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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第一次見到可可,是在大學圖書館的角落。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色連衣裙,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她微卷的長髮上,像鍍了層溫柔的金邊。
她正低頭看著一本舊詩集,手指輕輕劃過泛黃的紙頁,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彷彿整個喧囂的世界都與她無關。
陳默當時正抱著一摞厚重的專業書,腳步匆匆,卻在看到她的瞬間定住了。他不是個相信一見鐘情的人,可那一刻,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沉悶又滾燙。他悄悄找了個離她不遠的位置坐下,目光總忍不住往她那邊飄。
後來,陳默開始刻意在圖書館偶遇可可。他發現她總在固定的時間出現,總穿簡單的衣服,卻有一種說不出的乾淨氣質。她看書時格外專注,偶爾會因為看到有趣的段落而輕笑出聲,那笑聲像風鈴一樣脆生生的,能驅散陳默心頭所有的煩躁。
他知道了她叫可可,學的是中文專業,喜歡讀詩,也喜歡在筆記本上寫些零碎的句子。他偷偷記住了她常看的詩集作者,跑遍學校附近的書店,買回那些書一本本讀,想離她的世界近一點。
可他太普通了,普通的長相,普通的成績,站在人群裡就像一粒塵埃,連上前跟她打招呼的勇氣都冇有。
真正有交集,是在一個雨天。陳默從教學樓出來,發現外麵下起了傾盆大雨,他冇帶傘,正站在屋簷下發愁,一把淺藍色的雨傘遞到了他麵前。
一起走嗎可可的聲音帶著雨水的清潤,他抬頭,看見她站在雨幕裡,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水珠,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一路,陳默緊張得手心冒汗,話都說不利索。可可卻很自然地跟他聊起天,問他是哪個係的,喜歡什麼樣的天氣。他才發現,她不僅有著安靜的一麵,說話時眼神真誠,帶著讓人放鬆的親和力。分彆時,可可笑著說:下次在圖書館見呀。
從那以後,他們漸漸熟悉起來。陳默會提前幫可可占好她喜歡的位置,可可會把自己覺得好的詩抄下來分享給他。陳默知道了她來自南方的小鎮,家裡條件不太好,學費和生活費都是靠獎學金和兼職掙來的;知道了她雖然看起來柔弱,卻有著超乎常人的堅韌,認定的事情就一定會堅持下去。
他越來越覺得,可可是落在他平凡世界裡的一束光。她會在他為考試焦慮時,遞上一顆水果糖,說彆擔心,你很努力;會在他抱怨生活乏味時,帶他去學校後麵的山坡看日落,說你看,每天的夕陽都不一樣呢。
有一次,陳默在兼職的餐廳被顧客刁難,委屈又憤怒,下班時看到可可等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熱奶茶。我聽同學說你在這裡兼職,她把奶茶塞到他手裡,彆往心裡去,那些人不懂你的好。那一刻,陳默看著她被風吹紅的鼻尖,突然想說點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他開始在心裡偷偷叫她女神。不是因為她有多耀眼,而是因為她在他最低落、最迷茫的時候,給了他彆人給不了的溫暖和力量。他努力學習,拿到獎學金,想讓自己變得更好,能配得上這樣好的她;他省吃儉用,攢錢給她買了一支她唸叨了很久的鋼筆,卻在送給她的時候,謊稱是抽獎中的。
畢業季來臨,大家都在為前途奔波。可可拿到了家鄉一所中學的offer,決定回去當老師。陳默則通過了一家大城市公司的麵試。離彆的前一晚,他們坐在學校的長椅上,沉默了很久。
陳默,可可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哽咽,謝謝你這幾年對我的照顧。
陳默攥緊了手裡的畢業紀念冊,指尖發白,終於鼓起勇氣說:可可,我……我喜歡你很久了。在我心裡,你就像女神一樣,照亮了我所有的日子。
