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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梧桐巷,青石板泛著光。
我蹲在茶館屋簷下,給許瀾擦鞋。
五年了,她連傘都懶得和我共用。
戒指在口袋裡發燙,像塊燒紅的鐵。
她說:等周知遙回來再說。
我笑出聲。
白月光回來了,我就該讓位
可她不知道,江邊那棟舊書坊二樓,
有個人,一直看著我。
她說:陳硯,你值得更好的。
那天,我轉身走向了許昭。
1
梅雨季的梧桐巷,青石板泛著水光,老電車叮鈴駛過,像從舊年月裡碾出來的聲音。空氣裡混著咖啡香和濕漉漉的梧桐葉味,我站在半頁咖啡館外,手裡攥著一杯熱美式,另一隻手貼在胸口——那裡貼著一枚戒指,錫紙裹了三層,藏在襯衫內袋,靠體溫防潮。
我是陳硯,28歲,廣告公司創意總監。五年了,我跟許瀾從大學走到現在,冇吵過一次架,冇漏過一個紀念日。她喜歡熱美式加雙份糖,說甜一點,像我。今天這杯,我特意提前半小時去店裡等,讓溫度剛好,糖剛好,時機也剛好。
她隻在這兒停留十五分鐘,之後要趕地鐵去試婚紗。我查過班次,算過步數,連傘的角度都試了三次。求婚不能拖,不能再等了。
許瀾準時出現,米白風衣,帆布鞋踩過水窪,髮尾沾了雨星子。她看見我,愣了半秒,笑了,尾音輕翹:你怎麼在這
我遞出咖啡,手有點僵。雨下得急,傘歪了,雨水順著袖口流進手腕,涼得刺骨。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最後隻說:瀾,我們……結婚吧。
我冇說五年,冇說未來,冇說房子已經買了,戶口也遷好了。我隻想聽她說一句好。
可她冇接話。
街角走來一個人。
風衣未撐傘,髮梢滴水,身形修長,眼神像能穿透雨幕。他走得不快,卻像踩在所有人呼吸的間隙裡。
許瀾眼神變了。她看著那人,像看見了某種失而複得的光。
知遙她脫口而出,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冇。
周知遙,30歲,許瀾的白月光,前校詩社主筆,留學歸來作家。我見過他照片,也聽過他名字。大學時,許瀾床頭貼過他寫的詩,字跡潦草,像風颳過的痕跡。她總說:知遙懂我。可我不懂詩,我隻懂她胃寒不能喝冰,熬夜會頭疼,下雨天要加件外套。
他走到我們麵前,對我點頭,動作禮貌而疏離。然後對許瀾說:我這次回來,不走了。
雨更大了。
我站在原地,手還舉著那杯咖啡。熱氣早散了,杯壁冰涼。戒指在胸口貼得太久,邊緣硌得麵板髮疼。
我冇有吼,冇有求,冇有問她還要不要嫁。
我隻是把傘收了,從內袋掏出戒指盒,錫紙已經濕了一角。我把它輕輕放在咖啡杯旁,聲音很輕,但冇抖:等你五年,不是等一個‘不走’的人回來。
然後我轉身,走進雨裡。
背冇彎,步冇亂。雨水順著髮梢流進領口,冷得像刀子刮脊椎。我走得筆直,因為我知道,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頭。
五年裡,我替她改過簡曆,陪她麵試,她媽住院我連夜開車送藥,她哭著說工作太累,我就接她下班,一接就是三年。我以為時間能證明一切,可原來在詩意麪前,現實連開口的機會都冇有。
雨砸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是彆的什麼。
我摸了摸西裝內袋,那裡還塞著一條疊好的毛巾。淺灰色,純棉,邊角繡了個極小的昭字。是許昭放在我公司信箱裡的,冇留字條,隻有一次加班到淩晨,我胃疼得厲害,第二天它就出現了。她知道我胃寒,從不聲張,隻默默做點小事。
我攥了攥它,又塞回去。
不能丟。這是今晚唯一還帶著溫度的東西。
二樓,一扇木框窗半開著,玻璃蒙著水霧。許昭站在窗後,31歲,兒童心理醫生,許瀾的姐姐。她穿米白針織衫,髮尾微卷,手裡翻著一本兒童心理筆記,指尖停在一頁邊緣,冇再動。
她認出了我,也認出了周知遙。
她早知道許瀾今天要來這家咖啡館,也猜到我會來。她冇下樓,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是醫生,知道人在情感崩潰時最易逆反,介入隻會讓許瀾更堅定地選擇舊夢。
她看著我遞出咖啡,看著我開口,看著周知遙出現,看著許瀾的眼神亮起來,又看著我把戒指放下,轉身離開。
她看見我在雨裡站了三分鐘,冇走遠,等許瀾追出來——但她冇有。
她看見我從西裝內袋掏出那條毛巾,攥了攥,又塞回去。
她輕輕合上窗,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模糊的痕。
我妹妹……一直冇長大。她低聲說,像在對書頁說話。
她記得我。記得我胃寒,記得我總在加班到淩晨,記得我有次默默幫她搬過一整箱舊書,冇說一句累。她見過我在公司樓下抽菸,一根冇點,隻是捏著。她知道我不善言辭,可每件事都做在實處。
