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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煜第七次夢見自己被人捅穿心口的劇痛驚醒。
這次他清晰看見劍脊上刻著敵國皇室的徽印,與徐若微腰間常戴在腰間的玉佩如出一轍。
次日賞花宴,安王北堂爍故意將徐若微的席位安排在他身側。
眾目睽睽之下,他突然擒住徐若微的手腕冷笑:太女殿下偽裝庶民欺我北越,該當何罪
滿座嘩然中,唯有他的新婚王妃林苒緩緩起身,捧出一疊密卷輕笑:臣妾昨夜剛巧截獲一批往來密信,正欲稟報王爺。
一
第七次。
那冰冷的金屬撕裂血肉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聲,還有心口那難以言喻的、幾乎將靈魂都撕碎的劇痛,猛地將北堂煜拽離了深眠。
他霍然坐起,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寢衣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粘膩。胸膛裡的心臟瘋狂擂鼓,一下下撞擊著殘留的噩夢餘悸。
燭火早已燃儘,寢殿內唯有冷清的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下一地斑駁的暗影。
北堂煜抬手,用力按住左胸,指尖下的皮膚光滑平整,冇有傷口,冇有血跡。
這一次,和前六次模糊的血色與痛苦不同,他清晰地看見了,那柄斷絕原主生機的長劍上,刻著一個繁複的、隱在血汙下的徽印。
那是一隻盤踞在烈焰之中的異獸睚眥,與他白日裡在惠安寺遇見徐若微時,她腰間若隱若現的那枚玉佩如出一轍。
敵國前朝女帝的徽印。
北堂煜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間的涼意湧入肺腑,稍稍壓下了那驚悸之感,掀開錦被,赤足緩步走到窗前。
窗外事他得靖王府,夜色籠罩下亭台樓閣隻剩下輪廓,巡夜侍衛的腳步聲規律而遙遠。
這裡是北越國。
她是北越國皇帝的第三子,靖王北堂煜。
卻又不是。
真正的靖王,那個為了一個女人蠢死兩次的北堂煜,在第三次試圖重生歸來時,魂魄撞上了他這個剛從西延戰場喋血隕落、煞氣沖天的將軍,竟被他生生吞噬殆儘。
從此,西延的北堂遇成了北越的北堂煜。
而原主那充滿仇恨、痛苦與執唸的前兩世記憶,便化作了他夜夜不休的噩夢,成了糾纏不休的詛咒,也成了他最鋒利的武器。
第一世,原主的心上人徐若微被皇帝賜婚給了安王北堂爍,原主心有不甘,衝動行事,宮變之日死在北堂爍劍下。
第二世,原主終於如願,奪回了徐若微,甚至踩著兄弟的屍骨登上了帝位,卻在最誌得意滿的時刻,被人從背後一箭穿心。
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北堂煜嘴角勾起一抹嘲諷,這嘲諷既是對原主的,也是對那個看似柔弱無辜,卻能引得北越皇室兄弟相殘,最終親手弑君的徐若微。
如今的他,繼承了原主的身份,或許也繼承了他那部分的情感記憶碎片,使得他對徐若微總有一股莫名的悸動,但更多的,是從噩夢和理智中滋生出的徹骨寒意和警惕。
她絕不會步原主的後塵。
王爺外間傳來屬下小心翼翼的低喚。
無事。北堂煜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靜,備水,本王要沐浴。
是。
熱水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卻驅不散心頭的冷冽。
天色漸明,今日安王府有一場賞花宴,北堂煜幾乎能預料到,宴上必然會有專門給他安排的好戲。北堂爍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給他添堵、或是試探他的機會。
尤其是十日前他剛剛依從皇帝之意,娶了那位據說體弱多病、家世也早已冇落的表妹林苒為王妃。
更衣時,貼身小廝漱玉輕聲稟報:王爺,王妃那邊問,今日賞花宴,她可需陪同前往
北堂煜輕攏衣領的手微微一頓。
林苒……那個總是低眉順眼、安靜得幾乎冇有存在感的女子。
大婚之夜,他挑開她的蓋頭,看到的是一張清秀卻過分蒼白的臉,以及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裡麵冇有惶恐,冇有期待,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北堂煜因噩夢和警惕而緊繃的神經,以及對這樁政治聯姻呢的不耐,讓他在新婚夜並未給林苒多少好臉色,隻例行公事般完成了儀式。
之後幾日,他忙於軍務和暗中調查,幾乎忘了府裡還有這麼一位正牌王妃。
讓他準備著。北堂煜淡淡道:既是賞花宴,本王攜王妃同行,也是理所應當。
他倒要看看,這個皇帝硬要塞給他的人,究竟是個真如表麵那般無害的病秧子,還是另有所圖。
二
安王府後花園,一派歌舞昇平,世家貴女們三兩聚談,眼底卻藏著各自的心思。
北堂煜攜林苒到來時,吸引了不少目光,有打量他這位新婚王妃的,有探究他臉上神色的,更多的則是看好戲的玩味。
京中誰人不知,靖王從前對那位徐若微小姐可是癡迷得緊。
三弟今日來得可有些遲了。安王北堂爍笑著迎上來,目光在林苒身上一掃而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隨即熱情地攬住北堂煜的肩膀,快來,二哥我可是給你留了好位置。
他幾乎是半強迫地將北堂煜引到一處視野極佳的位置坐下,而那個位置旁邊,早已坐著一個人。
白衣勝雪,氣質清雅,眉目如畫般精緻,正是徐若微。
她抬眸看來,眼波如水,帶著一絲欲說還休的悵惘與隱忍,輕輕喚了一聲:靖王殿下。
聲音溫軟,足以讓過去的那個北堂煜心碎成渣。
北堂煜清晰地感覺到,身側林苒的呼吸幾不可聞地頓了一下,而他的心底,因這聲呼喚和這張臉,竟也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屬於他的抽痛感。
這是原主殘留的意識嗎可笑。
北堂爍臉上帶著得逞的笑容,故作抱歉:哎呀,瞧我這記性,忘了三弟如今早已娶了王妃,不該再……要不,我讓人再添個座位
不必了。北堂煜麵無表情地坐下,位置正好隔開了徐若微和林苒。
林苒默默在他的另一側坐下,垂著眼眸,彷彿眼前一切與她無關。
宴席繼續,絲竹管絃之聲悠揚。
徐若微的存在感卻極強,她不時輕聲與北堂煜搭話,從回憶往昔說到感慨如今,字字句句都透著情非得已的無奈與深藏的情意。
北堂煜大多隻是冷淡地嗯一聲,並不多言。
北堂爍在一旁看得興致盎然,顯然對這場他親手導演的好戲十分滿意。
酒過三巡,徐若微執起酒壺,替北堂煜斟了一杯酒,指尖似不經意地欲碰到他的手背。
殿下,今日這百花釀甚是不錯,您嚐嚐……
就是此刻!
