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殿內的酒氣像一張浸了冷香的粘稠蛛網,纏在鎏金柱上,繞著玉階蔓延,連窗欞外滲進來的月光都被染得微醺。

淩慕白斜倚在墨玉座上,那玉座是百年前崑崙凍玉所琢,終年沁著刺骨的涼,此刻卻被他周身散出的酒氣烘得有了絲暖意。他素來一絲不苟的發冠鬆了半寸,幾縷墨發垂在頰邊,遮住了些許平日裡覆著霜雪的眉眼。

嵐檾端著醒酒湯進來時,腳步放得極輕,瓷碗與托盤碰撞的細碎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殿內竟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玉座上的人身上——這位修真界人人敬畏的第一劍修,此刻卸下了所有清冷的偽裝,睫羽低垂,眼尾泛著淡淡的紅,平日積在眸底的寒潭似是被酒意化開,漾出一層滾燙又迷濛的水光。

那目光冇有焦點,卻又像帶著某種穿透力,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嵐檾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端著湯碗的手幾不可察地滯了滯。托盤邊緣的燙意透過指尖傳來,他卻渾然不覺,隻覺得那道目光像一束暖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藏了多年的、陰暗又卑微的心事裡。

他跟著師尊十年了,從一個懵懂的少年修到如今的金丹,見過師尊練劍時的淩厲,見過程門立雪時的肅穆,見過他對宗門事務的淡漠,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淩慕白——脆弱得像一觸即碎的琉璃,眼底藏著連酒都壓不住的悵惘。

寧兒……

那聲低喚突然響起,又啞又沉,像是從時光深處打撈上來的碎片,帶著百年光陰的磋磨與鏽蝕,猝不及防地砸進嵐檾耳中。

寧兒。

這兩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針,瞬間刺破了嵐檾心頭那點因師尊的脆弱而起的悸動。他猛地回神,指尖的燙意驟然變得尖銳,幾乎要將托盤捏碎。

他知道這個名字,偶爾在師尊醉酒的夢囈裡,在他對著一幅鎖在暗閣裡的畫像失神時,這個名字會帶著破碎的尾音,從他清冷的唇間溢位。

隻是從前他不敢問,也不敢想,隻當是師尊故人的名字,卻從冇想過,有一天,這兩個字會落在自己身上。

還冇等他從這突如其來的衝擊中緩過神,手腕突然被一股灼人的力道攥住。那力道大得驚人,帶著淩慕白掌心過高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弟子服,像烙鐵一樣烙在他的皮膚上。

嵐檾驚呼一聲,手中的玉碗應聲傾覆,溫熱的醒酒湯潑灑在冰涼的玉階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隨後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他被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帶著,踉蹌著向前撲去,下一秒便跌入一個混雜著濃重酒意與冷檀香氣的懷抱。冷檀是淩慕白常年用的熏香,清冽又疏離,此刻混著酒氣,竟生出一種令人心悸的侵略性,將他整個人徹底包裹。

寧兒,你終於肯入我夢了……淩慕白的下頜抵在他的發頂,聲音含混不清,帶著酒後的沙啞,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他的臂彎像鐵箍一樣,將嵐檾死死鎖在懷中,力道大得彷彿要將他揉碎,嵌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

嵐檾渾身僵硬,血液像是在這一刻衝上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師尊的懷抱是溫熱的,帶著他渴慕了十年的親近——從前他練劍受傷,師尊隻會遞來一瓶傷藥;他生辰時,師尊會留下一塊靈糕,卻從不會多待片刻;他撒嬌耍賴時,師尊也隻是無奈地搖搖頭,從不會有這樣親密的觸碰。

可這份突如其來的親近,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所有因悸動而生的妄念。

因為他叫的是寧兒,不是檾兒。

他張了張嘴,想告訴師尊我不是寧兒,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連氣息都帶著疼。

淩慕白的唇無意間擦過他的鬢角,那觸感滾燙,帶著酒氣的灼熱,嵐檾像是被灼傷般猛地一顫,身體的僵硬又重了幾分。

師尊,我是……他終於攢夠了力氣,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乞求師尊能清醒一點,乞求這懷抱能真正屬於他一次。

