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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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每日上朝第一問:楚愛卿今日可有罵朕

我伏地叩首:臣今日休沐。

龍椅上傳來一聲冷笑:那就是罵了雙份,留著明日一起奏

滿朝文武死死憋笑,隻有我知道——

李熾這狗皇帝,是在報複我今晨往他茶盞裡吐口水未遂。

寅時三刻,天還黑得像潑了墨,禦史台的更鼓已催命似的敲了三遍。我叼著半塊冷透的胡麻餅,一腳踹開朱漆斑駁的大門,值夜的小吏連滾帶爬撲過來:楚大人!陛下宣您即刻入宮!

餅渣嗆進嗓子眼,咳得我肺管子生疼。李熾這廝又犯什麼病昨日因他非要給寵妃的獅子貓封鎮殿大將軍,我當庭罵他色令智昏,氣得他摔了摺子提前退朝。按慣例,他該晾我三日纔對。

紫宸殿裡熏著龍涎香,李熾歪在蟠龍榻上批摺子,眼皮都懶得抬:楚卿的唾沫星子養好了

我盯著他茶盞裡浮沉的銀毫——上回我就是往這裡頭甩了墨汁,害他唇腫三日不能上朝——可惜張內侍盯得太緊,今日實在找不到機會補口唾沫。

臣夜觀天象,見帝星晦暗。我撩袍跪下,袖中彈劾新貴外戚強占民田的摺子硌著肋骨,特來勸陛下清心寡慾,遠離貓狗。

茶盞哐當砸在波斯毯上。李熾撐著桌案俯身逼近,冕旒玉珠撞得劈啪響:楚宵,你爹是撞柱死諫的直臣,怎麼養出你這等……他舌尖在齒關轉了一圈,終究冇罵出狗賊二字,隻從齒縫擠出冷笑,心腹大患。

我昂頭直視他眼底跳動的火苗。

滿朝都以為楚家父子兩代禦史,一門忠烈。

隻有我知道,我爹是被人推了一把才撞上龍柱的。

而我這楚家獨苗,原是個裙釵。

我爹死時,棺槨用的是親王規製的金絲楠木。先帝握著我稚嫩的手老淚縱橫:楚卿有後若此,朕心甚慰。

他當然欣慰。我爹用命換來江南鹽稅案的真相,扳倒半個內閣,給先帝送了一把最鋒利的刀。

十四歲我中探花那日,母親懸梁自儘。靈堂白幡未撤,宮裡宣旨太監已候在階前。我穿著麻衣叩謝天恩,袖袋裡藏著一把淬毒的匕首——若被髮現是女兒身,立時血濺當場,全楚家清名。

第一次見李熾,是在他登基後的殿試。我跪在丹墀下偷覷,隻覺這新帝像一柄出鞘的劍。

鋒芒畢露,且極易傷及自身。

翰林院當值首日,我奉命去禦書房起草詔書。殿角鎏金獸爐吐著青煙,李熾正訓斥貪墨的工部侍郎,硃筆一劃便削去三品大員的頂戴。我屏息磨墨,手腕卻因徹夜整理卷宗而發抖。

一滴濃墨飛濺,正落在他白玉似的茶盞中。

李熾毫無察覺,端盞便飲。

陛下!我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他喉結滾動嚥下墨汁。

他後知後覺地咂嘴,濃眉擰成死結:什麼味兒

待看清盞中翻湧的烏色,這位剛砍了人腦袋的天子竟露出少年般的委屈:楚卿……他唇上染開一道墨痕,像偷吃灶糖被逮住的孩童,你給朕下毒

我抱著藥箱狂奔回府時,街麵已傳遍新科探花毒殺皇帝未遂。

李熾冇砍我的頭,隻把我發配去禦史台。

掌院傅秋宜是我爹門生,訓徒如訓子。某日我因徹夜追查河堤貪腐案,誤了整理刑部舊檔的時辰。傅大人戒尺抽落時,禦賜的羊皮卷宗正巧被風吹開,露出夾層裡工部與河道總督的密信——五年貪銀百萬兩,足夠買下半個江南。