北堂煜眼底寒光乍現,一直按捺的殺意與厭煩在這一刻衝破臨界點。
他猛地翻腕,狠狠擒住了徐若微那隻欲碰未碰的手!
動作之大,直接帶翻了桌上的酒盞。
哐當——玉杯清脆的響聲蓋過了園內的絲竹談笑,全場瞬間死寂,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徐若微吃痛,美目中瞬間湧上淚水,錯愕地看著他:殿下……您……
北堂煜大力攥緊她的手腕,緩緩站起身,俯視著那張我見猶憐的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太女殿下真是好演技,好耐心。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偽裝庶民潛伏我北越,挑撥離間,攪弄風雲,欺我北越無人此罪,你認是不認
嘩——滿座嘩然!
太女殿下誰徐若微
眾人看看北堂煜,又看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的徐若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弟!你胡說什麼!北堂爍率先反應過來,厲聲喝道,若微她怎會是……你莫不是喝多了,在此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北堂煜嗤笑一聲,目光死死鎖住徐若微,不放過她臉上任何細微的變化,二哥若是不信,何不親自問問這位……嗯或許該稱呼您為西淩國前皇太女,蕭泠薇
徐若微的嘴唇顫抖著,淚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驚惶和陰鷙,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泫然欲泣:靖王殿下……您怎能如此冤枉若微……若微不知何處得罪了殿下,竟讓殿下編排如此荒謬的罪名……
荒謬北堂煜正欲再言,一個聲音自他身側響起。
殿下。
一直沉默得幾乎要被遺忘的林苒,緩緩站起身來,她依舊微微低著頭,顯得有些怯懦,雙手卻捧著一疊明顯是密函式樣的紙張,緩步上前,呈到北堂煜麵前。
臣妾昨夜整理書房,恰巧……截獲了一些不太尋常的往來密信。她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現場的騷動,本欲今日尋時機稟報殿下,未曾想……或與殿下所言之事有關。
她抬起眼,看向北堂煜,那雙沉靜的眸子裡,冇有絲毫慌亂,反而帶著極淡的、近乎不易察覺的篤定和從容。
請殿下過目。
霎那間,所有的目光,瞬間又從北堂煜和徐若微身上,聚焦到了這個一直被視為擺設的新親王妃身上。
北堂煜垂眸,看向林苒手中那疊所謂的密信,眼底迅速掠過一絲詫異,很快化為一片幽暗的玩味。
他鬆開鉗製徐若微的手,接過了那疊紙。
指尖相觸的瞬間,他感覺到徐若微的指尖微涼,卻穩定無比。
北堂煜的目光掃過最上麵一頁的信箋內容,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隨即看向臉色早已徹底慘白的徐若微,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將那張紙擲到她麵前。
西淩前朝皇室密文……皇太女殿下,現在,你還有何話可說
三
那疊紙輕飄飄的,落在鋪著錦緞的桌案上,幾乎冇有聲音,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死寂的湖麵,激起驚濤駭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膠著在那幾張紙上,又猛地轉向徐若微——或者說,蕭泠薇。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那雙總是含情脈脈、蓄著水光的眼眸,此刻隻剩下驚駭過後的空洞與驟然而起的冰冷風暴。
不……這不是真的……徐若微的聲音乾澀發顫,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麵,眼神卻不受控製地瞥向那密信上的特殊紋樣——那是西淩前任女帝手下暗衛專用的聯絡標記,她再熟悉不過。
北堂煜冇給她更多掙紮的時間,他甚至冇有彎腰去撿那些信,隻是用腳尖輕輕撥弄了一下,讓最上麵那張蓋著西淩睚眥火漆印的密令更清晰地暴露在眾人視線下。
西淩暗衛的調令,睚眥火漆印,他的聲音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皇太女殿下,需要本王替你譯一下上麵的內容嗎關於如何‘親近’本王,如何‘不經意’地挑起本王與二皇兄的嫌隙,以及……待我北越內亂一起,西淩鐵騎該如何‘應邀’東征皇太女殿下再如何以此‘接管’回西淩皇權
更大的騷動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整個賞花宴,之前是驚疑,現在則是確鑿的恐慌與憤怒!
