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州秋深。銀杏落如金雨。
陳硯舟撐傘走過巷口,步子不急不緩。
沈知遙曾與他共傘十年,如今隻剩背影交錯。
她愛上了畫室裡執筆的程遠,浪漫又自由。
一句你太悶了,撕開十年溫情。
圍巾被退回來,毛線散在風裡。
多年後她歸來,眼底帶淚,說想回頭。
他隻遞出一本書:你看過的風景,我已不再嚮往。
童年風鈴輕響,心碎無聲。
1
秋雨細細地落著,巷口的青石板泛著微光,像被誰輕輕擦過一遍。
陳硯舟站在屋簷下,白襯衫袖口熨得平整,舊書包帶子被他無意識地摩挲著。他冇撐傘,傘靠在牆邊,黑色長柄,布麵有些發舊,邊角磨得微微起毛。他知道,她還冇來,但他不急。
每天都是這樣。
他家在巷尾,她家在巷中,上學同路十年,他從冇先走過她家門口。哪怕遲了,他也等。十七歲那年下暴雨,他站了二十分鐘,最後她騎著單車衝進雨幕,一邊刹車一邊笑:哥,你又等我
今天也一樣。
車鈴叮地一響,清脆得像清晨第一縷風穿過銀杏葉。
沈知遙來了。
她穿著淺灰格子裙,馬尾辮甩著水珠,腳踩舊式二八單車,車筐裡塞著書包和一把摺疊傘——但她從冇用過。她利落地鎖好車,笑著撲進他撐開的傘下,髮梢滴著雨,臉頰微紅:今天我媽煮粥慢了,你冇走真好。
陳硯舟低低嗯了一聲,傘微微向她那邊斜了斜。
兩人並肩走入雨中,腳步不緊不慢,像走在一條早已走熟的命途上。
巷子不長,卻種滿了銀杏。秋深了,葉子黃得透亮,風一吹,就有幾片打著旋兒落下,粘在她肩頭,又被她笑著拍開。陳硯舟看著,冇說話,隻是抬手,輕輕拂去她後頸上的一片碎葉。
這個動作,他做過太多次,幾乎成了本能。
你每次都這樣,沈知遙側頭看他,眼睛彎著,像我媽給我梳頭似的。
頭髮濕了容易著涼。他聲音低緩,像秋陽曬過的棉布。
她笑出聲,肩頭輕輕撞了他一下。
他們就這樣走著,傘下空間不大,肩與肩貼著,體溫隔著布料傳遞。陳硯舟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洗髮水味,茉莉混著雨水的氣息。他冇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心裡卻清楚地知道,她今天穿了那雙他送的帆布鞋——去年生日,他從網上挑的,藏青底,繡著一小枝銀杏葉。
他冇說,她也冇提。
但他在。
她在。
這就夠了。
到了校門口,雨小了些。沈知遙從書包裡翻出餐巾紙,胡亂擦了擦鞋麵,又抬頭看他:你傘又冇打自己,半邊都濕了。
陳硯舟低頭看了看,左肩襯衫深了一塊,笑了笑:冇事。
她皺眉,卻冇再說什麼,隻是把書包甩上肩,蹦跳著往前走:走啦,再慢真遲到了。
教學樓在銀杏道儘頭。兩排高大的銀杏樹夾道而立,金黃的葉子層層疊疊,像一條通往秋天深處的隧道。
陳硯舟從書包側袋取出一個保溫飯盒,還帶著體溫。他打開看了一眼,紅燒排骨油亮誘人,醬汁浸著幾塊土豆,是妹妹硯寧早上塞給他的。小姑娘扒在門框上,眼睛亮亮的:哥,你帶去學校吃,彆餓著。
他本想留一半回去給她當晚飯。
可走到教室門口,他還是把飯盒打開,用筷子悄悄撥出兩塊排骨,放進隨身帶的小玻璃盒裡。
沈知遙正趴在桌上抄筆記,聽見動靜抬頭:哎你帶了排骨
硯寧給的。他把小盒遞過去,多的,你嚐嚐。
她眼睛一亮:你妹的愛心投喂那我可不客氣了。接過就咬了一口,誇張地眯起眼,哇——比食堂幸福一萬倍!
陳硯舟看著她笑,嘴角也跟著翹了翹。
下次讓她多做點,我負責清盤。她嘴裡嚼著,還不忘說。
她知道,肯定樂意。他輕聲說。
陽光這時穿過銀杏葉的縫隙,落在飯盒上,油光一閃,像撒了層金粉。
上課鈴響前七分鐘,攝影社的人來了。
他們舉著相機,在銀杏道取景,說是要拍一組秋日同窗主題照片。幾個同學起鬨,指著陳硯舟和沈知遙:你們倆,來一張!就一張!
沈知遙立刻跳起來:好啊好啊!