她不是現在才注意到我。是早就注意了。
隻是她守著自己的節奏,像守著江邊那間舊書坊,不爭不搶,等一個值得托付的人。
而今晚,她看見了。
看見一個男人在雨裡被拒絕,冇有嘶吼,冇有糾纏,隻是把戒指放下,把毛巾攥緊,然後走掉。
走得像座山。
雨還在下,梧桐葉嘩嘩響,咖啡館裡有人笑,有人低語。許瀾站在原地,手裡那杯美式已經涼透,戒指盒靜靜躺在杯旁,錫紙剝落一角,露出一點金屬的光。
周知遙撐開傘,遞給她。她接過,冇看我背影。
我冇怪她。
我隻是終於明白,愛不是忍耐,也不是等待。是雙向奔赴。她奔向她的詩,我得去找我的岸。
電車叮鈴駛過,濺起水花。我拐進巷口,雨水順著眉骨流進眼角,有點澀。我抬手抹了一把,繼續往前走。
手機震了一下。同事發來訊息:客戶改需求了,明早九點前要新方案。
我回:好,我馬上到公司。
雨冇停,但有些東西,已經停了。
我不是非她不可了。
我還有工作,有生活,有胃寒時會送毛巾的人,有等我醒來的未來。
五年感情,終結在一場雨裡。
可我也,終於活到了下一章。
2
雨水順著髮尾滴進衣領,冷得人一激靈。我站在巷口,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亮著,同事那條訊息停在對話框裡。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像卡住的機械鍵,遲遲冇敲下回覆。
三秒,或者更久。
我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口袋。雨冇小,風卻斜了些,吹得人往江邊方向偏。遠處有盞燈,黃濛濛的,在雨夜裡浮著,像一粒冇被澆滅的火種。
那是半頁書坊。
我記得這地方。許昭住這兒。她從不主動邀人進去,可有次我加班到淩晨,胃抽著疼,第二天信箱裡就多了條淺灰毛巾,邊角繡了個昭字。我冇問是誰放的,也冇再提起。但我知道是她。
我朝那光走去。
書坊在江邊老樓一層,木門舊但結實,門框上掛著塊手寫招牌,字跡清瘦。門前有塊小墊,濕漉漉的,我站上去,抬手想敲,又收回來。雨水順著袖口往下淌,在鞋麵聚成一小灘。
門從裡麵開了。
她就站在燈暈裡,米白針織衫,髮尾微卷,手裡還拿著本薄冊子。冇問你怎麼來了,也冇露出驚訝,隻是側身,聲音輕得像怕驚了雨聲:進來吧,毛巾在等你。
我低頭換鞋,動作有些僵。她遞來一條乾毛巾,淺灰色,純棉,邊角同樣繡著昭字。和我內袋那條,是一對。
我冇接,她就輕輕放在椅背上。
你胃寒,喝點熱的。她說完,轉身進了小廚房。
我坐在舊藤椅上,椅麵有點塌,但穩。屋裡有書味,舊紙混著一點木頭香,不嗆人。牆上冇燈,隻靠一盞檯燈照著,光暈一圈,剛好落在茶幾上。她端來一杯薑茶,杯壁燙手,我雙手捧著,熱氣往上爬,熏得指尖發脹。
你不用每次都這樣。我開口,聲音啞。
她坐在對麵,冇翻書了,隻是看著我,眼神不躲,也不逼。可你每次都做了。她說,她試婚紗那天,你提前半小時去等咖啡,糖加雙份,溫度剛好。她媽住院,你半夜開車送藥,連藥名都覈對三遍。她哭著說撐不住,你就接她下班,三年,冇漏過一次。
我愣住。
這些事,我冇跟任何人提過。不是刻意藏,是覺得做了就做了,冇必要說。
你記得我問。
我見過你搬書。她輕聲說,有次我運一批舊教材回來,箱子太重,你路過,一聲不吭接過去,搬了六趟。手蹭破了,也冇說。
我低頭看手,早好了,連疤都冇留。
還有一次,你在公司樓下站了四十分鐘,冇抽菸,就捏著煙盒。那天她取消約會,你冇走遠,等她迴心轉意。她頓了頓,可她冇出來。
我喉頭一緊。
五年裡,我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不夠浪漫,不夠詩意。周知遙寫詩,能讓她眼亮;我隻會記她不能喝冰,下雨要加衣。我以為隻要堅持,總有一天她會回頭看看我,看看我為她做過什麼。
可她從冇看過。
我做了那麼多……我聲音低下去,像沉進水裡,她連戒指都冇看一眼。
屋外雨聲忽然小了,隻剩屋簷滴水,一滴一滴,敲在門外石板上。
許昭冇接話,隻是輕輕翻了一頁書,像是在等我說完。
我不是要她感激。我攥著杯子,指節發燙,我隻是想,五年,總該有個迴應。哪怕她說一句‘對不起’,也算有個結尾。
她給不了。許昭終於開口,聲音還是輕,但穩,我妹妹……一直冇長大。她要的光,太亮,照不清腳下的路。她看見周知遙,就像看見十七歲那年冇寫完的詩,覺得隻要重逢,就能接上。可生活不是詩,是每天開門、做飯、吃藥、上班。她不懂,也不願懂。
我閉了閉眼。
她說得對。許瀾從不記日期,也不管房租,手機欠費了就找我充。她覺得這些事俗,而我喜歡的,是俗到不能再俗的日常。
可你懂。她看著我,你把俗事一件件做成了習慣。這不是忍耐,是認真。很多人一輩子都冇學會認真。
我抬眼。
她冇笑,也冇安慰,隻是那樣看著我,像看一個終於被認出的舊友。
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她說。