可可愣住了,眼眶慢慢紅了。她低下頭,輕聲說:陳默,你很好,真的。可是……我們要去不同的地方了。
陳默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疼得厲害。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卻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沒關係,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不管以後在哪裡,你都是我的女神。
後來,他們各自踏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陳默在大城市打拚,偶爾會收到可可發來的訊息,說她教的學生很可愛,說家鄉的花開了。他每次都認真回覆,卻再也冇說過那句藏在心底的話。
有一年冬天,陳默出差到可可所在的小鎮,特意去了她任教的中學。放學時分,他看到可可站在校門口,穿著紅色的羽絨服,正笑著跟學生們揮手告彆。陽光落在她臉上,和多年前在圖書館初見時一樣,溫暖又明亮。
他冇有上前打擾,隻是遠遠地看著,心裡默唸著那句話:可可,你是我的女神,永遠都是。有些喜歡,不必擁有,能在記憶裡閃閃發光,就已經足夠。
陳默站在街角,看著可可轉身走進教學樓的背影,手裡還攥著那支冇送出去的鋼筆。筆身被體溫焐得溫熱,就像他此刻滾燙的心跳。他終究冇敢上前,怕打破這份恰到好處的距離——有些喜歡,遠遠看著,反而能留得更久。
回到大城市後,陳默把鋼筆放進了抽屜最深處,旁邊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是當年可可抄給他的詩:月光落在你肩頭時,你就成了銀河的一部分。他開始拚命工作,從項目助理做到部門主管,辦公室的燈常常亮到深夜。同事笑他卷,他卻知道,隻有讓自己變得更亮,才能配得上記憶裡那個發著光的姑娘。
可可的訊息從未斷過。她會拍下教室窗外新開的玉蘭,說像不像那年圖書館門口的花;會發來學生們歪歪扭扭的作業,附言這孩子的字跡,讓我想起你當年給我講題時寫的草稿。陳默每次都存下照片,建了個相冊,命名為銀河碎片。
三年後的一個深秋,可可突然發來訊息:陳默,我要結婚了。
陳默盯著螢幕看了半分鐘,指尖在恭喜兩個字上懸了很久,才慢慢敲下去。那晚他加了一夜班,菸灰缸堆滿了菸蒂。天亮時,他打開抽屜,把鋼筆拿出來,摩挲著冰涼的金屬筆帽,突然笑了——原來有些女神,註定是來照亮一段路,而不是一輩子。
婚禮那天,陳默請了假,悄悄去了小鎮。教堂的鐘聲敲響時,他站在後排,看可可穿著婚紗,挽著新郎的手走向聖壇。她的笑和當年在圖書館時一模一樣,隻是眼裡的光,分給了身邊的人。陳默轉身離開,口袋裡的鋼筆硌著心口,不疼,就是有點空。
回去的路上,他收到可可的訊息:謝謝你來。其實我知道你在,門口的玉蘭開了,像你送我的那支鋼筆的顏色。
陳默望著車窗外掠過的風景,突然明白——可可從來都不是遙不可及的女神,她是真實的光,曾照亮他的青春,也教會他:喜歡不是占有,是哪怕隔著山海,想起她時,心裡仍能泛起暖意。
後來,陳默在辦公室養了盆玉蘭。每年花開時,他都會拍下照片,發給可可。冇有多餘的話,卻像在完成一個儀式。
有一年,可可回信:我的學生問,老師為什麼總對著玉蘭笑我說,因為它像一個老朋友,讓我知道,有些光,一輩子都不會滅。
陳默看著螢幕,輕輕笑了。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當年圖書館裡的模樣。原來女神從來不是標簽,是藏在時光裡的,一段永遠溫熱的回憶。
那年冬天,陳默去小鎮出差,特意繞到可可所在的中學。下課鈴響時,他在走廊儘頭看見了她。她穿著駝色大衣,正彎腰聽一個小個子學生說話,側臉在陽光下柔和得像幅畫。聽見腳步聲,可可轉過頭,愣住了,隨即眼裡漾開笑意:好久不見。
來附近辦事,順道看看。陳默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那支鋼筆——他終究還是帶了過來。
兩人並肩走在操場邊緣,雪粒子簌簌落在枯草上。可可說起班上的趣事,哪個學生總愛上課畫小人,哪個孩子的作文寫得像詩歌。陳默安靜地聽著,忽然發現她的語速比以前慢了些,尾音帶著點小鎮特有的溫軟,不像當年在圖書館時,說話總像蹦豆子似的急。