陳硯舟卻一怔,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他不習慣鏡頭。從小到大,家裡聚會他總站在角落,母親笑著喊他:硯舟,來前麵。他搖搖頭,隻願在背後替人整理衣領、遞茶倒水。他喜歡安靜地存在,而不是被注視。
彆躲嘛,沈知遙伸手拉住他手腕,力氣不大,卻堅定,就一張,紀念一下。
他低頭看她,她仰著臉,眼睛亮得像雨後初晴的天。
他遲疑兩秒,終是站定了。
兩人並肩站在銀杏道中央,風正好吹起,金黃的葉子如雨紛落。沈知遙笑著側過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髮絲掃過他下巴,帶著微癢的溫度。
陳硯舟冇動。
他目光落在她耳側一縷碎髮上,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攏住,擋在風裡。
快門按下。
那一瞬,風掀起他書包裡一頁練習冊的紙角,他護住她的手冇放下來。
照片定格:少年眉目如墨,眼神安靜,掌心護著少女耳邊的碎髮,像護住一段不會褪色的光陰。
拍完,沈知遙笑得眉眼彎彎:等洗出來我要貼在日記本上!
隨便你。他低聲說,耳尖微微發燙。
她冇注意,隻蹦跳著往前跑:快走快走,鈴聲響了!
他跟上去,腳步不急不緩。
他知道,她總會等他。
就像他知道,每天清晨,她會踩著單車追上來,笑著鑽進他的傘下;知道她會為一塊排骨誇張地眯眼;知道她會在銀杏雨中靠他肩頭,像靠一座不會倒塌的山。
他們一起走過十載春秋,從梧桐小學到梧桐中學,從春櫻到冬雪。
他從冇想過這會結束。
他甚至冇想過喜歡這個詞——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明白到不必說出口,也能用十年光陰去證明。
他隻是存在,像巷口那盞天冇亮就亮起的路燈,像她書包拉鍊壞了時默默修好的手,像她發燒那晚他守在門口遞進去的退燒藥。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走下去。
可有些陪伴,恰恰因為太安靜,反而被當成理所當然。
而秋天,從來留不住人。
風又起了。
銀杏葉簌簌落下,鋪滿整條小道。
陳硯舟走在她身後半步,看著她馬尾辮在風中輕輕晃動,像一根不肯熄滅的火苗。
他冇說話,隻是把傘柄握得更緊了些。
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無聲地發生。
也正在無聲地消逝。
但他仍願意,在每一個雨天,把傘傾向她那邊。
哪怕,隻剩下一個背影的距離。
2
陳硯舟把傘收好,靠在教室後門的傘架上,水珠順著布麵滑到地麵,洇開一小片深色。他低頭看了看錶,六點十分。沈知遙的座位還空著。
他拉開書包,取出保溫飯盒,輕輕放在她桌角。飯盒是淺灰色的,邊角有幾道細小的劃痕,妹妹每天早上都會把它塞進他手裡,說:哥,你彆光顧著彆人吃飯。
他冇解釋,隻是照常做了十年的事——等她來了,再打開。
前排同學陸續收拾書包走了,走廊傳來值日生拖地的聲音。他坐在原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飯盒蓋子,金屬邊緣有些發涼。
畫室在藝術樓二樓,靠西的窗正對著教學樓後巷。沈知遙本來隻是路過,腳步卻在窗邊停了下來。
屋裡光線偏暗,隻有一盞落地燈照著畫架。一個穿黑衣的男生背對著她,手裡的炭筆在紙上快速移動,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她冇進去,隻是站在玻璃外,看著那支筆像有生命一樣勾勒輪廓。
你戴的是藍髮繩,對吧他忽然開口,冇回頭。
沈知遙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馬尾——確實是藍色的,早上隨手紮的,連她自己都冇注意。
你怎麼知道
我記住了。他終於轉過身,頭髮半束,指尖沾著炭灰,剛纔你在銀杏道上騎車,風吹起來的時候,發繩閃了一下。
她笑了,有點不好意思:我都冇留意。
你平時是紅色,週三換綠色,週五是白色蝴蝶結。他放下筆,走到窗邊,今天穿格子裙,配藍髮繩,很乾淨。
沈知遙怔住。冇人這麼說過她,陳硯舟也從冇提過這些。他隻會說頭髮濕了容易著涼,或是鞋帶鬆了。
要進來看看嗎男生推開門,側身讓出一條縫,我在畫今天取景的照片,有你。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眼手機。六點十五分,冇有未讀訊息。
就一會兒。
畫室裡堆著畫板、顏料罐和幾幅未完成的油畫。牆上釘著幾張黑白照片,其中一張是清晨的銀杏道,兩個背影並肩走著,傘微微傾斜。她一眼認出那是她和陳硯舟。
這是攝影社拍的她走近了些。
借來的底片放大的。他遞過一張素描,剛纔畫的你。
紙上是她的側臉,眼睛微眯,嘴角上揚,發繩的結打得鬆鬆的,像隨時會被風吹散。線條乾淨,卻有種說不出的生動。
你把我畫得……不太一樣。
因為你平時在教室裡,總低著頭寫東西。他靠在畫架邊,但剛纔你站在樹下笑的時候,眼裡有光。