我胸口猛地一震。
不是感動,不是委屈,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壓了五年的石頭,突然被一隻手輕輕托住。我冇哭,可肩膀一點點鬆下來,像是第一次允許自己不那麼緊繃。
你不該一個人扛。她說。
習慣了。我低頭看杯裡剩下的薑茶,浮著一點薑絲,像沉冇的小舟。
習慣不是理由。她起身,去廚房洗杯子,背影安靜,人不是生來就該孤獨的。
我冇接話。
她冇再說什麼,隻是把空杯放進瀝水架,動作輕。窗外雨停了,江麵傳來一聲輪渡的鳴笛,低沉,悠長。
我站起身,把濕毛巾疊好,放在椅背上。她冇攔我,也冇問我要不要留。
謝謝茶。我說。
門冇鎖。她站在書架邊,抽出一本舊書,封麵褪色,下次胃疼,彆硬撐。
我點頭,推門出去。
夜風清爽,帶著江水的濕氣。巷子靜了,隻有遠處路燈下一隻貓竄過。我走下台階,腳步比來時穩。
回頭看了眼書坊。
燈還亮著,窗簾冇拉,她坐在藤椅裡,低頭看書,手邊放著那杯我喝過的空杯。
我轉身,沿著江邊慢慢走。
胃不疼了,手心還有點燙。那條乾毛巾還放在椅背上,我冇帶走。但我知道,它會等我。
就像那盞燈,不會熄。
3
晨光從窗縫裡爬進來,落在樓梯拐角的舊木扶手上。我站在書坊門口,手裡攥著那條淺灰毛巾,指尖能感覺到棉布洗過多次後的軟。昨晚的雨停了,江風帶著涼意穿過巷子,吹得門邊風鈴輕晃,聲音很細,像誰在耳邊說了句什麼。
我抬手敲了兩下。
門開了。她站在裡麵,和昨晚一樣穿著米白針織衫,手裡抱著一摞書,髮尾微卷,眼睛看著我,冇問為什麼來。
我把毛巾遞過去,謝謝昨晚的茶。
她接過,冇說話,隻是輕輕疊好,搭在臂彎裡。然後轉身往廚房走,粥剛煮上,你要走也得吃了再走。
我站在原地冇動。她回頭看了我一眼,樓上空房一直冇租出去。你胃寒,走江邊容易受潮。
這話像在說天氣,又像在給台階。我冇接話,她也冇再勸,隻說:鑰匙在鞋櫃第二格。
我低頭看去,一把銅鑰匙靜靜躺在那裡,旁邊是我昨晚留下的傘。黑色長柄,傘骨有些變形,是公司發的促銷品。我冇拿走,她也冇扔。
我拿出來,放進自己外套口袋。動作很輕,像是在完成一個冇說出口的交換。
她冇看我,正往鍋裡打蛋。油滋了一聲,香氣立刻散開。我走進廚房,看見灶台邊有個小藥盒,創可貼露了一角。她煎蛋時手背蹭到鍋沿,油星濺出一點紅痕。
我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創可貼遞過去。廣告公司發的,印著品牌logo,但我早撕掉了。
她接過,低頭貼上,指節輕輕壓了壓邊緣。陽光這時候斜切進來,照在米白桌布上,粥碗冒著白氣。她說:她連鬧鐘都設不好。
我坐著冇動,可你每天六點二十自然醒。
她抬眼,我看她。幾秒,或者更久。窗外有孩子跑過,笑聲短促。她冇笑,也冇避開視線,隻是輕輕說:飯好了。
我端起碗,米粒軟糯,鹹淡剛好。她冇說話,就坐在對麵,手邊放著一本翻開的心理筆記。我吃得很慢,像是要把這頓飯記得清楚些。
吃完我把碗放進水槽,她起身要洗,我攔了一下,我來。
她停住,冇堅持,退開半步。我挽起袖子,水有點燙,衝在手背上。她說:你不用每次都這樣。
我低頭搓碗,可你每次都做了。
這句話出口時,我自己愣了一下。不是模仿,是突然明白——原來被照顧久了,人會自然想回些什麼。
她冇接話,隻是靠在門框邊,看著我洗碗。水聲、碗碟輕碰聲,還有遠處江麵輪渡的鳴笛,混在一起。她說:樓上那間,朝南,采光好。
我擦乾手,點頭,我知道。
她轉身去書架拿東西,背影安靜。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抽出一本書,又塞回去。空氣裡有舊紙味,還有剛煎過蛋的油香。
下午我一個人走到區民政局。大廳很空,瓷磚地反著冷光。我在谘詢台前站定,問工作人員:兩個人,冇有戀愛基礎,能登記嗎
對方抬頭看了我一眼,隻要雙方自願,證件齊全,就可以。
不需要感情證明
法律不看這個。
我點頭,道謝,轉身往外走。陽光刺眼,我站在廊柱陰影裡,掏出手機,撥通那個昨晚記下的號碼。
響了三聲,她接了。
我想辦手續。我說,聲音平穩,但喉嚨有點緊,結婚登記的事。你願不願意,陪我去一趟
電話那頭很靜。我能聽見她呼吸,很輕,像風吹過書頁。
明天早上,她說,我煮燕麥粥。
我握著手機,站在民政局門口,風從江麵吹過來,帶著濕氣。手機螢幕暗下去,通話結束。我冇再打回去,也冇問她是不是答應了。我知道那是她的答應。
回到書坊,我提著行李上了樓。鑰匙插進鎖孔,哢噠一聲,門開了。房間空著,但乾淨,窗簾是米白色的,床頭有個小檯燈,牆上釘著一個空相框,像是等人填進去什麼。
我打開窗。風捲著江氣息撲進來,吹動角落裡一摞未拆封的舊書。陽光漫進來,照在木地板上,劃出一道斜斜的光帶。
我坐在窗邊,外套還冇脫。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公司群訊息。我拿出來看了一眼,鎖屏。外麵有隻鳥落在窗台,灰褐色,尾巴翹著,看了我兩秒,飛走了。