戒尺在我掌心烙下三道紅痕時,李熾的密旨到了。傅秋宜惶恐接旨,我卻盯著傳旨太監袖口沾的橘色貓毛——陛下今晨定又抱著那孽畜批摺子了。

楚大人好眼力。張內侍在宮道截住我,遞來青玉藥瓶,陛下瞧見您手上的傷。他壓低嗓子,說楚家人骨頭硬,手倒是嫩的。

我摩挲著微涼的玉瓶,禦花園突然傳來女子的嬌笑。李熾抱著通體雪白的獅子貓逗弄妃嬪,日光給他側臉鍍上金邊,也照亮他袖口未洗淨的墨漬——正是我昨日彈劾國舅爺強搶民女的奏章批註。

楚卿。他抬眼撞上我的視線,懶洋洋撓著貓下巴,禦史台很閒

臣在數陛下袖口沾了幾根貓毛。我躬身行禮,恰如國舅爺搶民女的數目。

白貓嗷嗚炸毛,妃嬪們花容失色。李熾把貓塞給旁人,玄色龍紋靴停在我眼前:朕若砍了國舅,太後絕食,前朝動盪。他聲音壓得極低,裹著龍涎香的呼吸拂過我官帽,楚宵,清流不是這麼做。

那夜我踹開國舅府側門,將民女的賣身契拍在宴席上。酒酣耳熱的國舅爺嗤笑:楚家小兒,陛下都不敢動老夫……

我反手抽出發間銀簪紮穿他手掌,在慘叫聲中微笑:陛下顧念親情。簪尖擰進骨縫一轉,本官隻認王法。

翌日彈劾我的摺子淹了禦案。李熾當庭摔了茶盞,卻在我被侍衛按住時忽然開口:楚卿簪子不錯。他摩挲著唇上結痂的墨痕,賞朕瞧瞧

隆冬第一場雪落時,我成了滿朝皆知的瘋狗禦史。

皇後胞弟當街縱馬踏死幼童,我抱屍跪於宮門,雪埋到腰際。李熾命禁軍將我架進暖閣,炭盆烤得官袍騰起白汽。楚卿要學你爹他扯下大氅裹住我,用命換一個公道

臣在賭。我盯著他繡金線的衣襟,賭陛下還是東宮那個,為流民拆自己馬車造窩棚的李熾。

他喉結滾動,眼底冰層裂開細紋。三日後,國舅判斬立決。皇後哭暈在殿前,太後杖斃了奉茶的宮女。

李熾深夜翻窗闖我書房時,我正給匕首塗新煉的蛇毒。防備誰他奪過匕首嗅了嗅,見血封喉,楚卿好狠的心。

燭火跳躍著,將他影子拉成巨大的鬼魅。我垂眼翻案卷:陛下可知,您喝的君山銀針摻了鉛粉熏的龍涎香混著五石散枕邊寵妃之父,正與廢太子舊部密謀……

朕知道。他忽然截斷話頭。

我愕然抬眼。

鉛粉是太後的人加的,五石散來自淑妃父兄。他指尖劃過我攤開的案卷,墨字映著幽瞳,楚卿,這龍椅是刀山,朕日日在上頭烹油。

窗外風雪更急,他玄色常服上金線暗湧,似蟄伏的龍。

朕留國舅性命,是因他握著北境軍糧線。殺他,十萬邊軍先餓死。冰涼的匕首被塞回我掌心,李熾握住我手腕,刀尖抵住他心口,楚家忠烈,要剜朕的心麼

我腕骨抖得幾乎握不住刀。

他低笑:原來楚卿也會怕。

春闈放榜那日,我在貢院門口撿到個渾身是血的舉子。

他攥爛的掌心裡,藏著一塊染血的饅頭——裡頭裹著本屆試題。考題早已泄露,江南舉子聯名上書被滅口,他是唯一的活口。

楚大人收手吧。傅秋宜將彈劾我的摺子摔在案上,主考是淑妃之父,副主考統領九門兵馬!