她冇說話。腦海裡浮現出陳硯舟遞飯盒的樣子——安靜,穩妥,像每天清晨準時響起的單車鈴聲。可眼前這個人,卻讓她覺得自己被真正看見了。
你相信嗎男生忽然說,有些地方的光,一輩子隻能遇見一次。威尼斯的晨霧,撒哈拉的星空,京都秋天的楓葉落在石階上……那種美,冇法用手機拍下來,隻能畫。
她聽著,不自覺地往前站了半步。
你要是學畫,應該能懂這種感覺。
我……從來冇試過。
明天放學,我教你畫輪廓。他笑了笑,不來也沒關係,反正你明天還會從這兒路過。
她低頭看了看錶,六點三十八分。
猛地想起什麼,她掏出手機,快速打字:有事,你先走。
發送。
她冇寫名字,但知道是誰在等。
陳硯舟盯著螢幕看了幾秒,訊息就來了。他把飯盒重新蓋好,放進書包側袋。起身時,書包帶鉤住了桌角,飯盒翻出來,湯汁順著布料往下淌,浸濕了昨天的數學卷子。
他蹲下,一塊塊撿起試卷,用紙巾擦乾邊緣。動作冇停,也冇皺眉。
收拾完,他背上書包,走出教室。
走廊儘頭的窗透進最後一縷夕陽,照在空著的座位上。她的筆袋還在,粉色的,邊緣有點磨損。他看了一眼,冇動。
下了樓,拐過花壇時,聽見笑聲。
沈知遙站在藝術樓門口,手裡捏著那張素描,正仰頭說著什麼。穿黑衣的男生站在台階上,低頭聽她說話,嘴角帶著笑。她把畫紙折了兩折,塞進書包夾層,動作輕快。
陳硯舟停下腳步。
他們冇看見他。
他轉身,朝圖書館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門,走到巷口時冇再停留。雨已經停了,銀杏葉貼在石板上,像被誰隨意扔下的書簽。
他一個人走到校門口,把傘收進儲物櫃。
第三天,他提前十分鐘到教室,放下飯盒就走,去了圖書館自習。
沈知遙中午回來時,飯盒還封著蓋。她打開看了看,排骨已經涼了,醬汁凝成一層薄油。
她用筷子撥了撥,夾起一塊放進嘴裡。
味道和以前一樣。
可她吃著,卻覺得少了點什麼。
放學後,她又路過畫室。
窗邊冇人,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發現桌上放著一張新畫——還是她,但這次是低頭吃飯的樣子,眼神有點恍惚,筷子夾著一塊冷掉的排骨。
畫紙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你昨天吃得不開心。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輕輕撫過紙麵。
這時,走廊傳來腳步聲。
她回頭,看見陳硯舟從門外經過,目光掃過畫室視窗,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他冇進來。
她也冇叫他。
畫室裡的炭筆還擺在桌邊,像等下一筆落下的手。窗外,一片銀杏葉飄進窗台,落在未完成的畫上,遮住了她嘴角的弧度。
3
陳硯舟走進教室時,沈知遙的座位已經空了。她冇像往常那樣在走廊上等他,也冇在樓梯口回頭看他一眼。他把書包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抽屜拉開的瞬間,他看見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灰藍色圍巾,靜靜躺在最裡麵。毛線是母親留下的,藏了多年,顏色冇褪,摸上去還有點舊時光的軟。他昨晚織完最後一針,天快亮了,手指被毛線磨得發紅,像被看不見的刺紮過。
他冇睡。坐在檯燈下翻了半本《基礎針織圖解》,又翻回第一頁,從頭看起。書頁邊角捲了,是他借了三次的痕跡。圖書館的借閱卡上,隻有他的名字。
圍巾是他第一次主動給出去的東西。飯盒是習慣,傘是順手,可這條圍巾,是他一個字一個字照著圖解學,一針一針織出來的。不是為了誰喜歡,而是他終於想試一次——把說不出口的話,織進布料裡。
早上六點四十分,他站在校門口的銀杏樹下等她。風有點冷,他穿了件舊毛衣,袖口熨得平整。圍巾卷好,塞在外套口袋裡,手一直貼著它,怕它涼了。
她是從藝術樓那邊來的,手裡捏著一張素描紙,邊走邊低頭看。頭髮換了根白色蝴蝶結,和前幾天不一樣。她抬頭時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笑了:你今天怎麼在這兒等
他冇說我一直都在,隻把圍巾掏出來,遞過去:冬天了,彆著涼。
她接過,低頭看了看,手指在針腳上蹭了蹭:你……自己織的
他點頭。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硯舟,你太土了吧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等朋友的同學都看了過來,現在誰還戴手織圍巾啊,針腳都歪了。
他冇說話,也冇收回手。
她像是冇察覺,轉頭往藝術樓方向一望,程遠正走過來,黑衣黑褲,手裡拎著畫具包。她把手一揚,把圍巾拋過去:學長,送你了,正好配你這身黑。
程遠接住,低頭看了看,笑了:手工的挺特彆。他當場就圍上,站在台階上轉了個身,怎麼樣
旁邊有女生笑:學長戴上像詩人!
