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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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陳添祥當了八年秘書,他訂婚了。

未婚妻蘇瑤勒令他清退身邊所有異性,包括我這個老女人。

她甩給我一張相親邀請:補償你的,我弟弟年輕力壯,配你綽綽有餘。

我捏著照片輕笑,照片上的男孩眉目張揚。

她不知道,這男孩是我二十二年前送走的親生兒子。

更不知道,他接近蘇家,就是為了找到我。

人事部的調崗郵件彈出來的時候,我正把陳添祥的第三杯美式放在他左手邊三十五厘米的位置。八年,足夠我把他的習慣刻進骨頭裡——咖啡要滾燙,糖要一顆半,檔案永遠攤開在右側,方便他用那隻戴了百達翡麗的手拿筆簽字。他腕骨凸起的弧度,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郵件標題冷冰冰的:林薇女士崗位調整通知。內容更冷,通知我即日起調離總裁辦,去新成立的、鬼知道在哪兒的戰略文化部報到。

我手指在冰涼的鼠標上停了一瞬,抬眼看向寬大辦公桌後麵的人。陳添祥冇抬頭,金絲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鏡片反著光,遮住了眼底那點或許存在的情緒。他正專注地在一份收購合同上簽下他龍飛鳳舞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空氣裡隻有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和他簽字的聲音。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打進來,把他一絲不苟的銀灰色西裝和我手腕上那支同色係的女士腕錶,照得明晃晃的刺眼。八年,從他還隻是個陳副總時我就在他身邊,陪著他一路踩著血和骨頭坐上集團頭把交椅,到頭來,連個麵對麵的解釋都換不來。

陳總,我開口,聲音比我想象的穩,我的工作,出了紕漏

他終於擱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意大利定製的真皮椅背裡,雙手交叉放在線條冷硬的小腹上。那姿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林秘,他頓了下,像是在斟酌一個不那麼傷人的詞,蘇瑤的意思。她希望我身邊……更‘清爽’些。他目光掃過我手腕上的表,又飛快移開,像被燙了一下。

清爽。我咀嚼著這個詞。意思就是,他那位剛訂婚三個月的嬌妻,蘇家的大小姐蘇瑤,要把他身邊所有帶把兒的雌性生物都清理乾淨,包括我這個為他鞍前馬後、鞠躬儘瘁了八年、已經過了三十大關的老秘書。

一股冰冷的火苗順著脊椎往上竄,燒得我指尖發麻。八年,我替他擋過酒,捱過罵,處理過數不清的桃色麻煩,在他胃出血的深夜守在醫院走廊,在他被家族元老圍攻時頂在前麵做惡人。我以為至少是塊石頭也該捂熱乎了。到頭來,清爽兩個字,就把我這八年輕飄飄地抹掉了。

指甲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我維持著臉上最後一點職業化的平靜。我明白了。我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工作我會儘快交接。

他冇再說話,隻是重新拿起一份檔案,目光低垂下去,彷彿眼前昂貴的紅木桌麵比我這個活人更值得關注。辦公室厚重的門在我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那個我熟悉到骨子裡的空間。走廊空曠得嚇人,高跟鞋踩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空洞的迴響,一聲聲敲打著我搖搖欲墜的尊嚴。

剛回到我那間狹窄但五臟俱全的秘書室,還冇來得及消化這操蛋的結局,門就被人大力推開了。一陣濃鬱的、帶著侵略性的香奈兒五號香水味先湧了進來。蘇瑤。

她今天穿了一身當季最新款的櫻粉色香奈兒套裝,襯得她那張精心保養的臉蛋愈發嬌豔。手裡拎著一隻鱷魚皮的迷你包,細高跟踩得地板哢哢作響,下巴習慣性地微微抬起,像隻驕傲的孔雀。她走到我堆滿檔案的辦公桌前,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我,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燈,掃過我身上剪裁得體但顯然過季的套裝,掃過我素麵朝天的臉,最後定格在我緊抿的唇上。那眼神裡冇有得意,隻有一種純粹的不屑和驅逐,像是在看一件該被掃地出門的舊傢俱。

林秘書,哦不,馬上就不是了。她紅唇一勾,扯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笑,隨手把一張硬質的卡片啪地一聲丟在我麵前攤開的檔案夾上,彆怪添祥狠心,你也知道,男人嘛,有時候就是需要女人幫他下決心。你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也該懂規矩了。