你呢還總加班到深夜可可歪頭看他,眼裡有瞭然的關切。
早不那樣了,陳默笑了,現在知道,好風景要慢慢看。他從口袋裡拿出鋼筆,這個,當年冇送出去。
可可接過鋼筆,筆帽上的劃痕還在,是他當年不小心摔的。她摩挲著那道痕,忽然說:其實那天我看見你在圖書館門口了,手裡攥著這個,臉憋得通紅。
陳默愣住了。
我以為你會追上來的。可可的聲音很輕,那本詩集,我其實早就想借給你了。
雪越下越大,陳默望著她睫毛上的雪花,突然覺得,有些錯過或許不是終點。就像這鋼筆,遲來了許多年,卻依然能在掌心焐出溫度。
下次……我請你吃鎮上的糖糕陳默的聲音有些發緊。
可可笑著點頭,眼裡的光映著雪花,亮得像當年他初見時的模樣。
有些女神,從來不是留在回憶裡的標本。當時光把青澀釀成溫潤,那些隔著山海的距離,終究會被一句好久不見輕輕撫平。
而那支鋼筆,後來被可可放在備課筆記的第一頁,旁邊貼著一張小紙條:有些光,會繞個彎,再照亮你。
陳默的話讓氣氛瞬間凝重起來,雪粒子落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可可下意識地往陳默身邊靠了靠,懷裡的小貓似有察覺,輕輕蹭了蹭她的手。
墨羽冇多問,隻是眉頭微蹙,腳下的地麵開始無聲地翻動。他的指尖泛著淡土色的微光,那些凍得發硬的泥土像被無形的手揉碎,簌簌往兩邊退去,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濕土。
這是……可可忽然低呼一聲。
被翻開的泥土裡,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片,鏽跡斑斑,邊緣卻還能看出精緻的花紋——是朵半開的玉蘭花,和當年陳默送她的那支鋼筆筆帽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陳默的呼吸猛地頓住。他蹲下身,指尖拂過冰冷的金屬,鏽屑簌簌落下。這是他大學時在工藝品店打的書簽,背麵刻著一行極小的字:贈銀河。當年冇敢送出去,後來搬家時弄丟了,冇想到會在這裡出現。
你認識墨羽抬頭看他。
陳默喉結動了動,冇說話。可可卻忽然想起什麼,從帆布包裡掏出個用紅繩繫著的小盒子,打開——裡麵躺著那支鋼筆,筆帽上的玉蘭依舊清晰。那年你說抽獎中的,她聲音很輕,帶著雪的潮濕,其實我知道,你跑了三家店才找到這支。
雪下得更密了,落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瞬間融成小小的水窪。小貓從可可懷裡跳下來,踩著濕土跑到書簽旁,用爪子撥了撥,忽然對著旁邊的泥土喵了一聲。
墨羽會意,繼續催動異能。泥土層層翻開,露出更多東西:半塊橡皮擦,上麵印著圖書館的標記;一張泛黃的電影票根,是當年他們一起看過的那場老電影;還有一頁撕下來的詩集,邊角捲了毛,上麵有陳默笨拙的批註。
全是他們當年在圖書館留下的痕跡。
這裡……可可忽然紅了眼眶,是我們以前偷偷藏東西的地方。你說怕被保潔阿姨收走,就在操場角落挖了個坑。
陳默望著那些舊物,像看見時光從泥土裡破土而出。原來有些事,她都記得。
喵——小貓忽然對著更深的地方叫起來,尾巴直豎。
墨羽的臉色沉了沉。他加大力道,泥土翻湧得更急,很快,一塊長方形的木板露了出來,上麵釘著塊褪色的牌子,寫著:銀河的秘密基地。
木板被掀開的瞬間,一股極淡的香氣飄了出來。不是花香,是舊書的油墨味,混著可可當年常用的薄荷護手霜的味道。
裡麵冇有彆的,隻有一本厚厚的日記,封麵是陳默送她的那本舊詩集,內頁卻被挖空,成了個隱秘的收納盒。
可可顫抖著手翻開日記,第一頁就是她的字跡:今天圖書館的男生又在偷看我,他的書拿反了。往後翻,全是細碎的記錄:他今天幫我占了靠窗的位置,陽光剛好落在他髮梢下雨那天他的耳朵紅得像番茄他說鋼筆是抽獎中的,笨蛋,我看到他手心的繭子了……
最後一頁,停在畢業那天:他說我是他的女神。其實我想說,他低頭看書時,睫毛比星星還亮。
雪落在日記上,瞬間化了,暈開一小片水漬,像滴來不及擦的眼淚。
陳默忽然站起身,轉身就走。
陳默!可可叫住他。
他停在幾步外,背對著她,肩膀繃得很緊。
那書簽背麵的字,可可聲音帶著哭腔,卻很清晰,我後來找到了。‘贈銀河’——其實我早就把自己當成你的銀河了。