彆走……淩慕白的手臂收得更緊,語調裡竟帶上了一絲近乎破碎的哀求,那是嵐檾從未聽過的、屬於淩慕白的脆弱,寧兒…彆再離開我…一次,就這一次……

所有的掙紮在這一刻都變得無力。嵐檾閉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這個不屬於他的懷抱裡。

心口疼得發澀,像被無數根細針同時紮著,可他又可恥地貪戀著這份虛假的溫度——哪怕這溫度是給另一個人的,哪怕他隻是個替身,他也想多抱一會兒,多感受一會兒這份他求而不得的親近。

原來師尊卸下所有冷漠後,懷抱是這樣的。原來他錯認人時,眼神是可以這樣溫柔的。

這些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癡心妄想,就在這一夜,藉著殿內濃烈的酒氣,悄無聲息地在他心底紮下了根,帶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拗。

第二日清晨,嵐檾是在自己的房間裡醒來的。身上蓋著師尊常穿的那件冷檀香氣的外袍,指尖還殘留著昨夜那個滾燙懷抱的溫度,可殿內的一切卻像是一場荒唐的夢——墨玉座旁乾乾淨淨,冇有酒罈,冇有醒酒湯的痕跡,淩慕白也早已恢複了往日的清冷,在演武場指導弟子練劍,眉宇間的霜雪依舊,彷彿昨夜那個脆弱的、錯認人的人從不存在。

嵐檾抱著那件外袍,坐在床沿,指尖一遍遍地摩挲著衣料上精緻的雲紋。

他知道,師尊醒了,便再也不會記得昨夜的事。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清冷寡言的宗主,而自己,依舊是他眾多弟子中最普通的一個,或許唯一的不同,是長了一張與寧兒相似的臉。

那份因昨夜的親近而生的悸動,此刻變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紮在他心口,稍微一動,便疼得鑽心。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待在這宗門裡,待在師尊身邊,每一次看到師尊的眼睛,他都會想起昨夜那聲寧兒,想起那個不屬於他的懷抱。

三日後,嵐檾以外出曆練,穩固金丹修為為由,向淩慕白辭行。淩慕白看著他,眼底冇有絲毫波瀾,隻是淡淡點頭:注意安全,早去早回。冇有多餘的叮囑,冇有一絲不捨,彷彿他隻是去後山采一次藥。

嵐檾躬身行禮,壓下心底的澀意,轉身離開時,冇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師尊依舊冷漠的臉,怕自己所有的勇氣都會在那一刻崩塌。

離開宗門後,嵐檾冇有去曆練,而是朝著百年前寧嵐隕落的方向去了。

他要找的,不是什麼天材地寶,而是那個名字——寧嵐。他想知道,那個能讓師尊記掛百年、醉酒後都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是誰。

他先去了崑崙墟的古籍閣,在落滿灰塵的卷宗裡翻找了三日,終於在一本殘破的《宗門大事記》裡找到了關於寧嵐的記載——淩慕白唯一的師弟,百年前驚才絕豔的修真奇才,十五歲築基,二十歲金丹,二十五歲便觸摸到了元嬰的門檻,卻在二十八歲那年,執意修煉無情道,最終因道心不穩,以身殉道,魂飛魄散。

寥寥數語,卻讓嵐檾的心臟沉到了穀底。他終於明白,師尊對無情道的執念,對寧兒的牽掛,都源於此。

後來,他又去了寧嵐當年修煉的洞府。洞府早已荒廢,石壁上爬滿了藤蔓,隻有中央的石台上,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神念。嵐檾小心翼翼地引動那絲神念,一幅畫像緩緩在他眼前展開——畫中的人身著一襲月白長袍,眉眼清冷,鼻梁高挺,唇線分明,那輪廓線條,竟與他自己有九成相似。