我徹夜寫就的奏章,隨晨光鋪滿李熾的禦案。他硃批徹查二字時,淑妃正為他剝荔枝。玉白果肉遞到唇邊,他偏頭避過:愛妃指甲染得倒紅。

血一般的蔻丹掐進果肉。

當夜,十二名刺客潛入楚府。我肩胛嵌著毒箭翻出後牆時,望見皇城角樓亮著熟悉的燈籠——李熾登基那日親手掛的,說是給迷途的人指路。

護城河結著薄冰,我砸開冰麵沉入墨色寒水中。毒箭在血肉裡燒灼,恍惚見河岸火光遊移如鬼魅。

死了有人聲傳來。

心脈震碎,神仙難救。

我順流漂出百裡,在亂葬崗與女屍換了衣裳。

邊陲小鎮的青苔味,比龍涎香好聞。

我在私塾當夫子,每日嚼著甘草糖教孩童背《千字文》。直到臘月趕集日,巷口停了一輛玄黑馬車。車簾掀開半形,露出半張瘦削的臉——李熾眼底青黑,唇抿得像出鞘的刀。

我轉身就跑,卻被蹲守的暗衛堵住退路。

狗賊。李熾的聲音磨著後槽牙,躲得很痛快他目光忽然釘在我微凸的小腹上,喉結急促滾動,這……是什麼

趕集的農人挑著兩筐西瓜路過,翠皮滾圓。

西瓜。我拍拍肚皮,您要剖開驗驗

他踉蹌一步,嗆咳得撕心裂肺。侍衛的刀尖齊刷刷對準我喉嚨,卻聽他沙啞道:都背過身去。

雪亮的刀叢不甘地垂下。

李熾解開狐裘裹住我,掌心隔著衣料貼上小腹時,暖意混著龍涎香襲來。楚家祖訓,他聲音發顫,七個月早夭的男丁,不入族譜。

我猛然僵住。

他竟記得。我爹的庶弟生於七月,產婆斷言活不成。楚家為避晦氣,連夜將嬰屍丟去亂葬崗。

朕查了三年。他指尖撫過我鬢角風霜,當年推你爹撞柱的,是太後的人。殺江南舉子的,是淑妃父兄。而截殺你的刺客——

巷口馬蹄聲如驚雷,暗衛的嘶吼刺破安寧:有伏兵!護駕!

箭矢破空而來時,李熾將我囫圇個塞進板車下。

閉眼。他反手抽刀格箭,血珠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目。廝打聲漸遠,我蜷在車底,腹中忽然翻攪劇痛。

溫熱的血順著腿根往下淌。

一雙沾泥的龍紋靴停在我眼前。李熾臉上掛著血痕,狐裘裂了口子,卻把個染血的布包小心翼翼捧到我麵前。

是個丫頭。他啞聲說,眼底猩紅,嗓門比你還大。

皺巴巴的嬰孩在布帛裡蹬腿,臍帶還連著我身體。李熾割斷臍帶時手抖得厲害,卻將女嬰護在懷裡捂得嚴實。

追兵的火把照亮他半邊臉,我忽然想起登基大典那日。他頂著十二旒冕受百官朝拜,玉珠遮住所有神情,隻有扶著龍椅的手背暴出青筋。

原來他也會怕。

楚卿總罵朕沉溺溫柔鄉。他忽然嗤笑,血順著下巴滴在繈褓上,若知你便是溫柔鄉,朕早……

早砍了我

早把那勞什子貓燉了。

追兵的吼叫已到巷尾。李熾將嬰孩塞進我懷裡,狐裘裹緊我倆:帶她走。他起身抽刀,玄甲禁軍如黑潮湧來,刀尖齊齊頓地:陛下!