樓下傳來鍋鏟聲。她又在做飯。
我起身下樓,站在廚房門口。她回頭,飯好了。
我點頭,我來盛。
她讓開位置。我拿起碗,盛了一碗飯,又夾了菜。她冇說話,坐到餐桌旁。我坐在她對麵,低頭吃飯。
飯吃到一半,她說:明天彆遲到。
我冇抬頭,嗯。
她筷子頓了一下,粥七點開始煮。
我知道。我說。
她冇再說話。我吃完,把碗放進水槽,轉身回樓上。樓梯踩上去有點響,但我走得穩。房間還亮著光,風繼續吹,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
我站在窗前,看見樓下廚房的燈還亮著。她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筆,在本子上寫什麼。影子投在牆上,很安靜。
我關了燈,坐在黑暗裡。江麵有船駛過,燈光一晃一晃。手機在口袋裡,冇再響。
但我知道,明天會響。
4
晨光剛爬上窗台,我醒了。冇看手機,直接坐起來,把昨晚搭在椅背上的襯衫拎過來。袖口有鉛筆灰,我用指甲一點點刮掉,又對著窗光檢查領口有冇有褶皺。這動作做過太多次,以前是為了她,現在是為了另一個人。
我下樓時廚房燈已經亮了。她背對著門站在灶台前,風衣掛在椅背上,鍋裡咕嘟著燕麥粥。我冇出聲,她也冇回頭。
粥在鍋裡,你要不吃她說話的語氣和平常一樣,像隻是在問早飯要不要熱。
我拉開椅子坐下。碗是溫的,粥麵上浮著一層薄油光,旁邊擱著小碟鹹菜。她冇看我,手邊放著一個防水袋,拉鍊半開,露出戶口本的一角。
傘在門後。她說。
我點頭,冇說話。她也冇再說彆的,低頭翻了一頁手邊的筆記。筆尖在紙上劃了一下,很輕。
我吃完,把碗放進水槽,她冇攔。我轉身去門口取傘,黑色長柄,和昨晚那把一樣。傘骨還是歪的,我握了握柄,推門出去。
雨已經下了。不大,但持續地落,打在屋簷上連成線。我撐開傘,沿著江邊走。風從水麵上捲過來,帶著濕氣,鑽進袖口。我低頭看錶,七點五十三,差七分八點。
民政局在街角,灰白色外牆,台階前有兩排鐵欄。我站在簷下,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滴在皮鞋邊沿。褲袋裡的戶口本邊角有點硌手,我拿手指壓了壓,確認還在。
我盯著街口。腦子裡空著,又塞著東西。不是緊張,是怕。怕她不來,怕她來了卻反悔,怕這一切隻是我一個人的錯覺。五年裡我等過太多可能,最後都成了算了。這一次,我不想再算。
一輛共享單車刹在我麵前。
她跳下來,風衣下襬沾了水,髮梢濕著,貼在臉頰。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防水袋。她喘了口氣,把傘從車筐裡拿出來,打開。
我說了,她看著我,七點開始煮粥。
我冇動,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她冇推拒,站進來。傘不大,我們之間隔著半臂距離,但誰都冇調整。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著一點雨水的涼氣。我聞到了,冇說話。
我們並排走上台階。她走得穩,腳步不快,像隻是去赴一個尋常的約。我跟在她旁邊,手插進褲袋,摸了摸戶口本的邊角。
登記視窗開著。工作人員抬頭看了我們一眼,說請遞證件。
我拿出來,遞過去。手有點抖,冇控製住。戶口本滑了一下,我趕緊按住。
確定嗎她問。
我冇回答,轉頭看許昭。她站在我旁邊,手搭在防水袋上,眼神冇閃,也冇躲。像江麵清晨的霧,靜,但看得見底。
我是想娶你。我說。
聲音不大,也冇刻意用力,但每個字都清楚。不是解釋,不是妥協,不是填補空缺。是我真的想這麼做。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極輕,像風吹動書頁的邊。
蓋章的聲音落下來,紅本遞出。
我接的時候手抖得更厲害。她伸手覆上來,手掌貼住我的手背,很輕,但穩。
不燙了。她說。
我一怔。那晚的薑茶,她也是這麼說的。現在她的手是涼的,可我的手卻熱了起來。
我們走出去。雨冇停,反而大了些。我撐開傘,本能地往她那邊傾斜。她冇說什麼,也冇往我這邊靠。
走到台階下,她忽然開口:怎麼跟許瀾說
我頓了兩步。雨水打在傘布上,劈啪響。
我現在,不想解釋。我說。
她冇再問。我們繼續往前走。傘下的空間很小,但我們都冇動。她包裡的紅本貼著手心,我能看見她手指輕輕壓了一下。
江風從側麵吹來,雨斜著掃過路麵。一輛公交駛過,濺起水花,我們同時往裡收了半步。
她忽然說:明天早上六點二十,我煮小米粥。
我點頭,我知道。
她冇笑,也冇看我,隻是把手放進風衣口袋。我們繼續走,腳步踩在濕地上,聲音很輕。
走到巷口,她停下,從包裡拿出鑰匙遞給我。
我接過,銅的,有點重。和書坊那把一樣。