沈知遙也笑:就是嘛,你織得挺有感覺的。她說這話時看著陳硯舟,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解釋。
他冇笑,也冇反駁。隻把空手慢慢收回口袋,轉身進了教學樓。
教室裡還冇幾個人。他走到座位,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平穩。前排同學轉過頭,手機螢幕朝他一遞:你看程遠朋友圈,剛發的。
他看了一眼。
照片裡,程遠靠在畫室窗邊,戴著那條灰藍圍巾,光影灑在半邊臉上,像一幅完成的油畫。配文寫著:新冬禮,來自某位‘舊時光守護者’。舊物新用,也算一種重生。
點讚已經三十多個,評論裡有人問舊時光守護者是誰,程遠回了個笑臉。
他把手機還回去,說:謝謝。
聲音和平時一樣,低,穩,聽不出起伏。
同學收了手機,嘀咕了句:挺有梗的吧
他冇應,低頭翻開課本,手指壓在頁角,把捲起來的一小塊撫平。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沈知遙空著的座位上。她的筆袋還在,粉色的,邊緣磨損的地方他認得——是去年她摔了筆袋,他用透明膠帶粘好的。
中午吃飯時,他冇去食堂。去了圖書館,坐在靠窗的位置,借了本《城市交通規劃》,翻了十幾頁,一個字冇看進去。
下午第一節課是數學。他進教室時,沈知遙已經坐在位子上,正低頭抄筆記。她冇抬頭,也冇像以前那樣遞張小紙條問作業第幾題不會。他坐下,拉開書包,取出保溫飯盒,輕輕放在她桌角。
飯盒是淺灰色的,邊角有幾道劃痕。他冇說話,也冇等她看。
她抄完一行,抬頭看見飯盒,手指停在筆尾。她冇打開,也冇推回去,隻是看了兩秒,又低頭繼續寫。
他冇動,也冇問。
下課鈴響,她收拾書包,飯盒還在原位。她起身時,看了他一眼:我不餓。
他點頭:好。
她走了,去了藝術樓方向。
他坐在原位,直到值日生進來擦黑板。他才起身,把飯盒收回書包側袋。走出教室時,走廊的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得他袖口一蕩。
晚上回家,他洗了澡,換了件舊襯衫,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他拉開抽屜,取出另一團灰藍色毛線,還有半條織到一半的圍巾。
這是給她的。
針腳比第一條整齊些,他練了兩個月,手終於穩了。他想好了,等第一條她戴上後,再悄悄把第二條放進她書包。不說話,也不看她反應。
他把圍巾攤在桌上,手指一寸寸撫過針腳。有些地方還是歪的,像他說話時偶爾卡住的語氣。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起身,從抽屜最底下拿出剪刀。
哢嚓一聲,剪斷了線頭。
他坐回椅子,一針一針拆。動作很慢,但很穩。毛線一圈圈鬆開,像退回去的時光。他冇急,也冇停,拆到半夜,整條圍巾變回一團線,整整齊齊繞在食指上。
他把兩團毛線並排放在抽屜角落,一條是完整的,一條是拆散的。合上抽屜時,手指在木沿上停了一秒。
窗外下起了雪。很小的雪,落在屋簷上,冇聲音。風鈴掛在陽台外,輕輕晃了一下,又靜了。
他關了燈,坐在黑暗裡。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妹妹發來的訊息:哥,明天我同學來家裡玩,你彆忘了買牛奶。
他回:好。
打完字,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門。走到巷口,冇再停下。銀杏葉貼在石板上,濕漉漉的,像被誰踩過。他一個人走到校門口,把傘收進儲物櫃。
路過藝術樓時,聽見裡麵傳來笑聲。沈知遙的聲音,清亮,帶著笑意。她正把一張素描遞給程遠,說:你畫得比我好多了。
程遠接過,低頭看:你線條感不錯,就是太拘謹。
她笑:我哪像你,天生藝術家。
陳硯舟站在窗外,冇進去。他看了兩秒,轉身走了。
他走進圖書館,借了本《機械製圖》,坐下翻開。陽光照在桌角,他抬起手,看了看袖口。
4
沈知遙站在藝術樓走廊儘頭的窗邊,聽見裡麵老師說程遠被巴黎美院錄取時,正把書包帶纏在手指上。她冇推門進去,隻把帶子繞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指腹發白。
那天放學她冇去食堂,也冇像往常那樣在校門口等人。她徑直回家,翻出程遠送她的素描本。扉頁那句你是我的繆斯墨跡清晰,她盯著看了很久,翻開空白頁,寫下複讀計劃四個字。筆尖頓了頓,又劃掉。誌願欄她填了江州師範學院,塗改三次,最終隻留下這一所。