為首將領卻是我親手提拔的寒門武狀元。

淑妃父兄伏誅,太後幽禁。青年將軍朝我一揖,楚大人,陛下這三年……他瞥了眼李熾唇上未消的舊疤,日日拿烈酒擦那墨痕,說要記住味道。

我怔然望向李熾。

他正偷偷用指尖蹭繈褓上的血漬,耳根通紅:楚卿從前罵朕的話,朕錄了七籮筐。

給孩子當童蒙讀物。他理直氣壯,免得隨她娘,張口就弑君。

女嬰忽然嚎哭起來。

李熾手忙腳亂去捂她嘴,像當年捧那杯墨水般無措。

我笑出聲,喉間漫上鐵鏽味。

腹部的血洞還在滲血,視線逐漸昏黑。

最後聽見的,是他撕心裂肺喊我名字。

楚宵。

這次,朕準你罵回來——

隻要你彆死。

尾聲

新帝登基那年,江南道禦史府多了塊禦賜金匾。

上書四個狂草大字:心腹大患。

匾額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騎在年輕帝王肩頭,肉手指著匾:父皇,患患是什麼

是你娘。李熾托穩她亂蹬的小腳丫,專治父皇的腦疾。

我蘸墨的筆尖頓了頓,硃砂滴在彈劾國丈的摺子上,洇開如血。

楚卿又要罵人李熾湊過來咬我耳尖。

臣在擬旨。我推開他腦袋,筆走龍蛇——

冊封鎮殿大將軍。

他愣住:誰

廊下傳來響亮的喵嗚。

威風凜凜的獅子貓躥上龍案,一爪拍翻李熾的茶盞。

墨汁四濺。

(全文完)

番外小故事:

秘書八年,兒子成我相親對象

陳添祥把燙金訂婚請柬推到我麵前時,我正給他手磨第三杯咖啡。

林薇,下個月婚禮。他指尖敲了敲請柬上蘇晚的名字,她希望你離職。

我盯著咖啡杯裡晃動的漣漪:八年換一張解雇通知書,陳總真慷慨。

他忽然扣住我手腕:蘇晚的弟弟剛回國,你去見見。

相親對象坐在蘇家老宅的紫藤花架下,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

他轉過身,喉結上那顆紅痣刺進我眼底——那是我二十二年前,送給親生兒子的胎記。

陳添祥的訂婚宴請柬飄在我辦公桌上時,我剛給他手衝完第三杯曼特寧。黑金底紋燙著蘇晚倆字,晃得人眼暈。她不太適應我身邊有長期合作的女性員工。他聲音像在談併購案,補償金按勞動法三倍。

咖啡渣還在濾紙裡滴水,我聽見自己喉嚨裡擠出一聲笑:陳總,我跟您八年,就值這點違約金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虎口有常年握鋼筆的薄繭。蘇家那個養在國外的寶貝兒子蘇珩,昨天剛回國。你去見見,算幫我個忙。

蘇家老宅的紫藤花都成精了,手臂粗的藤纏住院牆,開得像個紫色瀑布。傭人引我穿過迴廊,花架下坐著個白襯衫背影,手指正百無聊賴敲著石桌。噠,噠,噠。

和我兒子嬰兒時期半夜哭鬨時,我哄他拍背的節奏一模一樣。

蘇少爺。我嗓子裡像卡了把咖啡渣。

年輕人轉過身,陽光跳進他領口,喉結上那顆硃砂痣紅得刺眼——二十二年前我親手給新生兒洗澡時,還以為那是沾到的血漬。

林薇小姐蘇珩挑眉看我,虎牙在唇邊硌出個小尖角,我姐說你是人間絕色,果然冇騙我。

我指甲掐進掌心纔沒去摸他喉結。陳添祥的聲音突然炸在背後:林秘書倒會找地方偷情。

他攥著我胳膊往車庫拖,眼底結著冰:蘇珩才二十二!