敵國皇太女!竟真的潛伏在他們之中,將北越皇室、將他們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拿下!一聲厲喝炸響。
不是北堂煜,而是臉色鐵青、彷彿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安王北堂爍!他此刻又驚又怒,感覺自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利用徐若微來拿捏北堂煜,卻冇想到,自己纔是被利用得最徹底的那個!
侍衛們如夢初醒,立刻持刀上前。
徐若微猛地抬頭,眼底最後一點慌亂被孤注一擲的狠厲取代,她死死瞪了北堂煜一眼,隨即身形驟然暴起!竟是不管不顧地朝著人少處疾衝而去,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格開一名攔路的侍衛!
想跑北堂煜冷哼一聲,身形未動,隻抬手一揮。
數名一直隱在暗處、氣息沉斂的靖王府親衛如同鬼魅般閃現,瞬間封死了徐若微所有退路。
交手不過兩三招,徐若微手中的短刃便被擊飛,人也被狠狠摜倒在地,雙臂被反剪,死死壓住。
她掙紮著抬頭,髮髻散亂,再不見平日半分清雅風度,隻剩下狼狽與猙獰。
北堂煜一步步走過去,停在他眼前。
第二世……他微微傾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冰冷地吐出兩個字,……償命。
徐若微的瞳孔驟然縮緊,難以置信地看向他,彷彿看到了什麼最恐怖的景象。
北堂煜卻已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他轉向臉色變幻不定的北堂爍,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二哥,此人關係重大,需立刻嚴加看管,稟明父皇。未免意外,便由本王的人一同押送天牢,如何
北堂爍胸口劇烈起伏,最終咬牙:……就依三弟!
一場精心籌備的賞花宴,徹底淪為一場驚天動盪的序幕。
北堂煜無意在此多留,轉身便走,經過依舊站在原地、垂眸斂目的林苒身邊時,他腳步未停,隻丟下一句:回府。
四
靖王府,書房。
北堂煜屏退了所有侍從。
他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桌麵,目光銳利如刀,審視著站在下首的林苒。
她依舊微微低著頭,脖頸彎出一段脆弱又柔順的弧度,可經曆了禦花園那一幕,誰還會真覺得她柔弱可欺
說吧。北堂煜開口,打破了沉寂,那些密信,從何而來
他根本不信什麼昨夜整理書房恰巧截獲的鬼話,王府書房守備森嚴,更有他自己設計的機關暗格,豈能讓一個剛嫁入王府、看似不問世事的新王妃能輕易整理並恰巧截獲如此機密的東西
林苒緩緩抬起頭,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另一件東西。
一枚小巧玲瓏的玄鐵令牌,輕輕放在書案上,推向北堂煜。
令牌上冇有任何花紋,隻刻著一個古篆的昭字。
北堂煜的眸光驟然一凝!
昭宗衛他聲音裡帶上了真正的震驚和審視。
昭宗衛並非皇室直屬,而是一個極其神秘古老、世代效忠於北越國璽的組織。
傳聞他們無孔不入,卻從不過問皇權更迭,隻在大昭麵臨傾覆之危時纔會現身,其首領令牌,可調動的能量遠超常人想象。
他父皇……知道林苒掌控昭宗衛還讓她以王妃的身份嫁入靖王府
父皇憂心殿下,言時遇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褪去了那層怯懦的外衣,透出一種內斂的沉穩,知殿下誌在沙場,恐不諳後宮朝堂傾軋之道,故命臣妾暗中協助,護殿下週全。
所以,你早就知道徐若微的身份北堂煜眯起眼。
並非早就知曉。言時遇搖頭,大婚之後,臣侍方動用昭宗衛暗中調查。西淩皇室對此事遮掩極深,若非殿下今日當眾發難,引得她心神大亂露出破綻,加之我們截獲的密信與殿下提供的線索相互印證,恐怕還需時日才能拿到鐵證。
她頓了頓,補充道:今日宴會,臣妾本欲將初步查到的密信線索尋機告知殿下,未曾想殿下……先發製人。
北堂煜盯著他,看了許久。他想起大婚之夜她那過分的平靜,想起這些日子的低調隱忍,原來那不是認命,而是蟄伏。
他那位看似對眾皇子一視同仁的父皇,竟不聲不響地,給他送來了這樣一份……驚人的嫁妝。
你可知,北堂煜的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窺探本王機密,擅自行動,即便你有昭宗衛,本王亦可治你的罪。
林苒迎著他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臣妾知罪,但臣侍更知,殿下安危重於一切。父皇之命,臣妾之責,不敢有違。
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帶著願意承擔一切後果的篤定。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劈啪。
忽然,北堂煜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猛地想起另一件極其重要的事,臉色微變。
不對。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徐若微落網得太容易了。
林苒眉心微蹙:殿下的意思是
她既是赤炎苦心栽培、潛入我大昭最深的棋子,即便身份暴露,也必然還有後手。或者……北堂煜的思維飛速運轉,那些噩夢的碎片與現實線索瘋狂交織,……她的暴露,或許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為了掩蓋更深的目的或者,是為了讓某個一直潛藏更深的人,能夠徹底安全
他越想越覺得寒意森然,西淩的陰謀,絕不可能隻有一個徐若微!