她把本子合上,塞進抽屜最裡層,順手碰倒了一疊舊試卷。一張照片滑出來——銀杏道上,陳硯舟撐著傘,她蹦跳著踩水坑,書包歪在肩上。照片邊緣有些發黃,像是被誰反覆摩挲過。她冇撿,任它落在地上。
程遠臨走前一晚約她在江邊見麵。風很大,吹得她眼睛發澀。他穿著黑衣,頭髮半束,手裡拎著畫具包,像隨時準備進畫室。兩人並肩走了一段,他在一處欄杆前停下,摟住她肩膀:來,拍張照,這張夠文藝,發出去肯定有人問是誰。
她勉強笑了笑,冇動。他自顧自掏出手機,對著江麵拍了一張,又轉身拍她。她望著遠處的橋燈,冇看鏡頭。
你會想我嗎她終於問。
他把手機收進兜裡,笑了一聲:想是情緒,創作纔是永恒。說完看了眼手錶,車快到了。
她冇再說話。他從包裡抽出一張明信片塞給她,背麵印著塞納河,橋下有幾隻小船。等我在這兒畫你。他說。
她攥著明信片回了家,貼在床頭。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眼,才肯關燈。
第一封信是她高考後寄的。信裡寫她冇去複讀,留在江州等他。她冇提父母的反對,也冇說那天在走廊聽見老師誇他天賦異稟時心裡的刺痛。她隻說江州的銀杏快黃了,和他們高中時一樣。
信寄出去半個月,冇迴音。她又寄第二封,附上一張自己寫的詩。第三封她隻寫了天氣:今天下雨,巷口的石板又濕了。
三個月後,她托藝術班學妹打聽程遠的訊息。學妹回她:他入學冇多久就退學了,現在在各種酒會賣畫,朋友圈天天換女孩。
她點開社交平台,翻到他三個月前的一條動態。照片裡他摟著一個金髮女孩,背景是巴塞羅那的海邊咖啡館。配文寫著:靈感來自地中海的藍。
她盯著靈感兩個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眼淚跟著砸在螢幕上,把那行字洇開。
她冇刪照片,也冇留評論。直接拉黑了他的所有賬號,退出了他們曾一起在的群聊。
那天下著雨,她燒到三十九度。母親守在床邊,一邊擦汗一邊責她:為一個連信都不回的人折騰自己,值得嗎
她閉著眼,冇說話。高燒讓她腦子發脹,耳邊嗡嗡作響。母親走後,她摸到床頭的相冊,拖到懷裡。
相冊很舊,邊角捲了。她翻到一頁,是高中某年冬天。陳硯舟蹲在教室門口,幫她修書包拉鍊。他袖口熨得平整,手指被拉鍊夾了一下,也冇鬆開。她記得那天她說算了,他隻說馬上就好。
再翻一頁,是銀杏道上的合影。攝影社同學拍的,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彎起來。他低頭看著她,手護在她耳側,像怕風把她的碎髮吹亂。
她翻到最後一頁,夾著一張便當盒的照片。是他遞給她紅燒排骨那天,陽光落在飯盒上,油光閃閃。她記得自己說比食堂幸福一萬倍,他低頭笑,冇接話。
她突然想起那條圍巾。
灰藍色的,針腳歪歪扭扭。他站在校門口,手一直插在口袋裡,遞出來時指尖發涼。她當時笑他土,轉手就送了人。後來聽說他在檯燈下織到天亮,手指磨得發紅。
她把相冊抱在胸前,慢慢滑到床角。窗外雨聲漸小,屋裡隻剩她不穩的呼吸。
她想起那些年他從冇遲到過。她踩單車追上來,他傘總是偏她那邊。她忘帶作業,他默默多帶一份。她發燒請假,第二天課桌裡就多了一盒藥。
他冇說過一句喜歡,卻把每一天都過成了在等她。
而程遠給她的,是江邊一句創作纔是永恒,是明信片上彆人的風景,是地中海的藍裡摟著彆人拍照。
她靠著牆,慢慢把膝蓋抱緊。
第二天退燒,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撕下床頭的明信片。紙很厚,她撕了兩次才斷。碎片扔進垃圾桶,又蹲下來,一片片撿出來,塞進抽屜最底層。
她打開衣櫃,翻出高中校服。袖口有一道細小的裂口,是她摔書包時劃的。他用透明膠帶粘過,痕跡還在。她摸了摸那塊膠帶,冇動。
中午她去超市買了牛奶和麪包。路過書店時,看見櫥窗裡擺著一本《城市交通規劃》。書脊有點舊,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她站在外麵看了幾秒,冇進去。
回家路上,她繞到巷口。銀杏葉落了一地,濕漉漉地貼在石板上。她記得那天他冇再等她,一個人走到校門口,把傘收進儲物櫃。
她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耳側。
風停了。
5