陳總終於想起關心員工私生活了我掙開他,後腰撞上奔馳車門,當年您親手把我兒子送走時,怎麼不嫌他小

玻璃車庫頂棚突然炸開蛛網裂痕。蘇晚舉著高爾夫球杆站在陰影裡,綢緞裙襬沾著草屑:我說過彆碰我弟弟。

蘇珩把我拽到身後時,我聞到他領口鬆木香裡混著奶味——和他嬰兒時期用的爽身粉一個味道。

陳添祥的訂婚宴成了江城頭條笑話。蘇珩把我堵在消防通道,手機屏亮著八卦推送《陳氏聯姻生變!準新娘胞弟當眾強吻姐夫秘書》。

你早知道我是誰。他呼吸噴在我額角,為什麼不說

頂燈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鼻梁上,和他滿月時睡在我臂彎的模樣重疊。你被抱走那年我剛畢業,護工證還冇捂熱。我摸到他後頸髮根處微凸的疤痕,蘇家給你改年齡時,連胎記都要鐳射打掉

他猛地扣住我後腦勺吻下來。陳添祥的怒吼和蘇晚的尖叫在樓梯間炸開時,我嚐到蘇珩嘴角的血腥味。

親子鑒定明天出結果。他拇指抹掉我臉上的淚,媽。

蘇晚的複仇來得比颱風快。陳添祥的奔馳刹車失靈撞進護城河時,我正被綁在蘇家酒窖裡聽實況轉播。

我懷孕了。蘇晚高跟鞋碾著我手指,陳家不會要個坐過牢的兒媳,但需要健康的繼承人。

地窖門被斧頭劈開時,蘇珩滿身是血。他身後跟著的陳添祥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攥著親子鑒定報告。

蘇珩是我兒子。我把染血的孕檢單甩在蘇晚臉上,你肚子裡這個,該叫我外婆還是婆婆

陳添祥在ICU外守了三天。蘇珩肋骨斷了兩根,還攥著我的手叫媽。

當年福利院說孩子病死了。陳添祥鬍渣裡混著灰,蘇家給了我死亡證明...

我掰開蘇珩的手指放回被子裡。監護儀滴答聲中,陳添祥忽然抓住我手腕:你早知道蘇珩身份,故意接近他

當年您給福利院院長塞支票時,冇發現收款人是蘇家管家我抽回手笑了,畢竟您教過我,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蘇晚的尖叫從走廊儘頭傳來。她舉著水果刀衝向電梯時,警察的手銬剛好卡住她手腕。

孕激素失衡引發精神障礙。醫生翻著診斷書,家屬簽個字

陳添祥的鋼筆懸在監護人簽字欄上,墨水滴穿了紙張。

機場廣播催登機時,蘇珩正把我行李箱裡的防狼電棒往外掏。瑞士禁這個。他把電棒塞給陳添祥,替我保管。

陳添祥喉結滾動著,手機屏亮起蘇晚保外就醫的通知。等蘇珩畢業...他話冇說完,我踮腳咬住他下唇。

血腥味在齒間漫開時,他托著我後腰的手在抖。二十二年前我抱著高燒的兒子在陳家門外跪了一夜,也是這個姿勢。

彆讓我等成老太太。我把登機牌拍在他胸口。

舷窗外雲海翻騰,蘇珩突然戳我手臂:當年他為什麼扔掉我

不是扔。我扣緊安全帶,你爸付了三倍市場價,讓蘇家給你最好的心臟手術。

空乘送橙汁時,蘇珩睫毛上掛著水珠:那他哭什麼

我扭頭看舷窗。地麵縮成模糊色塊,陳添祥的黑車還停在航站樓前,像粒捨不得掉的咖啡渣。

手機在包裡震起來,陌生號碼的簡訊跳在螢幕上:瑞士婚齡十八歲,彆教壞孩子

下條緊跟著蹦出來:等我

雲層吞冇跑道時,我抹掉窗上的霧氣。那輛黑色奔馳終於發動,尾燈在晨曦裡拖出兩道紅痕,像新生兒的第一聲啼哭。

(全文完)

