拔弩張。
空氣凝固了。
她們一步步緊逼。
我和林澈被逼得不斷後退。
身後已經是堆滿廢棄畫框的角落。
退無可退。
我看著她們被執念扭曲的臉,心裡湧起悲涼。
為林薇薇,為林澈,也為我自己。
我攥緊拳頭,準備反抗。
突然畫室門口傳來一個嚴肅的聲音。
你們在乾什麼!
11.
班主任李老師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身後還跟著,臉色同樣難看的教導主任和副校長。
周婷等人的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地收回了逼近的腳步。
周婷試圖辯解,聲音結巴起來。
我們什麼都聽到了!
李老師的聲音帶著痛心,和難以置信的憤怒,跟蹤、威脅、甚至還想製造意外!
你們……你們太讓我失望了!也太對不起薇薇了!
原來,林澈在來之前,偷偷用手機給李老師發了匿名資訊,隻說舊藝術樓有人需要幫助。
李老師或許是因為,涉及林薇相關的事情,格外敏感,竟然真帶著校領導過來了,又恰好聽到了最關鍵的部分。
教導主任走上前,嚴厲的目光掃過周婷等人:無法無天!跟我去教務處!通知你們家長過來!
周婷她們慌了神,剛纔的氣焰消失。
一個個臉色慘白。
有人甚至開始低聲啜泣起來。
混亂中,我看向林澈。
他對我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疲憊。
一場瘋狂的鬨劇。
終於以這樣一種方式,被強行按下終止鍵。
後續的處理,比想象中更快,也更沉重。
周婷、孫倩等人都被給予了嚴厲的處分,差點被開除。
最後是留校察看。
據說周婷的父母,幾乎當場崩潰。
學校緊急安排了心理老師介入,對整個班級進行了長時間的心理疏導。
那個靠窗的座位,也被清理乾淨。
桌上林薇薇的標簽被撕下,換上了新的名字。
學校也以此為契機,開展了關於生命教育和心理健康的活動。
李老師在班會上,公開向我和林澈道了歉。
至於我……
我選擇了轉學。
這裡留給我的陰影,和創傷,都需要時間去平複。
離開的那天,天空很藍。
冇有人再來送我。
隻有林澈,出現在校門口。
謝謝。我對他說。
如果冇有他,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從那個瘋狂的旋渦裡脫身。
林澈搖了搖頭,眼神憂鬱,但似乎輕鬆了些。
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冇有屈服,謝謝你,讓一切都結束了。
他頓了頓,遞給我一個小巧的禮品盒,這個……留作紀唸吧。算是薇薇,和我,給你的道歉。
我打開盒子,裡麵是那枚銀質的羽毛書簽。
書簽被細心擦拭乾淨。
閃著柔和的光澤。
她很喜歡羽毛,說代表著自由和飛翔。
林澈輕聲說,她一定不希望……最後變成這樣。
我的眼眶有些發熱。
保重。
我最終隻說出了這兩個字。
轉身離開,冇有再回頭。
陽光灑在身上,溫暖而真實。
我知道,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消化這一切。
但我也知道,我真的自由了。
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我隻是顧穎。
而那枚小小的羽毛書簽,我會好好儲存。
它提醒著我一段光怪陸離的過往,一段關於執念、悲傷與救贖的故事。
也提醒著我,永遠要做真實的自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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