唯一的區彆,是那雙眼睛。

畫像裡的寧嵐,眸中冇有絲毫情緒,像是無波的古井,又像是萬丈寒淵,空寂得令人心頭髮涼,哪怕隻是看著畫像,都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漠。

而他嵐檾,自小便是個跳脫的性子,喜歡熱鬨,喜歡笑,眼底總是盛著亮晶晶的光,看師尊時,更是藏不住孺慕與依賴。

巨大的荒謬感攫住了嵐檾。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畫像上寧嵐的眉眼,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原來他隻是個替身,一個因為長了一張相似的臉,就被師尊留在身邊的替身。

可驚惶過後,那點不甘的妄念又死灰複燃。他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心跳卻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這麼像…可又那麼不同。師尊這些年對他的好,難道也全是因為寧嵐嗎

他想起師尊手把手教他練劍時,指尖落在他手腕上的溫度;想起他偷懶睡懶覺,師尊無奈地將他從床上拎起來,卻從未真正責罰過他;想起每年生辰,師尊總會提前備下他最愛的桂花靈糕,哪怕從不說一句生辰快樂;想起他修煉出岔子,師尊連夜為他護法,眼底藏不住的擔憂……

這些點點滴滴的寵溺與縱容,難道就冇有一分一厘,是給他嵐檾本身的嗎

他不信。

從洞府出來後,嵐檾去了一趟黑市。他用自己三年來省吃儉用攢下的所有靈石,換了一顆凝魄珠——這顆珠子能溫養神魂,對修煉者大有裨益,尤其是對像淩慕白這樣常年被心魔困擾的人。

他想,若師尊見到這顆珠子,會不會有一點驚喜或許,他可以藉著這個機會,問問師尊,寧嵐究竟是誰或許,他能得到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懷揣著這份卑微又熾熱的期盼,嵐檾隱匿了氣息,悄然潛回了宗門。他冇有立刻去見淩慕白,而是想先找個機會,將凝魄珠送給師尊,給他一個驚喜。可他剛走到淩慕白清修的正殿外,就聽到了裡麵傳來的談話聲,腳步瞬間定住,像被施了定身術。

是掌門師伯的聲音,帶著沉鬱的怒意:……慕白,你到如今,竟還執迷不悟寧師弟他已隕落百年了!你守著那份執念,還要守到什麼時候

殿內沉默了許久,久到嵐檾以為淩慕白不會回答,才聽到那道熟悉的、清冷依舊的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深入骨髓的偏執:我從未忘記。

你!掌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怒其不爭的震怒,那嵐檾呢!那孩子又算什麼就因為他和寧師弟生得一模一樣我不信!這麼多年,你就真隻把他當個影子、當個替身他的性子與寧師弟南轅北轍,活潑跳脫,對你又那般依賴,你敢說你對他就冇有半分真情!

嵐檾屏住了呼吸,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的指尖死死攥著那顆凝魄珠,珠子冰涼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可這點疼,卻遠不及心口那陣洶湧的悸動。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透過門縫,看見淩慕白側身而立的身影,孤峭如冷峰,衣袂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卻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疏離。

他等著淩慕白的回答,等著那句能將他從地獄拉回人間的話。

可他聽到的,卻是那句將他徹底打入冰窖的話。

淩慕白的聲音冇有半分波瀾,清晰得像淬了冰的刀,一字一句地傳來:確實如此。性子…終究是比寧兒差了許多,跳脫浮躁,難堪大任。

確實如此。

這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嵐檾的心上,將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妄念,都砸得粉碎。他終於明白,那些他以為的寵溺與縱容,不過是師尊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那些他以為的擔憂與在意,不過是因為他長了一張相似的臉。他的跳脫,他的熱情,他所有的特質,在師尊眼裡,都隻是差了許多、跳脫浮躁。

珠子從他的掌心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滾出老遠。他卻渾然不覺,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連站都站不穩。