卡片設計得很精緻,燙金的字體寫著蘇宅·私人晚宴邀請。我冇動。

蘇瑤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又伸進她那隻價值不菲的包裡,撚出一張照片,兩根手指夾著,像施捨般遞到我眼前。喏,給你的補償。我弟弟,蘇陽。她語氣輕佻,帶著點顯而易見的炫耀,年輕,精力旺盛,長得也拿得出手,身家嘛……自然不用多說。配你,綽綽有餘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半身照。背景像是一個高級健身房,他穿著緊身的黑色背心,露出的手臂肌肉線條賁張流暢,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頭髮被汗水浸得微濕,有幾縷桀驁地貼在飽滿的額角。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的線條顯得有些薄,微微抿著,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最抓人的是那雙眼睛,隔著照片,都能感覺到裡麵灼灼的光,像燃燒的黑色火焰,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野心和攻擊性,直勾勾地,幾乎要穿透紙麵。

這眉眼……太熟悉了。熟悉到我渾身的血液在看清的那一瞬間,猛地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臟,凍得徹骨生寒。無數個塵封在記憶最深處、沾著血和淚的碎片,被這雙眼睛粗暴地掀開——產房裡撕心裂肺的劇痛,蒼白燈光下嬰兒微弱的啼哭,還有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我拖著剛剛生產完、還在流血的身體,用最後一點力氣,把那個繈褓塞進那個承諾會給他好生活的中年女人懷裡……那張臉,那個我隻看了一眼就永遠刻在靈魂裡的輪廓,此刻,正鮮活地印在這張冰冷的照片上。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幾乎要跳出來。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砂紙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我死死盯著照片上那雙眼睛,指尖冰涼,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蘇瑤對我的異樣毫無察覺,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她收回照片,紅唇開合,還在繼續她那高高在上的施捨:今晚八點,蘇家老宅。打扮得體麪點,彆給我蘇家丟人。雖然……她拖長了調子,眼裡的輕蔑幾乎要溢位來,讓你這種身份的人踏進老宅,本身就已經夠丟人了。不過誰讓我心軟呢添祥覺得對你有虧欠,我就當替他打發個麻煩。

打發麻煩我用了全身的力氣,纔沒讓自己當場失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點尖銳的疼痛勉強拉回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攥緊的拳頭,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了那張薄薄的邀請卡。指尖的冰涼傳遞到卡片上。

好。我抬起頭,迎上蘇瑤審視的目光,努力牽動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僵硬、但落在她眼裡大概隻是受寵若驚的笑容,我去。聲音帶著我自己都陌生的沙啞。

蘇瑤滿意地哼笑一聲,像完成了什麼不值一提的小任務,轉身扭著腰肢走了。濃鬱的香水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令人窒息。

門關上,世界驟然安靜。隻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在耳邊轟鳴。我癱坐回冰冷的辦公椅裡,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目光死死黏在桌上那張被我捏得有些變形的邀請卡上。

照片上那雙燃燒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鉤子,穿透了二十二年的時光,直直紮進我心底最痛、最不敢觸碰的地方。蘇陽。蘇家剛認回來不到一年的小少爺。蘇瑤口中那個年輕力壯、配我綽綽有餘的補償。

他怎麼會是蘇陽那個在風雨夜被我送走的、我的親生骨肉那個我日日夜夜思念、卻連名字都不敢取、隻能祈禱他平安長大的孩子那個我以為此生再無相見之日的兒子

蘇瑤那張趾高氣揚的臉在我眼前晃動。她得意地炫耀著她的弟弟,她施捨般地將我推向這個弟弟,她以為這是一場高高在上的羞辱。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口中這個補償,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血肉至親。不知道他此刻出現在蘇家,帶著那樣一雙燃燒著野心和冰冷的眼睛,絕不可能是為了享受什麼豪門闊少的安逸人生。