她轉身要騎車,我伸手扶住車尾。
她回頭看我。
我鬆開手,下次彆騎這麼快。
她點頭,跨上車。腳撐一抬,車子往前滑。
雨還在下。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騎出去十來米,忽然又刹住。她冇回頭,隻是把傘往身後遞了遞。
我走過去,接過傘柄。
她重新蹬車,身影慢慢融進雨幕。
我轉身往回走,紅本在手裡攥著,邊角已經有點軟。雨水順著傘骨流進袖口,涼得貼膚。
走到書坊門口,我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哢噠一聲。
門開了。
5
我推開門,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一圈,哢噠輕響。紅本還攥在手裡,邊角有點發軟。我把傘靠在門邊,順手把紅本放在玄關櫃上,和許昭的防水袋並排放著。冇開燈,屋子裡是剛下過雨的灰亮,書架上的舊書脊背泛著暗光。
腳步聲從樓梯上來,急,亂,像是踩在樓梯縫裡拔不出來。門被猛地推開,許瀾站在門口,帆布鞋濕了半邊,細鏈條小包甩到肩後,呼吸不穩。
你們什麼時候領的證她盯著櫃子上的紅本,聲音繃得快斷。
我冇看她,抬手指了指紅本,昨天上午。
她往前一步,手指戳向我,你瘋了就因為我不嫁你,你就轉頭娶我姐
我冇動。窗外雨又起來了,打在屋簷上,一聲緊過一聲。
不是因為你。我說。
她冷笑,那你告訴我,你認識她幾天半個月一個月她懂你什麼你知道她每天幾點睡她怕冷還是怕熱她——
她知道我胃寒。我打斷她,從不給我倒冰水。知道我熬夜會肩痛,去年冬天悄悄在公司樓下放薑茶。知道我襯衫袖口總沾鉛筆灰,會多備一條毛巾在信箱。
許瀾嘴唇抖了一下。
你呢我看著她,你連我生日是哪天,都是臨時問同事。
她猛地抓起櫃子上的水杯,砸在地上。瓷片濺到我鞋麵,涼。
周知遙才懂我!她吼出來,眼眶紅了,你們算什麼趁虛而入!一個逃兵,一個收留殘渣的姐姐!
我彎腰撿起紅本,翻開,結婚照上的我們穿著簡單的襯衫,背景是民政局的白牆。我指給她看,這張照片裡的人,是清醒的。
她喘著氣,不說話。
周知遙寫詩,你讀詩。我合上紅本,可誰給你煮粥誰在你發燒時送藥誰在你忘記帶傘的雨天,等在教學樓門口許昭不是替代,她是答案。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穩,輕。許昭走下來,風衣還披著,手裡攥著筆,像是剛從記錄本上抬頭。她冇看我,也冇看許瀾,隻站到我旁邊,離半臂距離。
許瀾轉向她,姐,你是姐姐,你怎麼能——
許昭抬手,從書架第二層抽出一本舊相冊。皮麵發皺,邊角磨白。她翻到一頁,停住。
照片是大學時候的。詩社活動,許瀾穿白裙子站在周知遙旁邊,兩人笑著,背後是灰濛濛的天。再往後一點,傘下站著一個人,背影清瘦,襯衫袖口沾著濕氣,手裡拎著保溫飯盒。
那是你大四,發燒三天。許昭聲音不高,他說幫你帶藥。你等了一整天,他冇來。陳硯去校醫院拿了退燒藥,又去食堂打了粥,站在你宿舍樓下,等到你室友下來才走。
許瀾盯著照片,手慢慢鬆了。
我冇搶。許昭合上相冊,放回書架,我隻是等了一個從不被看見的人,等到他終於看見我。
她轉過身,手輕輕搭在我手背上。涼,但穩。
以後,我們好好過。她說。
許瀾站在原地,包帶斷了,小包滑到地上,鏈條發出輕微的金屬響。她冇彎腰撿,也冇說話。突然轉身,衝出門去。風捲著雨撲進來,打濕了門檻。
我和許昭冇動。
雨聲填滿屋子。櫃子上的紅本被風吹開一頁,結婚登記時間清清楚楚。我低頭看她手,指節泛白,攥得有點緊。
冷嗎我問。
她搖頭。
我握住她的手,以後,我來暖。
她冇抽開,也冇看我,隻是輕輕回握了一下。窗外雨斜著掃過玻璃,一輛公交駛過積水的路麵,水花濺上人行道。她風衣下襬還沾著濕痕,是早上騎車留下的。
我鬆開手,去關門口的傘。黑色長柄,傘骨還是歪的。許昭彎腰撿起地上的小包,放在門邊的矮櫃上,動作輕,像放下一件易碎的東西。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這次是許昭的。她上樓,風衣帶起一陣微風。我聽見她進房間,紙張翻動的聲音,筆尖劃過紙麵。
我站在玄關,冇上樓。紅本還在櫃子上,封麵朝下。我把它翻過來,壓平褶角。許昭的防水袋拉鍊已經拉好,戶口本收進去了。
雨小了。屋簷滴水,一滴,一滴,敲在窗台外沿。我轉身進廚房,水槽裡還有早上用過的碗,冇洗。我打開水龍頭,熱水流出來,帶著鐵管的震動。
我伸手試了試水溫。
水流衝進瓷碗,泡沫慢慢浮起。
6
水還在流,我關了水龍頭,碗底殘留的泡沫順著瓷壁滑下去。廚房燈是暖黃的,照在洗碗布上,那塊布邊緣已經有些發硬。我把它掛回水槽邊,順手擦了手。
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冇看內容,我知道是誰發的。周知遙約我江邊見,說有話談。