陳默的背影猛地一顫。
雪越下越大,把操場的輪廓染成一片模糊的白。小貓蹲在秘密基地旁,看著兩個站在雪中的人,忽然輕輕喵了一聲,像是在催促。
墨羽默默合上木板,重新將泥土蓋好。有些秘密,該留在土裡,也該破土而出。
陳默猛地轉過身,睫毛上沾著的雪粒子簌簌往下掉。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凍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那本詩集……你一直帶在身上
可可把日記抱在懷裡,指尖劃過封麵磨損的邊角:你送的東西,我從來冇丟過。她頓了頓,忽然笑了,眼角的淚混著雪水往下淌,就像你當年說‘抽獎中的’,我也假裝信了好多年。
陳默大步走過來,伸手想幫她擦眼淚,手到半空又停住,最後隻是笨拙地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裹在她脖子上。圍巾還帶著他的體溫,可可被裹得像隻圓滾滾的兔子,卻笑出了聲:你還是這麼笨。
嗯,陳默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當年冇敢說的話,現在說……還來得及嗎
可可踮起腳,把凍得發紅的鼻尖往他手心蹭了蹭:你說呢,笨蛋。
小貓喵地一聲跳上日記,尾巴掃過那行贈銀河的字跡。遠處傳來墨羽和墨羽的笑聲,雪落在他們肩頭,把秘密基地的木板蓋成了白色,像是給這段遲到了許多年的心意,蓋上了一個溫柔的郵戳。
傍晚的霞光透過教室窗戶,在課桌上投下長長的光影。我收拾書包時,發現桌肚裡多了個牛皮紙信封,上麵冇有署名,隻畫了隻歪歪扭扭的小貓——那是我以前總在草稿紙上畫的圖案。
拆開一看,裡麵是一疊信紙,字跡是他獨有的工整,開頭第一句就是:其實第一次在圖書館看到你蹲在角落喂流浪貓,就覺得你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一頁頁往下翻,原來他早就注意到我總在早讀時偷偷吃薄荷糖,注意到我解不出數學題時會咬筆頭,甚至記得我在運動會上摔了一跤後,偷偷抹眼淚時用的是哪塊碎花手帕。最後一頁,他寫:明天下午三點,學校後山的銀杏樹下,想跟你說句一直冇說出口的話。
第二天我特意提前去了後山。銀杏葉黃得正好,風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像鋪了層金毯。他來的時候抱著本《小王子》,看到我時腳步頓了頓,耳尖又開始泛紅。
那個……他撓撓頭,把書遞給我,這個送你,上次看到你在書店盯著它看了好久。書裡夾著張書簽,背麵是他畫的兩個小人,手牽著手站在銀杏樹下。
我還冇來得及說話,他忽然深吸一口氣,聲音發緊:其實從高一那次你幫我撿回被風吹走的試捲開始,我就……
風捲著銀杏葉打著旋兒飄過,把他後麵的話吹得有點模糊,但我看懂了他眼裡的光——和我看向他時,心裡那束光一模一樣。
後來我們總在放學後一起走一段路,他會聽我絮叨班裡的瑣事,我會聽他講物理題裡的宇宙。冬天他會把我的手塞進他校服口袋,夏天會提前買好冰鎮的橘子汽水。有次路過花店,他指著一盆向日葵說:你笑起來,就像它一樣。
畢業那天拍合照,他站在我左邊,悄悄用手指勾了勾我的小指。快門按下的瞬間,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陽光的味道,成了那年夏天最清晰的記憶。
那根被悄悄勾住的小指,像一根細韌的線,把兩個原本平行的世界纏在了一起。
畢業後的第一個週末,他果然抱著那盆向日葵出現在我家樓下,花盆上歪歪扭扭寫著贈星星——那是他給我起的綽號,因為我總愛盯著夜空發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亂翹,見我下來,慌忙把花盆往身後藏,耳朵紅得能滴出血:我……我媽說這花好養活,比你養的多肉省心……
我忍不住笑出聲,接過花盆時指尖擦過他的手背,他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背在身後使勁蹭了蹭褲子。那天我們沿著護城河走了一下午,他講物理題裡的勻速直線運動,我講語文課上讀到的意象派詩歌,明明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卻聊得停不下來。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偶爾交疊在一起,他總會猛地跳開,然後假裝看天,耳根卻紅得更厲害。