天牢!北堂煜猛地看向言時遇,必須立刻加派人手,嚴密封鎖訊息,絕不能讓任何人接觸她!尤其是……
他的話音未落——
砰!
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麵急促地敲響,心腹王令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失序傳來:
王爺!不好了!天牢……天牢剛傳來訊息!西淩前皇太女蕭泠薇……她、她暴斃了!
五
暴斃二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北堂煜的耳膜。
書房內方纔那點因攤牌和審視而繃緊的氣氛,瞬間被更沉重的東西取代。
林苒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也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蒼白的唇微微抿緊。
如何暴斃何時的事北堂煜冇有去開門,隔著一扇門,對外麵的王令發問。
就在剛剛!天牢守衛傳來的急報!王令的聲音帶著喘,顯然是一路疾奔而來,說是……說是中毒!發現時已經氣絕身亡,七竅流血,死狀極慘!具體何時出事……尚未查明!
好快的手腳!
北堂煜與林苒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判斷。
這纔多久從徐若微被押入天牢到此刻,不過一兩個時辰!重重守衛的皇家天牢,竟然讓人如此輕易地滅了口!
這絕不僅僅是滅口。這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北越皇室臉上,更是抽在她北堂煜臉上!是對他今日發難的猖狂迴應和挑釁!
知道了。北堂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傳令下去,封鎖天牢,所有接觸過徐若微的獄卒、守衛,全部單獨看押,等候審訊。冇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屍身半步。
是!王令的腳步聲匆匆遠去。
書房內重新恢複死寂,沉重的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
徐若微死了,這條看似最重要的線,就這麼斷了,死無對證。
北堂煜緩緩坐回椅子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案光滑的邊緣,他閉上眼,腦海裡飛速掠過今日發生的一切,以及那些糾纏不休的噩夢碎片。
第一世,徐若微被賜婚給安王北堂爍,原主衝動爭奪,死於北堂爍劍下。那時,她扮演的是一個身不由己、引得兄弟反目的禍水。
第二世,她幫助原主登上帝位,卻在最輝煌的時刻親手弑君。那時,她是潛伏最深的毒蛇。
這一世,她還冇來得及施展更多手段,就被他提前撕破了偽裝,然後,迅速被棄子、被滅口。
棄子……
北堂煜猛地睜開眼,眼底寒光凜冽。
她的死,不是為了保全秘密。他看向林苒,語氣斬釘截鐵,是為了掩蓋更大的秘密,或者,是為了讓某個更重要的人,徹底安全地潛藏下去。
一個敵國前朝的皇太女,費儘心思潛伏多年,挑起無數事端,怎麼可能僅僅因為暴露就被如此輕易地捨棄
除非她的暴露和死亡,本身就能為另一個、或另一批更深、更關鍵的棋子鋪平道路,或者轉移視線!
林苒眸光微動,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她沉吟片刻,道:徐若微一死,表麵上線索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她是如何被滅口、天牢是否有內鬼之上,這確實是最好的煙霧。
也能最快地激化矛盾。北堂煜補充道,人是安王和我一起抓的,是在父皇的天牢裡死的。你說,我那幾位好兄弟,乃至朝堂上那些看我不順眼的老臣,會如何利用這件事做文章會不會有人認為,是我北堂煜殺人滅口,掩蓋什麼或者,是安王惱羞成怒下的毒手
內憂外患,西淩這一手,不僅斷了線索,更是在北越本就暗流洶湧的朝堂上,又狠狠地砸下了一顆巨石!
殿下所言極是。林苒頷首,當務之急,一是控製局麵,儘可能從天牢內部挖出線索;二是……殿下需早做打算,應對即將到來的攻訐。
她的分析冷靜而清晰,完全超出了一個深閨女子應有的眼界。
北堂煜看著她,忽然問:‘昭宗衛,能插手天牢的調查嗎
林苒微微一頓,隨即坦然道:‘昭宗衛職責特殊,直接介入恐引人注目,但暗中提供線索,或確保調查不被某些勢力乾擾,可以做到。
很好。北堂煜站起身,天牢那邊,明麵上的調查讓京兆尹和大理寺去爭,你讓你的人,盯緊所有可能接觸過徐若微的人,尤其是……送飯的、診脈的,任何有機會下毒的人,以及他們最近接觸過的所有人。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是。林苒應下。
另外,北堂煜走到她麵前,停下腳步,他比她高出半個頭,垂眸看她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從今日起,你搬來主院偏殿。
林苒倏然抬眸,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
北堂煜無視他的驚訝,語氣平淡:你既擔著王妃之名,又有昭宗令在身,住在那個偏僻冷清的側院,於理不合,行事也不便。搬過來,方便‘商議’。
他將商議二字,咬得略重。
林苒長睫顫了顫,迅速垂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緒,隻低聲應道:……臣妾遵命。
六
接下來的幾天,靖王府表麵平靜,內裡卻緊繃如弦。
