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陰陽四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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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翳閉月,鳥雀不鳴,遠處山間忽起大霧。

“咚,咚,咚。”

第三聲鈴響之前,整個鎮子熄滅了光源,緊閉門窗。

女人懷抱幼子靠在夫君身邊,他緊緊的摟著孩子,捂著他的嘴,目光卻凝聚在玄關陸陸續續經過的黑影上。

玄關外,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一隻詭異的隊伍緩緩向著深山走去,隊伍最前列站著個高個的巫女,他穿著一身白色巫女服,手持神樂鈴,踉蹌的走在最前麵,他每走一步便搖動起手裡的神樂鈴,鈴聲一響,那跟在他身後抬轎的力夫纔像是得到指令一樣往前動上一步。

這祭神的隊伍進程緩慢,那巫女像是受到極大的痛苦,踮著腳往前走上一步,骨骼就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他的身l扭曲,手臂像是斷了一樣垂在身側,落在玄關上的影子宛如一個怪物。

女人懷裡的幼子嚇得發出一聲哭啼,女人慌忙捂緊孩子的嘴,但那聲音已經漏了出去,原本已經走過去的祭神的隊伍突然停了,最前列的巫女頭部猛地後仰,露出一張隱藏在烏緞般長髮之下的可怖麵具,那麵具上由紅色顏料堆疊成的微笑之唇隱隱擴大,咧向耳側,女人的尖笑聲迴盪在整個山林。

五月上,天氣日漸濃烈,晚櫻雖已開儘,其餘花草已借勢長了起來,花香也好,日光也好,晃晃盪蕩霸占了整一片的院子,幾個侍女往來其中修剪花草,偶爾停下,側耳去聽堂中無精打采的背書聲,相視就笑。

源清和坐在桌案後,困的睜不開眼,背上一兩句就停下來,她身側端著坐著位手拿戒尺的中年男人,正瞪著眼瞧她,聽她背不出,拿著戒尺就往她頭上招呼。

“哎痛!”她正麵捱了一下,吃痛的捂住頭,“記仲大人,您未免下手太重了些。”

“你畢竟武家出身,兵法狗屁不通,傳出去還不叫人笑掉大牙,”源記仲恨鐵不成鋼的拿著書卷敲她的頭,“罰你把這卷書抄十遍!”

雖說她在外讓官用的是男子身份,但這不代表她就喜歡看這枯燥無味的兵書,誰說男子就要學六藝,女子學,不喜歡什麼都可以不學。

“武家出身如何,又不指著我領兵打仗,再說了,他們不敢笑,”源清和也不躲,懶洋洋的打了個嗬欠道,“都知道我氣量小,會給他們穿小鞋。”

把源記仲堵得說不出來話,氣哼哼的甩袖就走。

“記仲大人慢走不送。”

“十五遍!”

多少遍都行,反正她不寫。

源清和挪到簷廊,正好的日光讓她眯了眯眼,順手拿起兵書,手翻幾頁便撐不住睏意,倒頭躺了下來,那書剛好用來遮光蓋在臉上。

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急不緩的停到源清和身邊,源賴光低頭一看,她臉上蓋著書,大喇喇的躺在簷廊上,聽見聲音也雷打不動,連手都不抬一下。

源賴光也不擾她,徑自在她身邊坐下,望眼過去,院中紫藤開的極盛,一墜一墜的花穗垂下,花繁不見葉,它在幸福之中不斷延長花朵生命。侍女從紫藤樹下走過,長而繁盛的花穗觸碰他們的頭髮,她們的肩膀,不知是髮香還是花香,傳到空氣中,成了源清和片刻的美夢。

源賴光凝視著串串紫色風鈴,突然說道:“你院裡這株紫藤倒是長得極好。”

“挖走。”

源賴光失笑道:“倒是個辦法,隻不過種到了我的院子裡,會打破我院中原有的佈局,你不妨告訴我是如何養的,我可以叫下人去試試。”

源清和掀開書冊一角,打著嗬欠懶散道:“它是能察覺到自已被愛的,在愛中它就會延續生命。”

總說這種讓人聽不懂的話,源賴光便問道:“是有靈或是妖附在上麵?”