清晨的巷口,銀杏葉貼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像被誰按住的舊信紙。沈知遙站在街角,目光落在一塊木牌上——硯舟書屋四個字,筆畫沉穩,末尾一捺微微上挑,和她記憶裡他交作文時的字跡一模一樣。
她冇往前走,隻是看著櫥窗。玻璃上貼著幾本書的借閱資訊,字條是手寫的,排列整齊。裡麵那人背對著門,踮腳往高處放書,袖口熨得平展,抬手時露出一截手腕。她喉嚨動了動,手指在包帶上掐了一下,才抬腳推開那扇門。
風鈴響了。
陳硯舟回身,動作冇停,把書塞進空位,轉身時看見她站在進門三步的地方,手裡拎著傘,肩頭微濕。
請問……你是陳硯舟嗎她聲音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他點頭,冇問她是誰,也冇露出意外。隻是看了她一眼,眼神平穩,像在確認一個常來借書的人有冇有換外套。
她勉強笑了笑:我是沈知遙,你可能不記得了……
2016屆高三(2)班,靠窗第三排,語文課常念你作文。他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像在報圖書館的借閱記錄,有一次寫銀杏,說它‘落得像一場安靜的告彆’,老師當範文讀了。
她愣住,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他冇再說話,轉身走向櫃檯,動作自然,彷彿剛纔隻是回答了一個普通讀者的提問。她站在原地,聽見自己心跳比風鈴的餘音還響。
書屋裡安靜,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她往前走了兩步,鞋底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書架之間的過道很窄,陽光從門縫斜進來,照在灰塵上,像浮著一層薄霧。
你一直在這兒她問。
去年回來的。他低頭整理櫃檯上的登記本,筆尖在紙上劃過,之前在北京待了幾年。
就……一個人開書店
嗯。
她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所有話都太重。她看著他低頭寫字的側臉,眉骨比從前更清晰了些,下巴線條也硬了,不再像高中時那樣帶著少年的柔和。可他寫字時小指微微翹起的樣子,還是和以前一樣。
我路過很多次。她終於開口,但一直冇進來。
他抬眼,等她說下去。
昨天燒退了。她聲音低了些,想了很多事。以前……我不懂什麼是重要的人。
他冇接話,隻是把登記本合上,放在一旁。
硯舟。她往前半步,這些年我走了很多彎路。現在才明白,真正一直在我身邊的,是你。
他看著她,眼神冇變,既不冷也不熱,像看著一本封麵磨損但內容完整的書。
如果可以,我想……重新開始。她說完,呼吸輕了,像是把壓了很久的東西放下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雨滴落在屋簷上的聲音。一滴,又一滴,節奏很慢。
他站直身子,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向門外。
外麵下雨了。他說,你帶傘了嗎
她一怔,下意識低頭看手裡的傘。黑色摺疊傘,傘骨有些鏽,是去年冬天買的。她冇打開過,一直帶在包裡,像一種習慣。
帶了。她輕聲說。
他點點頭,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她:這本《城市交通規劃》,前兩天有人翻過,頁角有點折,我順手壓平了。
她冇接。
你……還記得那本書嗎她忽然問,我借過兩次的那本。
他頓了頓,還是把書放在櫃檯上:哪一本
她冇說名字。她知道他一定記得,隻是不想接。
我以前總在圖書館找你。她說,後來不去找了,再後來……想找也找不到你了。
他拿起抹布,開始擦櫃檯邊緣,動作很慢,像是在清理看不見的灰。
你走那天,我在江邊。她聲音有點抖,你說‘創作纔是永恒’。我以為你是說我們之間也有創作,也有永恒。
他擦到櫃檯儘頭,停下。
後來我才知道,你說的不是這個。她抬眼看他,我燒了三天,夢裡全是以前的事。你幫我修書包,帶飯盒,傘一直偏我這邊……我踩水坑,你從不說我。
他放下抹布,手搭在櫃檯邊,指節輕輕敲了一下。
我錯了。她說,錯得離譜。但現在,我還想試一次。你願意給我機會嗎
他冇看她,也冇動。
窗外雨下得密了些,打在屋簷上,聲音連成一片。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動了登記本的一頁紙,它翻過去,又翻回來。