正如北堂煜所料,徐若微的死,在朝堂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彈劾他的奏摺像雪片一樣飛向皇帝的案頭。
有質疑他抓捕徐若微證據不足、逼死無辜、意圖不明的;有抨擊他行事囂張、罔顧法度、引發朝野動盪的;更有甚者,隱隱將矛指向他與西淩國是否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牽連,否則為何人剛進他參與看守的天牢就死了
安王北堂爍一係的人跳得最凶,拚命將水攪渾,試圖將殺人滅口的罪名扣死在北堂煜頭上,以洗刷自己與徐若微過往甚密的嫌疑。
賢王北堂熠和其他幾方勢力則在一旁煽風點火,坐山觀虎鬥。
皇帝的態度曖昧不明,將大部分彈劾奏摺留中不發,隻下令嚴查天牢下毒一案,卻並未限製北堂煜的行動,也未收回他掌管的部分軍權。
這種沉默,反而讓局勢更加微妙。
北堂煜對此似乎毫不在意,每日依舊按部就班去兵部應卯,處理軍務,對外的言論一律是清者自清,靜待陛下聖裁,姿態擺得極高。
暗地裡,他和林苒的商議卻從未停止。
搬入主院偏殿後,林苒依舊安靜低調,但通往北堂煜書房的那條路,她夜間行走的次數明顯增多。
有時是遞送一些通過昭宗衛渠道獲取的、關於朝中大臣近日動向的密報;有時是回稟對天牢那條線暗中調查的進展。
可惜,下毒之人是個老獄卒,在徐若微死前負責送過一次飯,之後便在家中自縊了,線索到此幾乎徹底中斷。
幾乎一次深夜密談中,北堂煜捕捉到她話裡的遲疑。
林苒從袖中取出一件極小的事物,放在燈下。
那是一粒幾乎微不可察的、乾涸變色的花瓣碎片,邊緣蜷曲,透著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
在那自縊獄卒的指甲縫裡發現的,極其微量。林苒輕聲道,並非天牢或他家中應有之物。昭宗衛的藥師辨認出,這應是產自西淩國邊境沼澤的一種罕見毒花紫魘的風乾花瓣,毒性劇烈,微量便可致人猝死,症狀與徐若微所中之毒相似。
北堂煜拈起那粒幾乎看不見的花瓣碎片,在指尖撚磨。
西淩國的毒花……出現在一個京都天牢獄卒的指甲縫裡。他冷笑,看來,我們這位客人,埋得比我們想的還要深,不僅能在天牢動手,還能用上故土的毒藥。
下毒者雖死,但這毒藥的來源,或許能成為新的突破口。林苒道,京都之內,能接觸到這種西淩秘毒的地方,絕不會多。
查。北堂煜隻說了一個字。
又過了兩日,一場秋雨不期而至,洗刷著京都的塵囂。
晚膳時分,虞靖辭難得地在主院正廳用膳,言時遇在一旁陪同。
突然,王令再次匆匆而入,臉色比上次更加難看,甚至帶著一絲惶恐。
王爺!宮、宮裡傳來訊息……陛下……陛下突然暈倒了!
北堂煜手中的銀筷重重磕在碗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說清楚!
就在半個時辰前,陛下在禦書房批閱奏摺時突然昏厥!太醫已經全都趕過去了,現在宮門封鎖,訊息嚴密封鎖,是咱們在太極宮的眼線拚死才遞出的訊息!王令急聲道,王爺,此刻幾位王爺和重臣恐怕都已經接到密旨入宮了!
皇帝暈厥!
北堂煜的心臟猛地一沉。這比徐若微之死嚴重百倍!
他立刻看向林苒。
林苒也放下了筷子,她對著北堂煜,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無需多言,兩人都明白,這絕非偶然。
西淩的棋,原來下在這裡。
除掉徐若微,引發朝局動盪和互相猜疑隻是第一步,真正的殺招,是趁著皇帝突然倒下的權力真空期,讓他們兄弟、讓整個大昭朝堂,徹底亂起來!
北堂煜起身,雨水敲打窗欞的聲音急促而冰冷,像是在催命。
更衣,他的聲音沉靜得可怕,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肅殺,備車,入宮。
風雨已至,棋局已終。
真正的爭奪,現在纔剛剛開始。
七
夜雨敲打著青石板,馬車在濕滑的宮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嘩啦聲。
車內,北堂煜閉目靠在軟墊上,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彷彿仍在摩挲那粒致命的紫魘花瓣。
林苒坐在他對側,車窗縫隙透入的微弱天光,映出她緊抿的嘴唇。
皇帝暈厥。
這四個字像一塊冰,壓在心頭,寒氣四溢。
這不是病,是局。
是西淩國在徐若微這顆棋子暴露並被果斷捨棄後,打出的另一張更狠、更致命的牌,目標直指北越的權力核心。
趁你病,要你命。
宮門前森嚴的守衛比平日多了數倍,鐵甲在雨水中泛著冷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
踏入太極宮範圍,這種壓力幾乎化為實質。
廊下站滿了噤若寒蟬的宮女和內監,太醫院院正帶著幾位太醫跪在寢殿外殿,麵如土色。
幾位接到訊息最早趕到的重臣聚在一處,低聲交換著眼神,個個麵色凝重。
北堂煜一眼掃去,看到了安王北堂爍,他正焦躁地踱步,華麗的宮裝下襬被雨水打濕了一片也渾然不覺,見到北堂煜進來,立刻投來一道混合著審視、忌憚和毫不掩飾敵意的目光。
賢王北堂熠則安靜地坐在角落,手裡捧著一杯早已冷掉的茶,垂著眼眸,看不出情緒。
三弟倒是來得快。北堂爍率先發難,聲音刻意拔高,打破了殿內壓抑的沉默,莫非是早就知曉了什麼風聲
這話惡毒至極,幾乎是在明指北堂煜與皇帝暈厥有關。
北堂煜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徑直走向太醫:父皇情況如何
院正連忙叩首,聲音發顫:回、回靖王殿下,陛下……陛下乃是中了極陰寒的奇毒,毒性猛烈,侵入心脈,方纔導致突然昏厥……臣等……臣等正在竭力施針用藥,暫時護住了心脈,但……但毒素難清,陛下至今未醒,情況……萬分危急!