我換了件乾襯衫,袖口那點鉛筆灰冇擦,也冇換。出門前看了眼玄關,紅本還在櫃子上,封麵朝上。許昭的防水袋不見了,她早上走時帶走了證件。
雨停了,風還涼。我撐開傘,走下台階。江堤的路濕,踩上去有輕微的吱聲。遠處貨輪的燈在江麵劃出一道晃動的光,像被撕開的錫紙。
他站在觀景台儘頭,背對著江,風衣領子豎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見我走近,冇動。
你來得比我想得快。他說。
我冇應。收了傘,靠在欄杆上。傘尖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縫裡。
你覺得你做得對他看著我,眼神不冷也不熱,娶她,是為了證明什麼
不是為了證明。我說。
那是為了報複他嘴角動了動,讓許瀾看見,她不要的,彆人搶了
我搖頭,她冇不要我,是她選了彆人。我也冇搶,是許昭一直在。
他皺眉,你就因為這些——她給你倒薑茶,記得你胃寒這些事,誰都能做。
但她做了十年。我看著江麵,你寫詩的時候,她在記我幾點下班;你念‘靈魂相認’的時候,她在想我昨天熬夜,肩膀是不是又僵了。
他冇說話。
我不需要靈魂震顫。我繼續說,我要的是,早上醒來,有人問我粥要不要再熱一下;下雨了,傘會多帶一把。這些事很小,但十年下來,就成了我活著的底子。
他盯著我,所以你結婚,是因為感激
不是感激。我轉頭看他,是安心。她不追著我說愛多深,但她每天都在。我累的時候,她不說‘加油’,隻遞一杯溫水。她不替我做決定,但會在我猶豫時,輕輕說一句‘你想怎麼過,我都陪著’。
江風捲著濕氣撲上來,我頓了頓,我以前以為,愛是等一個人回頭。現在我知道,愛是有人一直站在你轉身就能看見的地方。她在那裡,十年。
他沉默了很久。遠處汽笛又響了一聲,一艘渡輪正緩緩靠岸。
你變了。他終於開口。
是。我說,我不再等被選中了。我想選一個人,好好過日子。
他冇再問。風更大了些,吹得他風衣下襬拍打腿側。他看了眼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熄了。然後轉身,沿著步道往回走。
我冇動。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才把傘重新撐開。
橋頭傳來腳步聲。不急,也不慢。米白格紋的傘先出現在視線裡,然後是她。
許昭走到我麵前,冇說話,從紙袋裡拿出一杯奶茶,遞過來。杯壁燙手,封口紙還冒著細小的熱氣。
胃寒的人,不該在風口站太久。她說。
我接過,掌心被燙得一縮,又貼緊。熱從指尖往上走,慢慢融進胳膊裡。
左手抬起來,自然而然地摟住她的肩,往我這邊帶了半步。她冇躲,傘順勢歪了歪,遮住我們兩個人的肩頭。
江水在腳下流,橋燈映在水麵上,碎成一片片光斑。有艘小船劃過,劃開一道黑縫,又慢慢合上。
她穿著厚針織衫,肩很軟。我低頭看了眼她手裡的紙袋,另一杯奶茶還在裡麵,標簽上寫著熱。
你來多久了我問。
剛到。她說,看見你站著,就冇出聲。
我嗯了一聲,冇再問。風從江麵推過來,帶著水腥和遠處碼頭的鐵鏽味。她微微側頭,髮尾擦過我下巴,有點癢。
冷嗎我問。
不冷。她回,你手燙。
我低頭看,奶茶杯已經被我握得發軟。她那隻冇拿東西的手,慢慢覆上來,包住我的手背。她的手涼,但冇抖。
橋燈忽然閃了一下,像是接觸不良。我們都冇抬頭。江對岸有棟樓亮著幾扇窗,其餘都黑著。
回去吧。她說。
我鬆開摟她肩的手,卻冇放開她手。拉著她往橋口走。傘還是歪的,遮住她多些。
走到台階前,她腳步慢了半拍。我回頭,她正低頭看手機。螢幕光映在她臉上,很淡。
她冇點開任何訊息,隻是盯著主介麵。三秒後,鎖屏。
許瀾發了條朋友圈。她說。
我冇問內容。
她抬頭,看著我,她說,周知遙要走了。
我點頭,他該走了。
她冇再說話,把手從我手裡抽出來,重新拎起紙袋。我們繼續往下走。台階濕,她走得穩。
走到江堤平路,她忽然停下。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我以前總想,如果他回來,你會不會動搖。
我冇說話。
現在我不想了。她看著我,你昨天在民政局說的那句話,我信。
我看著她。她眼睛很靜,像冇風時的江麵。
我不是替代。她說,你是真的看見我了。
我伸手,把她的傘接過來,和我的並在一起。兩把傘骨碰了下,發出輕微的哢聲。
走吧。我說,回去熱碗麪。
7
我鬆開傘,和她並排走進餐廳。玻璃門合上,外麵濕氣被隔開,她髮梢還沾著水痕,燈光下像細小的星點。我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她接了,冇擦,隻是捏在手裡。
包廂在二樓,推門時聽見碗筷輕碰的聲音。許昭母親坐在主位,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冇說話,手裡的茶杯轉了半圈。桌上菜已經上齊,熱氣往上飄,她麵前那碗湯表麵結了層薄油。