更不知道,我平靜表象下,那場足以摧毀她整個蘇家世界的、醞釀了二十二年的風暴,纔剛剛被這張照片,撕開了一道驚心動魄的口子。

窗外的陽光刺眼。我拿起那張邀請卡,冰冷的觸感讓我手指微微顫抖。照片上,蘇陽年輕而充滿力量感的臉龐,和他眼底那抹與年齡不符的、淬著寒冰的銳利,形成一種詭異的張力。

蘇陽……這兩個字在我舌尖滾過,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二十二年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我像個殘破的布娃娃躺在廉價出租屋冰冷潮濕的床上,身下是未乾的血跡。窗外的閃電劈開黑暗,照亮了角落裡那個小小的繈褓。他那麼小,那麼安靜,隻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那個自稱姓張的中年女人,是陳添祥父親陳國棟的管家,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悲憫和居高臨下的表情,遞過來一遝厚厚的、足夠普通人生活好幾年的鈔票。

林小姐,識時務者為俊傑。陳先生的話,就是規矩。這孩子留著,對你,對他,都是禍根。拿著錢,走得遠遠的,忘了這一切,對大家都好。她的聲音像毒蛇的信子,冰冷滑膩,陳副總(當時的陳添祥)的前程不能被一個爬床小秘書生的私生子毀了,你懂嗎

爬床私生子心臟像是被鈍刀反覆切割。那根本不是爬床,那是一場設計好的、肮臟的陷阱。我隻是個剛畢業、懵懂無知的小助理,被陳國棟那個老狐狸灌醉,送到了他兒子陳添祥的床上。陳添祥醒來後眼裡的震驚和厭惡,比任何言語都更傷人。他以為是我處心積慮。而陳國棟,隻是需要一個能讓他兒子徹底和家族安排的聯姻對象捆綁、死心塌地的汙點和把柄。

我成了那個汙點。而這個無辜的孩子,成了必須被抹掉的把柄。

他……會好好的嗎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繈褓。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我在絕望深淵裡唯一感受到的一絲微弱的光。

張管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刻板的、毫無溫度的笑:放心,陳先生安排的人家,條件優渥,會視如己出。比跟著你強百倍。她彎下腰,動作不算溫柔地抱起了那個繈褓。就在她轉身的刹那,繈褓裡的小傢夥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突然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小貓似的啼哭。

那哭聲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心上!我猛地從床上撲下來,撕裂的傷口讓我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我顧不得疼,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死死抓住張管家的褲腳,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讓我看看他!求求你!就一眼!讓我看看他!我涕淚橫流,卑微地乞求。

張管家皺緊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但還是停住了腳步。她微微側過身,將繈褓朝我這邊傾斜了一點。藉著窗外又一道慘白的閃電,我終於看清了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濕氣,小小的鼻子,微微張開的、粉嫩的小嘴……就在那一瞬間,他彷彿感應到了我的注視,努力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初生的嬰兒,眼眸本該是混沌的深色,可他的眼睛,在閃電的映照下,竟像兩顆純淨的黑色琉璃,澄澈得驚人。他茫然地看著虛空,然後,視線似乎有那麼一瞬間,落在了我滿是淚水和絕望的臉上。小嘴癟了癟,卻冇有再哭,隻是那樣定定地看著。

隻一眼。就那短短的一瞥,像用最鋒利的刻刀,將那小小的輪廓,深深地、永世不得超生地刻進了我的靈魂深處。那一眼,成了我往後二十二年每一個午夜夢迴都無法擺脫的夢魘和支撐。

張管家毫不留情地抽走了褲腳,抱著繈褓,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門外的風雨裡。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那個小小的身影,也徹底關上了我生命中唯一的光。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我吞冇,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下的血混著淚水,蜿蜒成一條絕望的河。窗外,雷聲滾滾,大雨傾盆,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為那被強行斬斷的骨肉悲鳴。

……

回憶的碎片如同淬毒的冰淩,狠狠紮進腦海。我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被冰封了二十二年的寒潭。指尖撫過照片上蘇陽那雙繼承了那份純粹黑、此刻卻燃燒著野火的眼睛。蘇家認他回去視如己出

哈。真是天大的笑話!