中毒!果然!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證實,依舊讓北堂煜的心猛地一縮。那些噩夢裡的血光與現實冰冷的目光交織在一起。
中毒!北堂爍尖叫起來,猛地指向北堂煜,是你!定然是你!前些時日剛揭露了西淩細作,今日父皇就中毒昏迷!天下哪有這般巧合之事!定是你與那徐若微勾結不成,怕事情敗露,便對父皇下了毒手!
這番指控荒謬卻歹毒,瞬間將所有懷疑的目光引向了北堂煜。
二哥慎言!北堂煜終於看向他,目光冷冽如冰刃,捉拿徐若微,乃是你我一同所為。若按二哥所言,你是否也有嫌疑更何況,本王若有異心,何須等到今日倒是二哥,與那徐若微過往從密,如今急著將臟水潑到本王身上,又是何居心
你!北堂爍氣得臉色發白,一時語塞。
夠了!一個略顯蒼老卻威嚴的聲音響起,是聞訊趕來的內閣首輔,也是皇帝的心腹老臣蘇大人。
他掃了一眼劍拔弩張的兩位王爺,沉聲道:陛下危在旦夕,當務之急是救治陛下,查明真凶,而非在此無端爭吵,徒令親者痛,仇者快!
北堂爍狠狠瞪了北堂煜一眼,不甘地閉上了嘴。
北堂煜卻上前一步,對蘇首輔及幾位重臣道:首輔大人所言極是。父皇中毒,事關國本,本王懇請,即刻起封鎖太極宮,所有接觸過陛下飲食藥物的人,一律嚴加看管,交由大理寺與刑部共同審訊。同時,嚴查今日所有出入宮禁記錄,尤其是禦膳房、太醫院相關人等,一個不得遺漏!
他的提議合情合理,且態度磊落,幾位重臣相互看了看,紛紛點頭。
便依靖王所言。蘇首輔一錘定音,立刻吩咐下去。
命令一道道傳出,太極宮內的氣氛更加肅殺,隻剩下人心惶惶的死寂。
北堂煜退到一旁,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林苒。
林苒微微垂著頭,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彷彿被這場天塌地陷的變故嚇壞了。
但北堂煜卻看到,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做了一個特殊的手勢。
北堂煜的心稍稍定了幾分,明麵上的調查註定困難重重,暗地裡的追蹤或許能捕捉到蛛絲馬跡。
時間在焦灼中一點點流逝。
太醫們進進出出,額頭冷汗涔涔,皇帝始終未曾醒來。
期間,又有幾位皇子和宗室親王趕到,太極宮偏殿聚齊了大昭最頂尖的權力核心,卻無一人能主事,各種猜測、低語、暗中交鋒在沉默的空氣裡流動。
北堂爍幾次想開口攫取主導權,都被蘇首輔和幾位老臣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
北堂煜則始終沉默,大部分時間都站在靠近寢殿門口的位置,目光沉靜地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無人能窺探他此刻真正的心思。
直到後半夜,林苒藉著給北堂煜遞茶的時機,將一枚極小的蠟丸塞入了他的掌心。
八
北堂煜不動聲色地捏碎蠟丸,藉口更衣,走到僻靜處,迅速瀏覽。
紙條上的資訊很短,卻讓她眼底瞬間結冰。
根據昭宗衛對近日太醫院藥材入庫記錄的交叉比對和對一名突然告病回家的藥童的秘密抓捕審訊,線索指向了一種罕見的、需要與另一種香料混合纔會激發毒性的寒性藥材。
而那味作為藥引的香料,最終來源,竟直指——賢王北堂熠母族,滎陽鄭氏暗中經營的一家香料鋪子!
而更令人心驚的是,紙條背麵還附著一句:滎陽鄭氏近半年,與西淩國商人有多筆大宗藥材交易記錄,經由邊境榷場,掩人耳目。
北堂熠!
那個一直低調隱忍、彷彿與世無爭的賢王!好一招借刀殺人!好一個深藏不露的北堂熠!
西淩的手段,果然從未讓人失望。他們甚至可能都不需要直接出手,隻需將毒藥通過正常的貿易渠道,輸送給早有野心、隻需稍加挑撥或利誘的鄭氏,再由鄭氏的人,利用宮廷內部的關係,找到機會下毒。
如此一來,即便查到最後,也是鄭氏獲罪,賢王被牽連,西淩國則隱身於茫茫商隊之後,片葉不沾身。
若非有昭宗衛這條無孔不入的暗線,誰能將這看似毫不相乾的邊境藥材交易與深宮中毒案聯絡起來
北堂煜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殺意,他將紙條碾碎成末,丟入香爐,看著它化為一絲青煙。
現在,還不是揭穿的時候,鄭氏這條線,必須放長線,才能釣出背後更大的魚。
但他需要爭取主動。
他重新回到偏殿,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看似憂心忡忡、實則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得意的北堂熠身上。
北堂煜走到蘇首輔麵前,沉聲道:首輔大人,父皇昏迷,國不可一日無主,朝政大事需有人決斷,以防宵小趁機作亂。本王以為,當請傳國玉璽與監國印信,由內閣與幾位重臣共同執掌,所有政令需經內閣合議加蓋監國大印方可發出,直至父皇甦醒。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如此,方可杜絕任何一人專權,也可安朝野上下之心。
這話一出,其他親王都臉色微變。
北堂煜的建議,看似無私,實則一下子堵死了他們任何一方想要趁機攬權的可能。
蘇首輔深深看了北堂煜一眼,沉吟片刻,重重點頭:靖王殿下思慮周全,老臣附議,便如此辦!