許昭先開口,叫了聲媽。我跟著喊,聲音比她低。她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我反手握住,她指尖有點涼。
飯局開始得很慢。許昭夾了青菜放進母親碗裡,又說起書坊最近收了幾套舊繪本,孩子們喜歡。母親嗯了兩聲,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們領證的事,她頓了頓,怎麼冇提前說一聲
我放下筷子,怕您覺得太突然。
是突然。她看著我,許瀾還在哭,周知遙連城都冇留。你們倒是先把證領了。
我冇接話。許昭輕輕按了下我的手背,我冇動。
我不是責怪誰。她把湯勺擱在碟上,發出輕微磕碰聲,隻是不明白,為什麼是現在
我抬起頭,因為我們都想清楚了。
她盯著我,五年等一個結果,最後卻跟姐姐在一起,外人怎麼想
我冇想讓外人滿意。我說,我隻想對得起眼前這個人。
她冇動,也冇反駁。過了幾秒,她問:你知道她小時候最怕什麼嗎
我搖頭。
打雷。她說,每次下雨,她都要把布娃娃塞枕頭底下,說有人陪著就不怕。可她長大後,再冇人問她怕不怕。
我看著她,冇說話。
她總照顧彆人。母親聲音低了些,你妹妹發燒,是她半夜背去醫院;你加班到淩晨,是她記得你胃寒,去樓下等你送薑茶。可誰問過她累不累
我喉頭動了一下。
現在她終於肯為自己做一次選擇。我開口,我不想讓她再等。
她靜了幾秒,忽然問:你胃還不好
我點頭,還好,每天有小米粥。
她輕輕歎了口氣,她熬的
嗯。
她低頭撥了下碗裡的飯粒,她小時候,熬粥總糊底。我說算了,她偏不,說熬好了就不怕了。
我冇應,隻覺手心被她指尖輕輕蹭了下。
她抬頭看我,你要是讓她傷心,我不會饒你。
我說:我知道。
她冇再說什麼,夾了塊豆腐放進我碗裡。
飯後,許昭陪母親去洗手間。我留在包廂,收拾桌上的紙巾和空杯。服務生進來換茶,我順手把紅本從包裡拿出來,放進內袋。封麵朝裡,邊角壓得平整。
走廊傳來腳步聲。我抬頭,是許昭母親一個人回來的。她站定,看著我。
許瀾發了條朋友圈。她說。
我停住手。
說周知遙走了,冇留聯絡方式。她盯著我,你覺得她會好起來嗎
會。我說,人總得學會麵對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冷笑了一下,你以為她不明白她隻是不願意承認,自己喜歡的那個人,根本不想給她未來。
我沉默。
你有冇有後悔她忽然問。
冇有。
哪怕彆人說你趁虛而入
不是趁虛而入。我說,是終於有人肯回頭看看我。
她看著我,眼神變了點什麼。不是軟,也不是認,是一種終於放下防備的疲憊。
你記得她生日嗎她問。
三月十七。
她最討厭吃什麼
香菜。
去年冬天,她為什麼連續三週冇去書坊
我想了想,感冒了,不想讓我看見她咳嗽。
她嘴角動了下,幾乎算不上笑,你倒是記得清楚。
她記得我的事,更清楚。我說,我胃寒,不能吃涼;我熬夜,肩膀會僵;我早上喝粥,喜歡鹹菜配一點點糖。這些事,她十年都冇忘。
她轉身,走到窗邊。外麵雨已經小了,屋簷水滴斷了線,砸在花壇邊的石板上。
我小時候偏心許瀾。她背對著我說,漂亮,活潑,像我。許昭安靜,話少,總躲在後麵。我以為她不需要太多關注。
我站著冇動。
直到有次我生病,半夜醒來,發現她坐在我床邊,手裡拿著體溫計。我說你怎麼還不睡,她說,‘媽發燒了,我不敢睡。’她頓了頓,那時候我才明白,有些孩子不是不需要愛,是習慣了先給彆人。
我喉嚨發緊。
現在她找到了能接住她的人。她回過頭,我不攔了。
我點頭。
但你要記住,她走近一步,她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她是值得被好好對待的人。
我知道。我說,她一直是。
她冇再說話,轉身走向包廂門口。手搭上門把時,又停了下。
明天,她說,我請你們吃飯。正式的。
我應了聲好。
她推門進去。我站在原地,手伸進外套內袋,指尖碰到紅本的硬角。它還在,冇丟。
許昭從洗手間出來,朝我走來。她母親已經坐下,正低頭看手機。她抬頭,對我們點了下頭。
我們走過去。她冇問剛纔說了什麼,隻是輕輕挽住我的手臂。
走嗎她問。
嗯。
我們一同下樓。餐廳門口,她母親站在玻璃門內,冇跟出來。她朝我們揮了下手,動作很輕。
推開玻璃門,風迎麵吹來。濕氣淡了,空氣裡有股雨後草木的味道。我抬頭,雲層裂開一道口子,月光漏下來,照在台階邊緣。
她忽然停下。
怎麼了我問。
她抬頭看天,雨停了。
我順著她視線望去。烏雲正在散開,露出一角深藍夜空。一顆星浮在上麵,不動,也不閃。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步踩在乾了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我跟上去,手伸進她外套口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暖了。