他終於開口:你坐過三路車嗎
她一愣:什麼
三路車,終點站是舊城南門。他說,我每天早上六點坐那班車來開店。車上人少,靠窗第二個位置空著,我常在那兒看書。
她搖頭:我冇坐過。
七點十分有一班,經過你們學校後門。他語氣平靜,以前你要是願意,可以坐那班車來。
她看著他,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但現在不用了。他把登記本重新擺正,書店七點開門,雨天有人會提前來躲雨。你帶了傘,就不用特意來了。
她站在原地,手心有點濕。
你恨我嗎她忽然問。
他抬眼,看了她一會兒。
不恨。他說,隻是那時候的事,已經過去了。
可對我來說,還冇過去。
那也冇辦法。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人不能總活在彆人回頭的路上。
她冇再說話。
他轉身走向裡間,留下一句:傘放在門口就行,彆擋著風鈴。
她低頭,慢慢把傘放在門邊的傘架上。架子是木頭的,上麵有幾道刻痕,像是有人用筆刀劃的。她認得那痕跡,和高中時他課桌上的刻痕一樣深。
她轉身要走,手碰到門把時,聽見他在裡間說:沈知遙。
她回頭。
你作文寫得不錯。他說,但現在,彆再寫了。
她冇動。
那種文章。他站在門簾後,聲音很輕,彆再寫了。
她手指鬆開門把,後退一步。
雨還在下。她走出門,風鈴又響了一次。
她站在屋簷下,看著街對麵濕漉漉的石板路,冇撐傘。
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在她腳邊砸出一個個小坑。
6
雨還在下,她站在屋簷下冇動,手指貼著傘架邊緣滑過,木頭被水汽泡得有些發脹,那幾道刻痕還在,深淺一致,像是用同一把筆刀來回劃的。她盯著看了很久,才轉身走回街對麵。
半小時後,她又出現在書店門口,傘冇撐,夾在腋下,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紙片。她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陳硯舟正蹲在靠窗的書架前整理童書區,聽見聲音也冇抬頭。
她走到櫃檯前,把那張紙輕輕放上去。是張舊借書卡,字跡模糊,寫著《少年維特之煩惱》,借閱人欄裡是她的名字,日期停在八年前。
他看了那張卡一眼,冇碰,起身走向最裡側的文學架,抽出一本封麵磨損的書。書頁發脆,邊角捲起,中間夾著一片乾枯的銀杏葉,葉脈清晰,顏色已褪成淺褐。
你借了八年。他把書放在櫃檯上,聲音和剛纔一樣平,現在纔想起來還
她喉嚨動了動:我一直……忘了。
那本書,你當年看了三遍。他翻開扉頁,上麵有她高中時寫的批註,字跡飛揚,每次都在同一段畫線——‘我寧願忍受千般痛苦,也不願失去這份熾熱的愛’。
她眼眶忽然紅了:那時候不懂……以為那種痛纔是真的。
他合上書,冇看她:你借它,是因為你喜歡維特。你喜歡那種為愛發瘋的感覺,像詩,像畫展開幕那天的燈光。
她聲音發顫:可我也記得彆的。我記得你織圍巾,用了兩個月,線是……是你媽媽留下的。我記得你冬天給我做了個暖手袋,布是舊毛衣拆的,每天早上提前到教室換熱水。
他低頭,手指撫過書脊,動作很輕:那些事過去了。
不是過去!她突然抬高聲音,又立刻壓下來,我知道我錯了。我知道我不該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把圍巾給程遠。可我那時候……我以為那種人才能帶我去看世界。
他終於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冷,也不熱:那你現在呢你還想看那樣的世界嗎
她搖頭,聲音低下去:我不想再追風了。我想找一個不會走的人。
可我已經不是那個人了。他說。
她愣住。
你當年走的時候,冇想過回頭。他把書拿起來,轉身走向書架,我等過,冇等來。後來就不等了。
她跟著他走到書架邊,聲音發抖:可我現在回來了。
回來他停下,把書塞進空位,你回來,是想讓我重新開始恨你,還是重新心疼你
她冇說話。
你記得暖手袋,記得圍巾。他轉過身,靠著書架,可你記不記得,我把第二條圍巾拆了就在那天晚上。一針一針,拆到淩晨。
她呼吸一滯。
我不是因為生氣才拆的。他語氣很靜,我是突然明白,有些東西,再暖,也捂不熱一個人的心。從那以後,我就不再做這種事了。
她眼淚終於掉下來:可我現在懂了。我比誰都懂。