北堂爍張了張嘴,想反對,卻發現無從駁起,隻能恨恨地嚥了回去。北堂熠則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晦暗光芒。
權力被暫時關進了籠子。
但北堂煜知道,這暫時的平衡脆弱不堪,皇帝若一直不醒,或者……這籠子遲早會被更強大的力量打破。
而他現在,手握林苒這張暗牌,抓住了賢王母族的致命把柄,已然在這場風暴中,搶占了微弱的、卻至關重要的先機。
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際透出一絲朦朧的灰白。
長夜將儘,但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太極宮內的血腥棋局,已然落下了第一顆更冷的子。
九
太極宮偏殿內的空氣,因北堂煜提出的內閣共執監國之議,陷入一種更複雜的凝滯。
權力被暫時懸置,卻讓每一雙盯著那空懸寶座的眼睛,更加灼熱,也更加警惕。
安王北堂爍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最終冷哼一聲,彆開臉去,算是默許。他雖不甘,卻也明白這是眼下最得體的方案,強硬反對隻會暴露吃相,惹來重臣反感。
賢王北堂熠則抬起眼,看向北堂煜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深刻的審視,他輕輕歎了口氣,憂心忡忡道:三哥思慮周全,如此……也好。隻盼父皇能早日康複。
他表現得無懈可擊,彷彿全然不知那致命的毒藥正與自己母族的香料鋪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北堂煜懶得與他虛與委蛇,隻對蘇首輔道:既有決議,便請蘇大人主持,即刻辦理相關事宜。父皇安危為重,此處有太醫守著,我等聚在此處亦是無益,不若各自回府,靜候訊息,以免擾了父皇靜養。
他這話合情合理,眾人紛紛附和。
走出太極宮,淩晨的冷風裹著濕氣撲麵而來,令人精神一振,也吹散了殿內那令人窒息的壓抑。
馬車早已候著,上車後,北堂煜閉目不語,指尖卻在膝上輕輕敲擊,節奏急促,顯是心緒並未平靜。
殿下在擔心賢王林苒輕聲問。
北堂煜未睜眼,隻道:他比北堂爍難對付得多,沉得住氣,藏得也深。西淩選他母族作刀,不是冇有道理。
鄭氏那條線,是否現在便動林苒問。動用昭宗衛的力量,足以在短時間內給鄭氏造成重創,甚至扯出北堂熠。
不。北堂煜睜開眼,眸中寒光閃爍,打草驚蛇,不如順藤摸瓜。盯緊鄭氏所有往來,尤其是與邊境榷場的聯絡,挖出與他們接頭的西淩商人,乃至更深的人。另外,宮中下毒的具體經手人,必須找出來。
這需要極致的耐心和更精密的手段。
林苒頷首: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大昭朝堂表麵維持著詭異的平靜。
內閣主持日常政務,流程刻板,效率不高,卻也勉強維持著國家機器運轉。
幾位皇子皆深居簡出,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麵,彷彿都在蟄伏。
暗地裡的波濤卻從未停止。
北堂煜利用兵部職權,以加強邊防、警惕西淩為名,不動聲色地調整了幾處關鍵邊境關隘的守將,換上了他從軍中帶來的、絕對忠誠的心腹。
而林苒掌控的昭宗衛則化作無數雙無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滎陽鄭氏的一舉一動,以及所有可能與西淩相關的蛛絲馬跡。
等待並未持續太久。
五日後深夜,林苒再次扣響了北堂煜書房的門。
她帶來的訊息讓北堂煜瞬間站起身。
確認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的興奮。
確認了。林苒語氣肯定,經手將紫魘花粉混入陛下日常熏香中的,是司設監一名掌司宮女。她與鄭家一位外府管事乃是同鄉,情誼匪淺。那管事半月前曾意外獲贈一批名貴香料,其中便混有不易察覺的紫魘花粉。而贈香之人,經查,乃西淩國一名以行商身份掩護的暗探頭目,目前此人已離京,正在我們嚴密監控下,往邊境方向移動,似是欲與接應之人彙合。
好!北堂煜一掌擊在書案上,人證、物證鏈即將齊全!那宮女可控製了
已被昭宗衛秘密控製,但她所知應有限,隻以為是幫同鄉一點小忙,並不知具體後果如此嚴重。林苒道,是否收網
北堂煜在書房內踱了兩步,眼中銳光閃動:再等等!放那西淩暗探頭目回去,看他與何人接應!我們要揪出的,是藏在邊境軍中的那條大魚!
他要知道,是誰在幫西淩國的暗探和毒藥暢通無阻地出入邊境!
就在此時,王府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隱約夾雜著兵甲碰撞之聲!
王令急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王爺!安王殿下率親衛圍了王府!說、說您勾結西淩,謀害陛下,要拿您問罪!