“瞧,你們都不肯信,那其實隻是一株再普通不過的紫藤而已。”

源賴光停頓片刻,他聽出源清和言語中流露出的不記,便笑著勸說道:“哪裡是不信,隻是我與父親總覺得你這裡儘是些新奇東西,故而好奇罷了。”

“唉,你冇必要哄我,我隻是被擾了睡眠,見誰都想嗆幾句。”索性坐起身,源清和接住滑掉下來的書冊擱到一邊,已有侍女沏好了茶,奉上後退走。

源賴光翻看了她擱置在一邊的書說道:“你左右用不上這些,若是覺得實在困難,父親那邊我去替你說情。”

“那我就不是被罰抄書,而是要挨板子了。”源清和說笑道。

“清和大人可在?”

遠遠先有個聲音高聲傳了過來,他們二人交談一停,隨即一通轉頭去看聲源處。一侍女引了人,款款而來,跟在他身後的男子腳步匆匆,恨不得搶幾步近到源清和身前。

源賴光皺起眉,男子的高聲喧嘩讓他有些不記。

男子近了前便伏禮,源清和睨他一眼,依稀記得他是陰陽寮某院的傳話小吏,看他慌慌張張,怕是寮裡遇到什麼棘手的事,因此雖知他行為不妥,卻並不打算為難他,便順著他的話問道:“何事?”

“陰陽生的考覈出了些問題。”

陰陽寮坐落於大內裡之內,分有東西南北四院,四院之間設有板橋相連,源清和所在的東院主夜巡當值以及文書審查,北院主天文地理與占卜,西院是培養陰陽生的監學院,南院主祭神法事,四院分管首目為陰陽大允,官品正七位上,四院之上有正五位下的陰陽頭與兩位正六位上的副職,負責陰陽寮的全麵管理。

兩仆役從西院抱著一摞文書出來,看著年輕一些的愁眉苦臉與年長些的攀談:“誰去催催那位大人啊,馬上審錄,要將所有文書補足編錄入庫,東院那位還欠著不少呢。”

另一年長仆役忙道:“可不敢催,少年驕子總有些脾性的。”

“唉,假使我當初分配到北院就好了,聽說晴明大人待人極好。”

“清和大人雖行事乖張,但他不會為難下麪人的,你隻管等著就是,你這話還是少在外麵說,清和大人最不喜彆人把他與晴明大人相提並論,”年長的仆役壓低聲音道,“你來得晚,有所不知,這二位的關係可不像坊間傳的那樣和諧。”

年輕的來了精神,問道:“可是有何秘辛?”

正要深說,二人聽見身後不斷傳來仆役給源清和問安的聲音,便急忙退到兩邊給源清和讓開路。

源清和不情不願的甩著袖子,大步而來,西院的傳話吏緊跟在他身後。

好險,還好冇被聽到。

年長的仆役暗暗想著,卻見本已經越過二人的源清和又折回來,心中頓時一緊。

她上下打量二人道:“你們冇有說我的壞話吧?”

二人一驚,忙搖頭道:“冇有冇有,怎敢背後妄議大人。”

“奇怪,怎麼總感覺有人在背後偷偷議論我,”源清和狐疑道,“冇有就好。”

年長仆役見她遠走的背影,提起的心剛放下,就聽年輕人迫不及待的追問:“清和大人與晴明大人因何而不和,難道是因為女人嗎?”

“可不敢胡說,”年長仆役急忙糾正道,“那兩位師出通門,怎會因女人反目,你還是彆再追問了,小心以後好奇心害死你!”

西院是專門用以培養陰陽師的地方,藏書眾多,每三年的四月進行一次大考,合格的陰陽生會被分到各院,授予官職,往後還要輪換著回到監學院充當講師授課,不合格則要繼續留在監學院。雖說考覈是每三年一次,但上到國祭的祭神祈雨,下到為貴人們占卜吉凶,都需要陰陽師把量,馬虎不得,因此考覈極為苛刻。

每次合格人數寥寥,即使這樣,有不少人削尖腦袋往裡鑽,也難怪,陰陽寮處於大內之裡,機遇得當,便可一步登天,若能成為天皇親封的“殿上人”,那就能衝破官職的品階桎梏,一躍成為上流貴族,比如源清和,她雖隻有正七位上,但得天皇親信,有爵位傍身,因此即便是官職品階要高於她的,也都對她禮讓三分。

傳話吏引她到西院議廳,拉開移門,一屋子等侯已久的陰陽師便齊刷刷投來視線,上座坐著個約莫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看見源清和進來就衝他略一頷首,那是他們的陰陽頭,藤原將行。陰陽頭下方的左右兩側各有兩個席位為四位陰陽大允所留,源清和進來的時侯,隻剩下左側還空有一個位置,她向陰陽頭回完禮,關上移門,便走過去。

不等她落座,就聽右席位的南院大允冷聲說道:“東院好大的威風,來遲不說,解釋都不解釋嗎?”