陳國棟那個老狐狸,當年為了清除汙點,親手把剛出生的孫子送走。如今蘇家又認回了這個流著陳家血脈的小少爺這背後盤根錯節的豪門糾葛、肮臟算計,光是想想就讓人作嘔。蘇陽知道多少他接近蘇家,是為了享受這潑天的富貴還是……另有所圖

蘇瑤那張施捨的臉在我眼前閃過。她以為丟給我一塊鮮肉是羞辱,是打發。她做夢也想不到,她親手遞過來的這張牌,會是一把能捅穿蘇陳兩家遮羞布的、淬了劇毒的尖刀。

而我,等了二十二年。從那個風雨夜之後,我像一條被打斷脊梁的狗,拿著那筆沾著血淚的補償金,掙紮著活了下來。我隱姓埋名,拚命往上爬,用儘一切手段,最終以林薇這個毫無背景、卻能力出眾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陳添祥的身邊。不是為了愛,更不是為了那可笑的情誼。是為了站在離那個毀了我一生的陳家最近的地方,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能撕開他們虛偽麵具、讓他們付出代價的機會。

八年蟄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陳添祥的弱點,陳國棟的陰狠,陳家這座看似金碧輝煌的帝國底下,埋著多少見不得光的屍骨。但我始終找不到最致命的那一擊。直到現在。

照片上蘇陽那雙燃燒的眼睛,像黑夜裡的烽火,驟然點亮了我早已麻木的希望。兒子。我的兒子。他回來了。帶著那樣一雙眼睛回來了!他絕不可能心甘情願做蘇家的一條狗!

心臟在冰封的深淵裡重新搏動,帶著一種近乎毀滅性的力量和疼痛。二十二年積攢的恨意、委屈、思念、屈辱……在這一刻,被這張照片點燃,化作一股冰冷的、足以焚燬一切的烈焰。

我捏緊了那張邀請卡,硬質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等我。無聲的誓言在死寂的辦公室裡迴盪。等我,兒子。媽媽來了。這一次,誰也彆想再把我們分開。蘇家,陳家,你們欠我的,欠他的,該連本帶利地還了!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蘇家老宅坐落在城市最昂貴的半山腰,燈火輝煌如同宮殿。巨大的雕花鐵門緩緩打開,門後延伸出一條寬闊的、兩旁立著羅馬柱的車道。精心修剪過的草坪在景觀燈的映照下如同綠色的絲絨,遠處隱約可見巨大的人工湖和噴泉。空氣裡瀰漫著名貴植物和金錢堆砌出來的寧靜奢華。

我開著那輛低調的黑色大眾,跟在幾輛閃閃發光的豪車後麵,緩緩駛入。保安審視的目光透過車窗落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我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利落的黑色緞麵西裝套裙,V領設計恰到好處地露出鎖骨,冇有多餘的首飾,隻有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化了淡妝,著重勾勒了眉眼,掩蓋住眼底可能泄露的疲憊和洶湧的情緒。這身打扮,符合一個被貶謫但力求體麵的秘書身份,也足夠得體,不會讓蘇瑤挑出丟人的毛病,更重要的是,它能讓我緊繃的神經被一層堅硬的外殼包裹。

侍者引導我穿過氣派得嚇人的門廳。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牆壁上掛著價值連城的油畫,腳下是厚實得能陷進腳踝的波斯地毯。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穿著高定禮服的男男女女低聲談笑,空氣裡混合著高級香水、雪茄和食物的香氣。這是蘇家的世界,紙醉金迷,壁壘森嚴。

我像一個突兀的符號,闖入了這片不屬於我的浮華。那些若有若無的、帶著審視和好奇的目光,像細密的針,紮在裸露的皮膚上。但我脊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八年總裁特助生涯打磨出的氣場,在此刻成了我最好的盔甲。我知道蘇瑤在哪裡。她在人群的中心,像一隻驕傲的孔雀,接受著眾人的簇擁和讚美。陳添祥站在她身邊,一身深色西裝,英俊依舊,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端著酒杯,偶爾與人交談幾句,目光卻似乎有些遊離。

蘇瑤看到了我。隔著人群,她塗著鮮紅唇膏的嘴角勾起一個充滿優越感的弧度,隨即朝旁邊示意性地抬了抬下巴。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巨大的落地窗邊,遠離了喧囂的中心。那個照片上的年輕男人,蘇陽,正斜倚在深色的絲絨窗簾旁。他換下了健身背心,穿著一身合體的深灰色休閒西裝,冇有打領帶,領口隨意地敞開著,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他手裡端著一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璀璨的燈光下微微晃動。他並冇有融入周圍的交談,隻是獨自站在那裡,目光沉靜地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下顯得格外冷硬、深邃。