十
果然來了!
北堂煜冷笑一聲,北堂爍這個蠢貨,終究是沉不住氣,被人當槍使了!這背後,未必冇有賢王北堂熠的推波助瀾!
殿下林苒看向他。
按第二計劃行事。北堂煜語氣冰冷,讓他進來拿人!
他整理了一下袍袖,神色鎮定地向外走去,林苒迅速隱入暗處,消失不見。
靖王府大門洞開。
北堂爍一身戎裝,手持長劍,帶著大批親兵,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見到負手立於院中的北堂煜,厲聲道:北堂煜!你毒害父皇,勾結敵國,罪證確鑿!還不束手就擒!
罪證北堂煜挑眉,二哥口中所說的罪證,就是帶兵夜闖本王王府嗎
休要狡辯!有人親眼看見你府中之人與西淩細作往來!給我搜!北堂爍顯然有備而來,揮手就要讓人強行搜查。
我看誰敢!北堂煜一聲厲喝,帶著沙場淬鍊出的煞氣,竟讓那些親兵一時不敢妄動。
他目光如刀,逼視北堂爍:二哥,無旨擅闖親王府邸,動用私兵,形同謀反!你這纔是罪證確鑿!
你!北堂爍被他的氣勢所懾,又驚又怒。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府外突然傳來更大規模的馬蹄聲和腳步聲,火把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聖旨到——!
一聲尖利的通傳劃破夜空。
所有人都是一愣。
隻見蘇首輔手持一卷明黃聖旨,在一隊禦林軍的護衛下,麵色沉肅地大步走入。
他的目光掃過劍拔弩張的雙方,最終落在北堂煜身上,展開聖旨,朗聲道:陛下有旨:朕抱恙期間,安王北堂爍,無詔調兵,私圍親王府邸,言行無狀,著即刻解除一切職務,禁足府中,聽後發落!欽此——!
北堂爍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不……不可能!父皇昏迷,何來聖旨!是假的!定是你們勾結……
陛下已甦醒片刻,親自口諭,內閣擬旨,玉璽為憑!蘇首輔冷聲打斷他,將聖旨展示給眾人看,那上麵鮮紅的玉璽印記赫然在目!
皇帝醒了!
雖然隻是片刻,但這已足夠!
北堂爍徹底癱軟下去,麵如死灰,被禦林軍押解下去。
蘇首輔又看向北堂煜,語氣緩和了些:靖王殿下受驚了,陛下甦醒時,亦問起殿下,言道‘煜兒忠勇,可托付’。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幾乎是在明示儲君之位!
北堂煜心中巨震,麵上卻不動聲色,躬身道: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定不負父皇所托。
蘇首輔點點頭,帶人離去。
一場突如其來的兵圍,就以這樣一種誰也未曾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北堂煜站在原地,看著逐漸散去的人群和恢複寂靜的王府,心中清明如鏡。
皇帝醒了片刻或許是真,或許是內閣為了平息亂局、壓製北堂爍而不得已的手段。
但那句可托付,無疑是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也徹底點燃了最後戰火的引信。
賢王北堂熠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轉身快步走回書房。
林苒已經從暗處走出,神色凝重:殿下,邊境急報,監控的那個西延暗探頭目,在邊境榷場附近與接應之人接觸後,被滅口了。但昭宗衛冒險追蹤,確認了接應之人的身份……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吐出一個名字和一個職務。
北堂煜瞳孔驟縮!竟然是他!
好,很好。北堂煜的聲音裡帶著冰冷的殺意,名單上的人,差不多齊了。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奏摺,提筆蘸墨。
是時候了。他看向林苒,將我們掌握的所有關於鄭氏、賢王、邊境將領與西延勾結的證據,整理呈報,這一次,我要他們永無翻身之日!
結局
三日後的清晨,一則石破天驚的訊息震動了整個朝野。
靖王北堂煜連夜上書,彈劾賢王北堂熠及其母族滎陽鄭氏勾結敵國、毒害皇帝、意圖謀反!附上的證據鏈條清晰,人證物證俱全,甚至包括了邊境守將通敵的親筆密信!
與此同時,邊境傳來八百裡加急軍報——靖王提前部署的心腹將領,以雷霆手段控製了那名通敵副將及其黨羽,徹底粉碎了西淩國試圖裡應外合、趁亂入侵的計劃!
鐵證如山,戰功赫赫!
重病垂危的皇帝連下數道旨意:
滎陽鄭氏,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賢王北堂熠,削去宗籍,賜白綾。
安王北堂爍,行為不端,削爵圈禁。
而靖王北堂煜,護國有功,忠勇可嘉,即日起,冊封為太子,監國理政!
旨意傳遍天下時,北堂煜正站在皇宮最高的摘星樓上。
身後是匍匐的臣民,腳下是綿延的宮闕。
林苒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依舊安靜,如同最沉默的影子,卻又不可或缺。
結束了她輕聲問。
北堂煜望著遠方天地交界處,搖了搖頭。
還冇有。他緩緩道,西淩國還未付出代價,而這朝堂之上,也未必就乾淨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恢弘的皇城,最後落在林苒身上。
不過,他向她伸出手,唇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這條路,似乎不會太無聊了。
林苒看著伸到麵前的手,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蒼白的臉上緩緩綻開一抹清淺的笑意,如同冰層下湧出的暖流。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皇權博弈,棋局暫歇。
而新的征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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