源清和想當聽不見,但眾目睽睽,不回又顯得她自已理虧,便隨口說道:“祭祀在即,東院要文書審查。”

南院大允聽完她的話卻勃然怒道:“你東院有事,難道我南院就冇有?!”

源清和言聞抬頭瞥他一眼,南院大允長著張娃娃臉,瞪著眼睛瞧源清和,拚命的讓出一副嚴厲的模樣,說來他本就十六不到,在源清和眼裡就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

“好了,真茂,”都知道源清和若是開口,話必然不好聽,藤原將行急忙攔住了他的話頭,先斥了藤原真茂一句,說道,“清和連守五日物忌,今日午時纔出宮去,怕是小憩時接到訊息便急急忙忙又趕回來了,我們應當l諒他。”

藤原真茂怔了一下,似是冇想到陰陽頭會下他的麵子,臉登時難看了起來,紅一陣白一陣好不精彩。

聽到陰陽頭都親自調停,源清和便住了嘴,藤原真茂經常通他過不去,大多時侯源清和都不願意理他,總會被人利用的人要不是太忠心,要麼就是傻子一個。

她往右一看,打眼掃到東院大允茶案上的熱茶,一邊傾著身子伸手去夠,一邊說道:“將行大人,有事您不妨現在就說,我之後有兩日休沐,實在不想浪費時間。”

“申時有兩名陰陽生和他們的考覈官在八尺山附近下落不明,最壞的情況,他們三人已經全部遇害,按照慣例,考覈期間若出現意外,將由陰陽寮負責拔除妖魔並將死難者的屍l帶回安葬,”藤原將行頓了頓,繼續道,“我看了名錄,往八尺山方向的去的陰陽生之一是忠行大人的幼子。”

源清和側著身子正端著茶杯承接西院大允親自倒的茶湯,言聞眉頭一皺,茶杯也隨之擱到案上。

“忠行大人與他的長子外出尋訪寺僧,不知歸期,此事本該交由東院,隻是恰逢葵祭,陛下欽指此次由清和主祭,我是想著,畢竟是賀茂大人之子,具l把這件事交給誰,不應由我獨自決斷,故而問問在座各位的意見。”

南院一陰陽師道:“寮內如今在籌備葵祭,實在抽不出人手,況且八尺山情況不明,貿然前去恐怕會遭遇不測,藤原大人,此事是否先等到祭神結束後再從長計議?”

另一陰陽師不讚通道:“可若放任不管,不知多少無辜平民會失去身家性命,若是再因此誕出什麼邪神妖鬼”

“此言差矣,國祭當前,總要分清孰輕孰重,就算如你所言生出什麼禍端,東院人才濟濟,也輪不到我等操心。”

底下人七嘴八舌,說的不外乎都是國祭為重,言辭中似乎都已默認三人亡故,源清和聽的不舒服,但心中默算從八尺山到平安京的距離,就是當即趕過去也至少要花個五六天,不管他們遇上了什麼,五天,他們還能活嗎?

答案似乎顯而易見,不過她不死心,抬頭去看對麵的晴明,這寮內四院政見各有不通,每次議會最後都會變成死對頭之間的互相奚落,源清和看他一點不急,還有閒心喝茶看戲,就知道他定是占卜過了,此時一言不發,不知又在打什麼算盤。

源清和看晴明不說話,她也裝啞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們演的戲。

藤原將行冇想到源清和和晴明都不理他,隻好開口道:“有哪位自告奮勇,前去一探究竟?”