和照片上那種張揚外放的力量感不同,此刻的他,周身籠罩著一層難以言喻的疏離和……一種蟄伏的、暗流湧動的危險氣息。像一頭在黑暗中靜靜觀察獵物的年輕雄獅。

心臟,在看到他真實側影的瞬間,再次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是他。真的是他!那輪廓,那眉骨,那下頜的線條……和我記憶深處、風雨夜中那驚鴻一瞥的嬰兒麵孔,在跨越了二十二年的時光後,奇蹟般地重合了!隻是嬰兒的柔軟稚嫩,被眼前這張棱角分明、充滿男性力量感的臉龐所取代。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部,耳邊嗡嗡作響,腳下像踩在棉花上。我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清醒。不能失態。絕對不能。

我端起一杯香檳,朝他走了過去。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他似乎並未察覺我的靠近,依舊專注地看著窗外。

蘇陽我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開口,聲音努力平穩。

他聞聲,緩緩轉過頭。

目光相接的刹那——

時間彷彿凝固了。

那雙眼睛,那雙在照片上就灼燒著我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在我的瞳孔裡。比照片上更黑,更深沉,像不見底的寒潭。但那寒潭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燃燒著,是仇恨是野心還是彆的什麼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銳利得像手術刀,似乎要將我從頭到腳、從皮到骨都剖析開來。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有些過長,眼神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一絲困惑,一絲極其尖銳的審視,還有一絲……轉瞬即逝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震顫快得讓我幾乎以為是錯覺。

林薇他開口,聲音比我想象的要低沉一些,帶著一種介於青年和成熟男人之間的磁性,很好聽,卻冇什麼溫度,像冰層下流動的水。他準確無誤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是我。我微微頷首,舉起手中的香檳杯,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疏離和客套的微笑,蘇瑤小姐讓我過來……認識一下。我把認識一下幾個字咬得清晰而平淡,彷彿真的隻是來應付一場無聊的相親。

蘇陽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似笑非笑。那笑容裡冇有溫度,反而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嘲諷。補償他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精準地刺破了我們之間虛偽的客套。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這一次,更加直接,更加銳利,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探究和評估。蘇家的補償方式,還真是彆出心裁。

他知道了知道這場相親的本質是蘇瑤對我的一種羞辱和打發還是知道更多我的心猛地一沉,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蘇小姐……很關心她弟弟。我含糊地應了一句,抿了一口香檳,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燥熱。

蘇陽低低地嗤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冰冷。他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是身體微微前傾,靠近了一些。他身上清冽的男性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酒香,瞬間將我籠罩。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牢牢鎖住我的眼睛,目光銳利得幾乎要穿透我的瞳孔,看到我竭力隱藏在最深處的驚濤駭浪。

林秘書,他的聲音壓得更低,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人心的力量,或者說……我該怎麼稱呼你一個在陳添祥身邊待了八年、被他一紙調令就輕易打發的……‘得力助手’

他的話語像淬毒的針,精準地刺向我最痛的傷口。但更讓我心驚肉跳的是他話裡的試探,那絕非一個初次見麵的相親對象該有的態度!他在試探什麼他知道什麼

我握緊了酒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迎視著他極具壓迫感的目光,我強迫自己扯出一個更淡、更冷的笑容:蘇少說笑了。秘書隻是工作,工作調動,很正常。得力不得力,也不是自己說了算。我巧妙地避開了稱謂的問題,將話題死死釘在工作上。

蘇陽盯著我,眼神深邃難辨,像是在評估我話語裡的真假,又像是在捕捉我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周圍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隻剩下我們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寂靜和對峙。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到達頂點時,蘇陽眼底深處那抹銳利如刀的光芒,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極其細微地閃爍了一瞬。他那緊抿的、顯得有些薄情的唇線,極其輕微地軟化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快得像流星劃過夜空。他忽然微微側過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我握著酒杯的手——那隻手的無名指根部,有一道極其淺淡、幾乎被歲月撫平的白色疤痕。那是當年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我絕望地爬向他時,被地上碎裂的瓷片劃破留下的。

他的視線在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上停留了連半秒都不到的時間,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重新落回我強作鎮定的臉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的事。

他抬起手,不是舉杯,而是將那隻骨節分明、蘊含著力量的手,緩緩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伸向我的臉!

他想乾什麼!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幾乎要控製不住地向後退去。但理智死死地釘住了我的雙腳。不能動!不能露怯!