再一個番外小故事:

狗賊今天也在罵朕嗎

我是大梁最遭人恨的禦史,專罵皇帝的那種。

每天上朝前,李崇都要咬牙切齒問太監:楚微那狗賊今天準備罵朕什麼

直到我假死脫身,在江南隱姓埋名當教書先生。

半年後首富請我當家教,剛進門就被反鎖。

李崇從假山後轉出來,手裡晃著我的罪證奏摺:楚卿,玩夠了嗎

我護住微隆的肚子後退:我說是江南點心吃多了,陛下信嗎

他冷笑著一把將我扛上肩:信。不過點心吃多了得消食——

回宮慢慢消。

卯時三刻,紫宸殿前的漢白玉階還凝著露水。我握著象牙笏板的手指有點僵,不是因為春寒,而是因為滿殿朱紫大臣刀子似的目光正往我背上紮。

楚微!龍椅上那位終於忍無可忍,抓起鎮紙哐地砸在禦案上,你當朕的乾元殿是菜市口!

唾沫星子快噴到我鼻尖了。我抬袖抹了把臉,笏板舉得更高:陛下若不行苛政、不修離宮、不納秀女,臣自然無話可說!

死寂。連舉著拂塵打瞌睡的老太監都嚇醒了。

李崇撐著禦案站起來,玄色冕服上的金線龍紋隨著他胸膛起伏,像要活過來咬人。冕旒的玉珠簾嘩啦一響,露出那雙淬了冰似的眼睛。好,好得很。他氣極反笑,指著殿下烏泱泱的人頭,都聽聽!這就是你們推舉的‘骨鯁之臣’!朕養條狗還知道搖尾巴,養你楚微——

隻會狂吠我替他把話說完,甚至彎了彎嘴角。

他噎住了,喉結劇烈滾動兩下。滿朝文武齊刷刷低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地磚縫裡。

散朝鐘響得格外早。

我抱著笏板往外走,後脊梁骨快被那些目光戳穿了。剛邁出殿門,總管太監張德全小跑著追上來,往我袖裡塞了個溫熱的油紙包。楚大人,他苦著臉,您行行好,下回罵輕些陛下氣得早膳都冇用……

油紙包裡是蟹黃酥,李崇最愛吃的。我捏了捏,酥皮簌簌往下掉渣。

有勞張公公。我歎氣,可陛下昨日剛下旨加征江淮絲絹稅,那是要逼反流民的。

張德全的臉皺成苦瓜:那也不能……

不能什麼假山石後轉出一人,緋袍玉帶,正是當朝右相傅延年。他撫著山羊鬚,笑得像尊彌勒佛,楚禦史這張嘴,可是陛下的磨刀石啊。

我心頭一凜。

滿朝都當我楚微是靠著罵皇帝升官的蠢貨,隻有傅延年這隻老狐狸嗅到點異樣。三年前他門生貪墨河工銀,我連上七道奏摺,硬是逼得李崇把人流放三千裡。從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屠夫掂量砧板上的肉。

相爺說笑。我垂眼拱手,下官隻是儘本分。

好個本分!傅延年踱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就是不知令尊楚正清楚大人若在世,見兒子甘為鷹犬,會作何想

袖中的蟹黃酥突然變得燙手。我爹,前任禦史大夫,八年前參傅延年圈占民田,回府路上失足落井。屍體撈上來時,懷裡還揣著半塊冇吃完的胡麻餅。

下官隻知,我抬眼迎上他目光,邪終不勝正。

他笑容不變,眼底卻結了冰。

江南的梅雨黏得人骨頭縫發黴。

我靠在竹榻上啃西瓜,紅瓤汁水順著腕子往下淌。窗外一群小蘿蔔頭正扯著嗓子背《千字文》,蟬鳴混著童聲,吵得人腦仁疼。

先生!紮雙丫髻的小丫頭扒著窗欞告狀,阿牛又尿褲子啦!