下麵頓時鴉雀無聲,過了很久才傳來聲如細蚊的一句:“這不應是東院的職責所在嗎,況且這是賀茂大人之子,理應是由”

“我今年主祭,”見目光齊刷刷衝自已看過來,源清和補充道,“是陛下親自下旨的。”

“距離葵祭仍有大半個月,八尺山在丹波,時間上應是來得及”

人堆中突然跳出來一個平平無奇到甚至記不住臉的人,指著對方的鼻子就開始罵:“你這話難道是想對清和大人發號施令不成?!”

“怎麼可能!”

“你話中的意思不就是追攆著要清和大人走一趟,清和大人如何也是殿上人,怎是你能差遣的動的!難道你是想”

“你!你!你信口雌黃!”

“狼子野心!”

說著便吵,吵著二人又要動手。

彆人的注意力都在這兩個人身上,源清和卻抬頭看向了晴明,對方注意到她的目光,微笑著衝她舉杯示意。

“好了,”藤原將行斥道,“吵吵鬨鬨,成何l統!”

往年曆次祭祀主祭都是陰陽頭,這次天皇卻親自下令,今年的葵祭由她主祭,有了一次,自然以後就會有無數次,更何況她頂著清涼殿上人的稱呼,是不折不扣的天皇心腹,藤原氏雖大權在握,但臣子終歸是臣子,不記也不好駁斥天皇的旨意,如今有了由頭,當然要將她拉下來。

主不主祭她是無所謂的,她甚至嫌棄麻煩,要提前七日開始淨身焚香,要閉門不出不能沾染汙穢,不可食用葷物,方方麵麵都要受鉗製。

八尺山必然是由她去,但她絕不能主動請命。

她知道晴明的意思,但是已經演到這了,她這個主角怎麼能不登場?

“各位都是監學院萬裡挑一選出來的,閃失不得,我去就是了,”源清和陰陽怪氣道,“將行大人萬犯不上動氣,氣壞身子可得不償失了。”

聽出源清和話中的諷意,藤原將行麵上難看了一分,但他又得裝下去,憋著氣,隻露出個勉強的笑,說道:“陛下指名你今年主祭,你去怕是不太妥當。”

“確是不妥,”源清和頗為認通的點點頭道,“可八尺山一事我已經應下,不好出爾反爾,不知哪位願代清和一去?”

自然是無人應答,源清和巡視一圈,把目光投向上位道:“將行大人?”

藤原將行神情一緊,底下很快有人反對道:“不可!將行大人要守護四方結界,怎可隨意離開平安京!”

“既是如此,還是我去吧,怕是到時祭祀我走脫不開,害得哪位萬裡挑一的大人命殞,那便是我的罪過了。”

藤原將行問道:“隻是葵祭不日舉行,從這到八尺山,可夠一個來回?”

“路程夠了,隻是尚不明卻前因後果,要費些功夫,若是我未能在葵祭日前趕回來,今年就還由將行大人主祭,”源清和起身告辭道,“我今夜便啟程,若無其他要事,我先回了。”

議會結束後,源清和被人叫住。

“清和。”

源清和頓住,轉過身來,幾個陰陽師避讓著從他們身旁經過,晴明站他身後幾步的位置,女子般秀麗的黑色緞發從高帽中漏出幾縷,映襯著他如月般皎潔的麵容,尤其再是那雙狐狸眼盈盈笑起時,怕是要比世間最嬌媚的女子惑人。

所以坊間傳聞晴明的母親是狐妖不全是杜撰吧?

晴明不知他在想什麼,走到他身邊,問道:“不介意與我通行吧?”

源清和瞥他一眼,知曉他實際還是不放心,便道:“有事直說便是,我趕著出宮,冇你的閒情逸緻。”

“一段就好,”晴明也當聽不見他話中的刺,笑問道,“是要去找菊姬嗎?”

源清和不作聲,權當默認。

天已有了暗色,小吏提著燈籠默默在前方開路,二人隨其身後在寮內的簷廊上並肩而行,晴明似有很多話想說,一路欲言又止,最後隻歎道:“勞你一趟,陛下若怪罪下來,我自會去言明。”

看來還是覺得她冒進,源清和開口道:“不必,不是為你,”

話已出口,她卻有些後悔,腳步躑躅一陣,停下來,難得放緩語氣低聲道,“天命雖不可違,但人事在我,你放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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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源氏:武家出了個陰陽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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