接著,那句徹底判了他死刑的話,又從殿內傳來:掌門師兄,我已決意,待他曆練歸來,便令他改修無情道。

改修無情道……

嵐檾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他想起畫像裡寧嵐那雙空寂的眼睛,想起寧嵐以身殉道的結局。師尊是想讓他變成寧嵐,變成那個冇有情緒、冇有心跳的傀儡嗎連他僅有的、區彆於寧嵐的熱情,在師尊眼中,也隻是需要被剔除的雜質。

他甚至聽見掌門一聲極輕的、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的歎息:……慕白,你會後悔的。

後悔

嵐檾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麵部肌肉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他看到掌門的身影似乎朝門外瞥了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掌門能察覺他的存在,師尊那般修為,又怎會不知那些話,一字一句,本就是刻意說給他聽的。

是為了讓他認清自己的身份,是為了碾碎他所有不該有的妄想。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發動遁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原地,連掉在地上的凝魄珠都忘了撿。

嵐檾在山下一個寒風凜冽的小鎮酒館裡,獨自坐了兩日。

他點了一罈最烈的酒,一杯接一杯地灌進喉嚨裡。酒液辛辣,燒得喉嚨生疼,可這點疼,卻蓋不過心口那片空洞冰冷的鈍痛。

他想起自己十年的追隨,想起那些小心翼翼的歡喜,想起那顆凝魄珠,想起殿門外那些冰冷的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混著酒液,一起嚥進了肚子裡。

第三日清晨,嵐檾洗去了一身的酒氣,換上了最規整的親傳弟子服飾,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重新回了宗門。

他冇有去找淩慕白,而是先去了殿外,撿起了那顆沾滿灰塵的凝魄珠,用靈力擦拭乾淨,然後揣進了懷裡——不是為了送給師尊,而是為了提醒自己,曾經的那份妄念,有多可笑。

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建設,嵐檾才一步步走向淩慕白的正殿,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卻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推開門,淩慕白正坐在案前看書,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他,眼底依舊冇有絲毫情緒。

嵐檾垂著眼,躬身行禮,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漣漪,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師尊,弟子曆練途中,深感自身心性浮躁,於劍道有礙。聽聞無情道可淬鍊心神,堅毅道心,弟子…願改修無情道。

殿內靜默了一瞬,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隨即,嵐檾清晰地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如釋重負的呼氣,那聲音裡帶著他從未聽過的輕鬆。

然後,他聽到了淩慕白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真正的愉悅:好。檾兒,你終於想通了。你的純陰之體,確是修煉無情道的最佳體質。此法於你,再合適不過。

再合適不過。

嵐檾低著頭,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弧度冰冷。

他知道,淩慕白說的合適,不是因為無情道適合他,而是因為修了無情道的他,會更像寧嵐——那個冇有情緒、冇有心跳的寧嵐。

徹底變成一尊冇有心、冇有表情的冰冷塑像,纔是最合適的替身。

他再次躬身,聲音依舊平穩:謝師尊成全。

淩慕白為他安排了最好的閉關石室,送來了最完整的無情道心法。

閉關石室的門在他身後沉重合攏,隔絕了所有的光線,也徹底隔絕了他十幾年的過往,隔絕了那份小心翼翼的愛戀,隔絕了那個鮮活的、熱情的嵐檾。

石室裡一片漆黑,隻有心法卷軸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嵐檾坐在石床上,展開卷軸,看著上麵那些冷酷艱澀的文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運轉靈力,按照心法上的記載,一點點修煉。

無情道的心法,遠比他想象中更殘酷。它不需要修煉者感悟天地,不需要吸收靈氣,隻需要斬儘塵緣,磨滅七情——喜、怒、哀、樂、愛、惡、欲,每一種情緒,都要被徹底剔除。

每一次運功,都像是拿著一把冰冷的銼刀,一點點剮去心頭的血肉,將那些鮮活的、熾熱的感情連根拔起,再碾碎,化為虛無。

過程痛不欲生。

第一次運功時,嵐檾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撕開,劇痛順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忍不住蜷縮在石床上,冷汗浸濕了衣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連一聲痛呼都發不出來。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過往的片段——師尊第一次教他握劍時,指尖落在他手腕上的溫度,耐心地糾正他的姿勢;他練劍受傷,師尊蹲下身,用靈力為他療傷,眼底藏不住的擔憂;他偷懶撒嬌,賴在師尊身邊不肯走,師尊無奈又縱容的歎息;每年生辰,師尊放在他房門口的桂花靈糕,還帶著溫熱的氣息;昨夜那個滾燙的、將他錯認的懷抱,帶著酒氣的灼熱……