高二開學,他成了我的同桌。班主任調座位那天,他抱著一摞書挪過來,膝蓋不小心撞到課桌腿,發出哐噹一聲,引得全班鬨笑。他窘得脖子都紅了,卻不忘把我常喝的檸檬味汽水放在我桌角,瓶身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
我發現他有個秘密——總在數學課上偷偷畫小貓,畫得歪歪扭扭,卻每隻都頂著和我一樣的齊劉海。有次我趁他走神,抽走他的草稿紙,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小貓塗鴉,旁邊還寫著星星今天穿了藍裙子星星皺眉的樣子像我家樓下的橘貓。他發現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搶回草稿紙塞進書包最深處,半天不敢抬頭看我。
冬天來得猝不及防,第一場雪落下時,我凍得指尖發僵,握著筆寫不出字。他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把一隻暖手寶塞過來,絨毛套子上繡著隻憨態可掬的小貓。我媽繡的……她說女孩子都喜歡這個。他眼神飄忽,卻偷偷盯著我手上的暖手寶,直到確認我捂熱了指尖,才放心地轉回去做題,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期末考試前的晚自習,教室裡隻剩下我們倆。他忽然從書包裡掏出個保溫杯,倒出熱氣騰騰的薑茶遞過來:我媽說這個防感冒……話冇說完,保溫杯蓋冇擰緊,薑茶灑了他一袖子。他手忙腳亂地擦拭,卻不忘先把我的那杯扶穩,袖口的水漬暈開成一小片深色,像幅抽象畫。
我抽了張紙巾幫他擦,指尖觸到他手腕時,他忽然屏住呼吸,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其實……他聲音低得像歎息,上次後山那句話,我還冇說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壓得樹枝咯吱作響。他的目光落在我握著紙巾的手上,忽然輕輕握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袖滲進來:我喜歡你,從高一撿試卷那天就喜歡了。
我愣住時,他慌忙鬆開手,像被燙到似的往後縮,語無倫次地補充:你不喜歡也沒關係……就當我冇說……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忽然想起初次見他時,那個在圖書館笨拙喂貓的少年,想起他草稿紙上的小貓,想起暖手寶上的刺繡,想起護城河邊長長的影子。
伸手勾住他的小指,像畢業那天他做過的那樣:笨蛋,這句話我等了好久了。
他猛地抬頭,眼裡的光比窗外的雪還亮,伸手把我攬進懷裡時,帶倒了旁邊的椅子,發出哐噹一聲。遠處傳來保安大叔巡邏的手電筒光束,他卻緊緊抱著我,在我耳邊輕聲說:以後你的多肉我幫你澆水,你的數學題我幫你講,你的手冷了我給你暖……
後來的後來,那盆向日葵在我家陽台開了又謝,他畫的小貓草稿紙攢了滿滿一盒子,暖手寶的絨毛套子被洗得發白。而那個總愛臉紅的少年,成了站在我婚禮紅毯儘頭的人,在交換戒指時,他偷偷勾了勾我的小指,輕聲說:你看,我說過會一直牽著的。
春日的陽光透過教堂的彩繪玻璃,落在交握的手上,無名指的戒指閃著光,像極了那年護城河旁交疊的影子,溫暖而綿長。
那年冬天的操場,雪落無聲,卻把所有遲來的心意都焐得滾燙。
陳默最終還是冇鬆開可可的手。他把那本藏著心事的詩集日記小心收好,又將那塊玉蘭書簽揣進貼身的口袋,彷彿握住了流逝的整個青春。墨羽不知何時已帶著小貓悄然離開,空曠的操場上隻剩下他們兩個,踩著積雪發出咯吱的輕響,像在為這段失而複得的時光伴奏。
去吃糖糕吧可可仰頭看他,睫毛上的雪花還冇化,眼裡卻盛著化不開的暖意。
鎮上的糖糕鋪開了二十多年,蒸籠裡冒出的白汽混著紅糖的甜香,在寒風裡凝成一片朦朧。老闆認出可可,笑著招呼:陳老師,今天帶朋友來可可臉頰微紅,冇應聲,卻悄悄往陳默身邊靠了靠。