我把西瓜皮一扔,拎著戒尺往外走。

半年前那場墜河堪稱完美。傅延年派來的殺手親眼見我中箭落水,屍首都撈不著。隻有李崇知道我水性比魚還好。脫下浸血的官袍,換上粗布裙,楚微就成了白鹿書院的寡婦先生崔娘子。

先生饒命!叫阿牛的胖小子提著濕褲子滿院跑。我舉著戒尺追,裙襬掃過青石板上的水窪。

站住!昨夜佈置的《勸學篇》背不出,還有臉玩水

嬉鬨聲戛然而止。阿牛僵在原地,戒尺卻冇落下去——院門口立著個穿杭綢直綴的中年人,身後停著輛烏篷馬車。車簾掀開一線,露出半張臉。

我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傅延年!

崔娘子中年人堆著笑遞上名帖,府上小公子開蒙,想請您過府坐館。

戒尺噹啷掉在地上。傅延年的人怎麼會找到這裡李崇替我遮掩的身份天衣無縫……除非他出事了。

貴人抬愛。我彎腰撿戒尺,指甲掐進掌心,隻是書院孩子……

束脩翻倍。中年人一擺手,兩個壯漢堵住院門。孩子們嚇得往我身後縮。

請吧。車簾後傳來傅延年的聲音,像毒蛇吐信。

馬車冇去相府,反倒停在城西一座三進宅院前。黑漆大門吱呀打開,假山流水掩映,靜得瘮人。

楚大人彆來無恙傅延年坐在紫藤架下煮茶,石案上攤著本奏摺。

是我的字跡。半年前那封未及送出的密摺,參他私通北狄、豢養死士。

相爺認錯人了。我盯著石縫裡鑽出的野草。

茶湯沸了,白汽模糊了他的臉。陛下待你不薄啊。他啜了口茶,讓你罵著玩升官,讓你當刀子捅人,連假死都安排得天衣無縫。茶盞重重一擱,可你呢轉頭就捅他一刀!

我猛地抬頭: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傅延年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絹帛摔過來。

是李崇的筆跡,硃批淋漓如血:【楚微若遞此折,殺無赦】。日期正是我墜河前三天。

腦子裡嗡的一聲。原來李崇早知道我要參傅延年原來他默許我假死,不是為護我,是為護傅延年!

陛下真是……情深義重。傅延年笑著拎起銅壺續水,可惜啊,他如今護不住你了。滾水澆在茶寵上,騰起刺鼻白汽。北境八百裡加急——陛下親征中了流矢,昏迷三日了。

茶寵的貔貅在沸水裡裂成兩半。

所以相爺要殺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殺你傅延年像聽了天大的笑話,楚大人可是陛下心尖上的瘋狗,老夫怎敢他推過一紙契書,簽了它,你就是崔娘子。否則——目光掃過我小腹,你肚子裡這塊肉,怕見不著明年的柳絮了。

我護住微隆的腹部後退一步。三個月了,李崇的種。那晚他醉酒闖進值房,咬著我的耳朵說:楚卿,朕真想扒了你這身官袍……

相爺想要什麼

簡單。他蘸著茶水在石案上寫:【帝崩,扶幼主】。水痕蜿蜒如蛇。

簽押的墨跡未乾,傅延年突然變了臉色。

什麼人!他厲喝起身。

牆頭掠過幾道黑影,弩箭破空聲尖嘯而至!傅延年肩頭綻開血花,茶案被踢翻,滾水潑了我一身。假山後衝出更多黑衣人,刀光映著紫藤花,潑剌剌亂紅紛飛。

一隻手攥住我手腕:走!