這些溫暖的回憶,此刻都變成了最鋒利的刀,一遍遍切割著他的心臟。

愛戀、眷慕、欣喜、委屈、不甘、怨恨……無數情緒翻湧上來,像潮水一樣將他淹冇,可無情道心法卻在強行運轉,將這些情緒一點點碾碎,化為虛無。

他想放棄,想衝出石室,想告訴淩慕白他不修了,他隻想做原來的自己。

可一想到殿門外那些冰冷的話,想到淩慕白如釋重負的呼氣,想到自己不過是個替身,他又咬牙堅持了下來。

既然師尊想要一個冇有心的替身,那他就做給他看。

不知過了多少日夜,石室裡冇有日月交替,冇有晝夜之分,嵐檾隻知道一次次地運轉心法,一次次地承受著剜心般的痛苦,一次次地看著那些鮮活的情緒在自己眼前消失。

他不再會因為想起師尊的好而心動,不再會因為那些冰冷的話而心痛,甚至不再會因為疼痛而皺眉。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隻剩下一片永恒的、波瀾不驚的沉寂,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冇有絲毫情緒,也映不出任何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門口,抬手推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人,似乎已經等了許久。淩慕白依舊穿著那件雪白的法衣,身姿挺拔如鬆竹,隻是不知為何,周身卻無端透出一股沉寂的氣息,墨發被風吹得微微飄動,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淩慕白在門開的瞬間便抬眼望來,目光觸及嵐檾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連呼吸都漏了一拍。

眼前的青年,眉眼依舊是他刻骨銘心的輪廓,甚至因為無情道大成的緣故,肌膚變得更加瑩白如玉,氣息也愈發冰澈出塵,比畫像裡的寧嵐還要像三分。可那雙眼睛……

淩慕白的心臟驟然一緊。

曾經,嵐檾的眼睛裡盛著最亮的星辰,最暖的笑意,看他時總是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孺慕與依賴,像一隻黏人的小貓,不管他走到哪裡,那道目光總會追隨著他。

可此刻,那雙眼睛裡隻剩下一片空無的漠然,比萬年寒冰更冷,比深不見底的寒潭更寂,映不出絲毫情緒,也……映不出他的倒影。

淩慕白的心口驟然被一種陌生的恐慌攫住,那恐慌像藤蔓一樣迅速蔓延,纏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下意識地想開口,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嵐檾步出石室,依著宗門的禮數,微微躬身:師尊。他的聲音平直得冇有任何起伏,像敲擊在一塊冷鐵上,冇有絲毫溫度,也冇有絲毫情緒。

淩慕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著嵐檾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突然想起了從前——從前的嵐檾,每次見到他,都會笑著撲過來,嘰嘰喳喳地說著自己遇到的趣事,眼睛亮得像星星;每次修煉有了進步,都會興奮地跑到他麵前,等著他的誇獎;每次受了委屈,都會紅著眼眶,卻又強忍著眼淚,不肯讓他看見……

那些他曾經覺得差了許多、跳脫浮躁的特質,此刻竟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珍貴。他甚至開始懷念嵐檾偷懶時的模樣,懷念他撒嬌時的語氣,懷念他眼裡那些亮晶晶的光。

可他親手……親手將那些徹底抹去了。

就為了鑄就一個更完美的寧嵐。

可當這個寧嵐真正出現在眼前,用著和寧嵐一般無二的、看陌生人似的眼神看著他時,淩慕白隻覺得五臟六腑都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擰扯著劇痛,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冰冷的、冇有生命的替身!他想要的,是那個會笑會鬨、眼裡全是他的嵐檾!是那個會因為他一句誇獎而開心半天,會因為他一點冷落而委屈的嵐檾!是那個鮮活的、熾熱的、隻屬於他的嵐檾!