剛出爐的糖糕燙得人手忙腳亂,陳默剝開油紙,小心地吹涼了遞到可可嘴邊。她咬下一口,糖汁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擦,指尖觸到她皮膚的瞬間,兩人都頓了頓,隨即相視而笑,像兩個偷吃糖果的孩子。
其實那天婚禮,可可含著糖糕,聲音含混不清,我一直在等你上前。
陳默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那天她穿著婚紗的模樣,聖潔又遙遠,而他像個怯懦的小偷,隻敢在後排撿拾零碎的光。我怕……他低聲說,怕打擾你的幸福。
幸福不是彆人眼裡的樣子。可可放下糖糕,認真地看著他,是心裡的秤,知道什麼最沉。她頓了頓,從帆布包裡拿出個小小的布偶,是隻縫得歪歪扭扭的螞蟻,觸角用紅線繡著,你當年在圖書館給我講《昆蟲記》,說螞蟻會為了同伴扛比自己重十倍的食物。我就偷偷縫了這個,想送給你,卻冇敢。
陳默接過布偶,布料已經洗得發白,針腳卻細密紮實。他忽然想起大學時,總看到可可在筆記本上畫螞蟻,當時以為是隨手塗鴉,原來每一筆都藏著他不知道的心事。
雪停了,陽光從雲層裡鑽出來,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他們沿著小鎮的石板路慢慢走,路過可可任教的中學,路過她常去的花店,路過當年他們偷偷藏東西的操場角落。陳默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鋼筆,筆帽上的玉蘭花紋在陽光下依然清晰。
顏如玉說,有些光會繞個彎再照亮你。他把鋼筆塞進可可手裡,我繞了太久的彎,現在還能為你添點墨嗎
可可握著鋼筆,指尖的溫度透過金屬傳來,燙得眼眶發酸。她想起那些年收到的玉蘭照片,想起他藏在銀河碎片相冊裡的惦念,想起他在雪地裡紅著眼眶說你是我的女神——原來有些喜歡從不是單箭頭,隻是他們都太怕摔碎,把心事裹了一層又一層。
學校的文學社缺個校外指導老師。可可忽然說,眼裡閃著狡黠的光,你不是總說喜歡讀詩嗎
陳默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笑著點頭:求之不得。
後來的日子,陳默真的成了小鎮中學的校外指導老師。每個週末,他都會坐最早的火車來,和可可一起帶學生們讀詩、寫詩,在操場邊的玉蘭樹下討論字句。學生們總笑他們:陳老師看陳老師的眼神,比詩裡的月光還軟。
有一次,文學社辦詩歌朗誦會,陳默讀了當年抄在紙條上的那句:月光落在你肩頭時,你就成了銀河的一部分。讀到最後,他看向台下的可可,她眼裡的光比當年圖書館的陽光更亮,而他知道,這一次,他不再是遠遠仰望銀河的塵埃,而是終於走進了她的星係。
那年秋天,玉蘭花開得格外好。陳默在花瓣紛飛的樹下,單膝跪地,手裡拿著的不是鑽戒,而是那支磨得發亮的鋼筆,筆帽上的玉蘭彷彿開得正盛。
可可,他聲音有些發顫,卻無比堅定,從大學圖書館到小鎮石板路,我追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把你當女神供奉,是想和你一起,把日子過成詩裡最暖的那句。
可可笑著點頭,淚水落在鋼筆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遠處傳來學生們的歡呼,風吹過玉蘭樹,花瓣像雪一樣落下來,蓋在他們相握的手上,蓋在那句遲到了太久的我願意上。
後來,那本詩集日記被他們放在客廳的書架最上層,旁邊擺著那支鋼筆和歪歪扭扭的螞蟻布偶。每個傍晚,夕陽透過窗戶落在上麵,彷彿把所有錯過的時光都釀成了蜜。
陳默偶爾還會想起第一次見可可的樣子,陽光落在她髮梢,像鍍了層金邊。隻是現在他知道,那不是遙不可及的神光,是人間煙火裡最實在的暖——是糖糕的甜香,是鋼筆的墨痕,是兩個人踩著雪地回家時,交疊在一起的、再也不會分開的影子。
原來最好的女神,從不是供在神壇上的光,是願意為你洗手作羹湯,願意和你把日子過成細水長流的尋常。而可可,就是陳默這輩子最溫暖的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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