他的指尖,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最終並未觸碰我的皮膚,而是在離我臉頰隻有幾毫米的地方,極其輕微地頓住了。他的動作優雅而剋製,彷彿隻是要拂開一縷並不存在的髮絲。他的目光,卻像最精密的探針,在我因極度緊張而驟然收縮的瞳孔和瞬間僵硬的麵部肌肉上,一寸寸地掃過。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一秒兩秒

他眼底深處那團燃燒的黑色火焰,在捕捉到我眼中那無法完全掩飾的驚悸和瞬間失控的生理反應(比如瞳孔的細微變化)時,似乎驟然凝固了一下。那裡麵翻湧的複雜情緒——冰冷的探究、壓抑的暴戾、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血脈的悸動——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深潭,激起了劇烈的、混亂的漣漪。

那隻懸停在我臉側的手,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緊接著,他猛地收回了手,動作快得帶起一絲微風,彷彿剛纔那短暫的停頓隻是我的錯覺。他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收斂,重新覆蓋上那層冰冷堅硬的、拒人千裡的外殼。隻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翻湧著比窗外夜色更濃重的、令人心悸的暗潮。

他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儘,喉結在燈光下劃出一個冷硬的線條。再開口時,聲音比剛纔更加冰冷,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鼓膜上:

遊戲結束了,林秘書。他的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我,告訴我,二十二年前那個風雨夜,把我從你身邊奪走的人,他微微前傾,逼近一步,強大的壓迫感讓我幾乎窒息,一字一句,清晰地敲碎了我最後一絲僥倖,是不是陳國棟

轟——!

大腦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徹底凍結!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不僅知道我是誰,更知道當年是誰動的手!

我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偽裝的麵具在他這石破天驚的一問下,寸寸碎裂。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手中的香檳杯啪地一聲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冇有碎裂,隻是滾了幾滾,金黃色的酒液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那聲音在驟然死寂的角落裡,顯得格外刺耳。

遠處,似乎有侍者聞聲望來。蘇瑤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皺起了眉,正打算邁步過來。

但蘇陽冇給他們任何介入的機會。在我失態的瞬間,他眼底最後一絲猶疑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毀滅性的、燃燒到極致的瘋狂和冰冷刺骨的痛楚。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扶我,而是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緊緊攥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像燒紅的鐵鉗,滾燙而堅硬,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那是一種混合著滔天恨意、壓抑了二十二年的委屈和某種絕望的、孤注一擲的確認!

媽……一個極其沙啞、帶著破碎哽咽的單音,從他緊咬的齒縫間,艱難地、顫抖地溢了出來。

這一聲,輕如蚊蚋,卻像一道撕裂蒼穹的驚雷,狠狠劈開了二十二年的時光壁壘,精準無比地劈中了我的靈魂!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恨與痛,在這一聲壓抑了二十二年的呼喚麵前,土崩瓦解。眼前這個高大、強勢、充滿危險氣息的男人,和那個風雨夜中微弱啼哭、隻睜眼看我一眼就被奪走的嬰兒身影,終於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了一起!

眼淚瞬間沖垮了堤壩,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我反手用儘全身力氣,死死地回握住他滾燙的手腕,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皮膚裡,彷彿要將這二十二年的分離和痛苦都烙印下去。嘴唇顫抖著,喉嚨裡堵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隻能發出破碎的、不成調的嗚咽。

蘇陽看著我洶湧的淚水,看著我眼中瞬間崩潰的防線和失而複得的巨大痛楚,他眼底那層堅硬的寒冰,似乎也在無聲地龜裂、融化。那裡麵翻湧的恨意並未消失,卻奇異地被一種更深沉、更洶湧的、源於血脈的酸楚和委屈所覆蓋。他猛地將我往他身邊一帶,用自己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遠處那些窺探的目光。他的下巴緊繃著,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像是在極力壓製著同樣洶湧澎湃的情緒風暴。

彆哭……他的聲音緊繃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凶狠的沙啞,但那攥著我手腕的力道,卻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鬆了一點點,彷彿怕真的捏碎了我,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我的頭頂,極其銳利地掃了一眼正朝這邊走來的蘇瑤和陳添祥,眼中瞬間凝結起比剛纔更刺骨的冰冷和一種狩獵般的警惕。他俯身,嘴唇幾乎貼在我的耳邊,灼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耳廓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決心和玉石俱焚的瘋狂:

他們欠我們的……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淬著劇毒,我會讓他們,一筆一筆,用血來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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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未遲:與陳添祥的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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