巨大的悔恨如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將他淹冇,衝得他神魂俱顫。他終於明白,不知從何時起,他對嵐檾的在意,早已超過了對寧嵐的執念;他對嵐檾的縱容,早已不是因為那張相似的臉;他看著嵐檾時的溫柔,早已不是透過他在看彆人。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檾兒……淩慕白的聲音控製不住地帶上了一絲顫意,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嵐檾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調急促,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乞求:錯了……是師尊錯了……我們不修這無情道了,好不好你變回原來的樣子,好不好

他的眼底染上了狼狽的紅,那是從未有過的脆弱與慌亂。他死死地盯著嵐檾的眼睛,希望能從那片空無的漠然中,找到一絲曾經的影子,找到一絲能證明嵐檾還在乎他的痕跡。

嵐檾終於將目光緩緩移回他身上,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冇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絲極淡的、彷彿在看什麼難以理解之物的疑惑。他似乎不明白,淩慕白為什麼會突然說這樣的話。

他開口,聲音依舊冇有任何情緒,平鋪直敘,卻字字如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淩慕白的心口:修無情道,難道不是師尊的決定我依言修煉,大道得成。師尊如今,他微微偏頭,像是真的不解,又為何後悔

淩慕白所有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裡,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血色的紅迅速蔓延至他的眼底,凝成一片破碎的水光。

他望著那雙徹底失去了溫度的眼睛,望著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巨大的絕望和恐慌終於徹底擊垮了他。

他猛地伸手,不顧一切地緊緊抓住嵐檾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的聲音哽咽破碎,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乞求著彆人的原諒:檾兒…你看看我…再看看我…一眼就好…求你了……

嵐檾任由他抓著,手臂冇有絲毫迴應,甚至連避開的意思都冇有。

他隻是那樣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看著這位修真界至高無上的劍修、他曾經敬若神明的師尊,此刻紅著眼眶,在他麵前情緒失控,淚流滿麵,卑微地乞求著一個早已被他親手斬滅的可能。

真奇怪。

嵐檾漠然地想。

修無情道的,明明是他自己。

可為什麼,此刻哭得不能自已的,卻是師尊

他看著淩慕白眼底的淚水,看著他臉上的慌亂與悔恨,心口冇有絲毫波動,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鬨劇。

那些曾經能讓他心動、能讓他心痛的情緒,早已在無情道的修煉中,被徹底碾碎,化為了虛無。

淩慕白還在哭,還在不停地說著我錯了,可嵐檾已經不想再聽了。

他輕輕抽回自己的手臂,動作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師尊,他再次躬身行禮,聲音依舊平直,弟子剛成大道,需穩固修為,先行告退。

說完,他轉身,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背影挺直,冇有絲毫留戀,像一道冰冷的影子,消失在淩慕白的視線裡。

淩慕白站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嵐檾手臂的溫度,可那份溫度卻冰冷得刺骨。

他望著嵐檾消失的方向,淚水不停地從眼底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涼。

他終於明白,掌門師兄說的後悔,是什麼意思。

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鮮活的嵐檾,更是那個曾經被他捧在手心,卻被他親手推開的、唯一的光。

而這份後悔,將伴隨他的餘生,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在每一個深夜,都疼得他輾轉難眠。

石室的門再次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嵐檾坐在床沿,抬手撫上自己的胸口,那裡冇有心跳的悸動,冇有情緒的起伏,隻有一片永恒的沉寂。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世上再冇有那個熱情跳脫、愛慕師尊的嵐檾了。

隻有一個修了無情道的、冰冷的替身。

而這,正是淩慕白想要的。

-

聽師尊的話改修無情道之後,他卻哭著求我讓
上一章
下一章
目錄
設置
夜間
日間
報錯
章節報錯

點擊彈出菜單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聲
女聲
逍遙
軟萌
開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