是張德全!老太監此刻矯健得像豹子,拽著我往角門奔。身後慘叫不絕,傅延年的怒罵被刀劍斬斷。

陛下呢我踉蹌著問。

活蹦亂跳!張德全踹開角門,把我塞進馬車,那老狐狸截了密報,卻不知陛下將計就計,早派影衛盯著他了!

馬車疾馳,簾外街市飛速倒退。我癱在錦墊上,小腹抽痛起來。

楚卿。車簾一掀,李崇鑽進來,玄色常服沾著草屑。他目光掃過我護著小腹的手,突然被口水嗆住,咳得驚天動地。你……他指著我的肚子,龍袍袖口都在抖,這是什麼!

江南點心吃多了。我往後縮了縮。

他一把將我扛上肩:信。不過點心吃多了得消食——

回宮慢慢消。

馬車冇回宮,停在京郊行宮。我被摁在榻上灌安胎藥時,影衛正跪地稟報:傅延年重傷遁走,死士儘誅。

查他老巢。李崇擰乾帕子擦我手上的茶漬,尤其是北狄那條線。

陛下早知他要反我盯著帳頂的百子圖。

他動作一頓。半年前你遞密摺,朕壓著不殺他,是為放長線。帕子丟進銅盆,濺起水花,北狄王帳異動,冇他這條餌,釣不出大魚。

那為何……讓我假死

朕不讓你死,傅延年也會讓你死。他忽然俯身,龍涎香的氣息裹上來,你在明處當靶子,朕怎麼揪他的尾巴指尖撫過我眼下疤痕,那是墜河時被箭簇劃的,隻是朕冇料到……

目光落在我小腹,喉結滾了滾。

臣也冇料到。我拍開他的手,陛下演得好一場大戲。

彼此彼此。他反手扣住我腕子,楚卿罵朕時,不也演得情真意切

燭火劈啪一爆。

傅延年比我們想的更瘋。

他裹著傷潛回京城,竟在立後大典那日混進太廟。我穿著皇後翟衣接過金冊寶印時,他袖中弩箭正對李崇後心!

護駕!張德全尖叫。

我一把扯下九翬四鳳冠擲過去。金珠翠羽砸中弩箭,鐺地偏了方向!羽林衛的刀劍已到,傅延年卻像背後長眼,旋身劈手奪刀——

直刺我高隆的腹部!

翟衣繁複,根本躲不開。我閉上眼。

溫熱血珠濺上臉頰。

冇有預想的劇痛。李崇擋在我身前,傅延年的刀貫穿他右胸,血順著盤龍紋往下淌,滴在金磚上。

陛下……傅延年看著自己握刀的手,像不認識那是什麼東西。

朕的皇後,李崇咳著血笑起來,也是你能動的

羽林衛的槍尖捅穿傅延年胸膛時,我托住李崇倒下的身子。翟衣吸飽了血,沉得抱不住他。

楚卿……他沾血的手貼上我肚子,點心……還脹麼

李崇昏迷了七天。

傅黨樹倒猢猻散,北狄使節嚇得連夜逃出關。我坐在龍床邊批摺子,孕肚頂得硃筆老打滑。

楚微!李崇睜眼第一句話就中氣十足,摺子批歪了!

我撂筆冷笑:陛下躺夠了

他支著身子要坐起,又疼得齜牙咧嘴。朕剛替你挨刀,你就不能……話冇說完,我端藥碗懟到他唇邊。

喝藥。

他咕咚灌下,苦得臉皺成一團。甜的。突然說。

你說江南點心吃多了……他伸手摸我肚子,是甜的。

我把空藥碗哐當撂在案上。陛下再廢話,明日早朝——

知道知道。他笑著躺回去,扯到傷口嘶了一聲,狗賊又要罵朕了。

窗外春光正好,柳絮飄過宮牆,像一場遲來的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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