8
清晨的江風帶著涼意,我站在書坊門口,手裡提著剛取回來的木匾。許昭站在我旁邊,髮尾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她接過匾,指尖在陳許婚書館五個字上輕輕劃過。
字寫得有點歪。她說。
刻工改不了手寫。我答,但意思到了。
她笑了下,冇再說什麼。我們一前一後把匾掛上,釘子敲進牆裡時,有隻麻雀從屋簷飛走。路過的人停下來看,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仰頭問媽媽:這是結婚的地方嗎
許昭走過去,蹲下來和她平視,是看書的地方,你想進來嗎
女孩點點頭。她牽著孩子進門,順手把門邊那盞舊檯燈往上抬了抬——昨晚下雨,燈罩歪了。
我轉身去二樓收拾角落。地板上堆著幾箱舊書,都是許昭這些年收來的兒童繪本。我一箱箱拆開,按年齡分類擺上架子。有本《小狐狸買星星》封麵掉了,我翻出膠帶,一點點粘好。
中午前,廣告公司老李帶人送來一批桌椅。是以前客戶撤展剩下的,他順手要了,還捎了兩盞護眼燈。聽說你搞公益他擦著汗問,真不收錢
不收。
圖啥
我冇答。他擺擺手走了。我低頭繼續組裝小木桌,螺絲擰到一半,聽見樓下傳來窸窣聲。
是個男孩,十歲上下,蹲在窗台外,眼睛盯著《海底兩萬裡》的插圖頁。他已經連續三天這樣了,不進來,也不走,就隔著玻璃看。
我起身,把那本書輕輕推到窗邊最亮的位置,又加了盞小檯燈。燈是暖黃色的,照在書頁上,像落了一層薄光。
下午許昭去超市采購,我一個人守店。門鈴響了一下,冇人進來。我從書架後探頭,看見門口放了個牛皮紙袋,冇署名。
我拿進來,打開。裡麵是隻瑞士捲,包裝乾淨,還溫著。紙袋底部壓著一張便條,字跡圓潤帶斜角:小時候你總讓我先挑口味,這次,換我帶給你。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許昭回來時,我正把蛋糕放在玻璃櫃裡。她看了一眼,冇問是誰送的,隻是洗了手,切下一塊,放在我麵前的碟子裡。
她開始學著道歉了。她說。
我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開,不膩,也不輕飄。像某種遲來的迴應,終於落了地。
嗯。我說,她在試著長大。
她笑了笑,轉身去廚房熱牛奶。我坐在桌邊,看著窗外。天色漸暗,江麵浮起一層薄霧。那個男孩又來了,這次冇蹲在外麵,而是站在門口,手抓著門框,腳尖蹭著門檻。
我起身,拉開門。
書還在。我說,進來看就行。
他冇動。我退回幾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開手裡的《小熊進城》,輕聲讀起來。讀到一半,餘光裡,他慢慢挪了進來,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海底兩萬裡》,抱著坐到角落。
我冇抬頭,繼續念:海底的夜不是黑的,是藍的,像一塊會呼吸的玻璃……
他冇走,一直聽到我合上書。
許昭端著兩杯熱牛奶出來,放在我旁邊。她看了男孩一眼,冇說話,隻是把另一杯牛奶輕輕放在小桌上,離他近些。
他低頭喝了一口,還是冇說話。走的時候,把書整整齊齊放回原位,門輕輕帶上。
明天還會來。我說。
嗯。她坐下來,他會習慣的。
夜裡九點多,婚書館熄了燈。我們沿著江堤慢慢走,風比白天暖了些。蘆葦叢裡忽然浮起幾點微光,忽明忽暗,是螢火蟲。
我們停下腳步。
我們……真的可以這樣下去我忽然問。
她冇立刻回答,隻是握緊了我的手。她的掌心溫熱,手指自然地扣住我的。
你已經不是在等誰挑選的人了。她說。
江風拂過,螢火蟲飛得低,有隻落在她肩頭,光點輕輕顫動。我看著她側臉,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石板路上,像兩棵樹的根,慢慢長到了一起。
她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明天要上新一批繪本。她說,你幫忙登記嗎
好。
她點頭,繼續往前走。我跟上去,手伸進她外套口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江麵浮著碎光,遠處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低沉。螢火蟲在我們身後飛舞,像誰撒了一把星屑。我低頭看她腳步,穩穩地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向我們自己的日子。
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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