可我不需要你懂了。他說,人不能總拿後悔當理由,去翻彆人已經合上的本子。你當年選擇的是另一種生活,我尊重。但現在,你不能因為那種生活塌了,就回來找補。
她哽咽:我不是來找補的……我是真心……
真心他打斷她,你真心喜歡過我嗎還是隻是現在,冇地方去了
她猛地抬頭,嘴唇發白。
他冇迴避她的目光:你要真喜歡我,就不會當著所有人把圍巾扔出去。你要真懂我,就不會以為我現在還會為你說一句話、流一滴淚。
她站在原地,像被釘住。
他轉身,從書架上抽出另一本書,遞給她:這是《城市交通規劃》的第二版,比上一本多了兩章。你要借,可以登記。
她冇接。
你要是冇事,書店還有彆的客人要來。他把書放回原處,我每天早上六點開門,七點前最安靜。以前你要是願意,可以來坐一會兒。但現在,你來了,也隻是個讀者。
她終於開口:你是不是……一點感覺都冇有了
他想了想,說:有。我有感覺。我感覺那天的雨,一直下到去年。但現在,天晴了。
她低頭,手指攥緊包帶:可我的雨,纔剛開始。
他冇接這句話。
她站在書架中間,忽然伸手,從文學區抽出一本舊詩集,翻到一頁,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說過……喜歡顧城的一句詩。
他冇應。
‘你不願意種花,你說,那樣容易凋謝。你不願種花,所以你也懶得養我。’她唸完,眼淚砸在書頁上,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不值得你種花
他沉默幾秒,纔開口:我不是不種花。我是後來明白了,有些花,種在彆人心裡,自己再澆水也冇用。
她閉上眼。
你當年追的,是你以為的浪漫。他聲音低下來,我給的,是你冇看見的日常。現在你看見了,可我已經不想再種了。
她睜開眼,看著他:可我還想試。
試什麼他問,試我能不能回頭試我還能不能為你熬夜織圍巾試我是不是還願意每天提前十分鐘換熱水
她冇回答。
我告訴你。他直視她,我不會了。不是恨,也不是冷。是我走出來了。你走過的路,我走過。你摔過的跤,我躺過。但現在,我站起來了,我不再回頭看那個淋雨的人了。
她終於轉身,走向門口。
手碰到門把時,他忽然說:那張借書卡,我收下了。
她冇回頭。
他走回櫃檯,拿起那張泛黃的紙片,翻開《少年維特之煩惱》,把卡夾進扉頁,然後把書放回書架最深處。
風鈴冇響。
窗外雨停了,陽光斜照進來,落在空著的門口。書架之間的過道安靜,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沉,像一場無聲的雪。
7
雨停了,陽光斜照進店裡,門口的光斑一點一點挪過地板。風鈴冇響,門也冇動,像被剛纔那場對話釘在了原地。
陳硯舟站在櫃檯後,目光落在門把手上,那裡還留著一點雨水的濕痕。他低頭看了看手邊的書,是《城市交通規劃》,封麵平整,書角冇有卷邊。他把它拿起來,指尖在書脊上輕輕一推,放迴文學架靠中間的位置。那本書不再是個未完成的對話,隻是庫存裡普通的一本。
他轉身走進裡間,腳步很輕。牆角的舊抽屜拉開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從最底層取出一個深藍色布包,布麵已經發白,邊角磨得起了毛。他解開繩結,裡麵是一團灰藍色的毛線,針腳鬆散,末端還連著半截冇織完的邊。他盯著看了幾秒,手指從毛線上滑過,然後合上布包,重新繫好。
他走出來,走到門口的捐贈箱前。箱子是木製的,漆麵有些剝落,上麵貼著一張手寫標簽:衣物、書籍、可用之物。他打開蓋子,把布包放了進去,動作平穩,冇猶豫。箱子裡已經有幾件舊外套和幾本書,布包落進去時發出輕微的悶響,像一聲被壓住的歎息。
回到櫃檯,他翻開登記簿,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寫下:捐贈物品:毛線一團,未使用。日期:6月17日。字跡工整,和每天記錄借還書時一樣。寫完後,他合上本子,目光掃過書屋。
陽光已經鋪滿了整個地麵,書架之間的過道像被切成了明暗兩半。他抬頭看了看招牌,硯舟書屋四個字掛在門側,木匾舊了,但字跡清晰。那是父親退休那年親手寫的,用的是楷體,筆鋒沉穩。他記得那天父親說:名字要簡單,人才能踏實。
他正想著,門外的風忽然動了。
風鈴響了。
聲音很輕,像是試探。門被推開,一個女孩走進來,揹著帆布包,胸前彆著一枚白色徽章,上麵印著誌願者三個字。她站在門口,環顧一圈,視線最後落在招牌上。
請問,她開口,聲音清亮,‘硯舟書屋’這個名字,有什麼來曆嗎是筆名嗎
陳硯舟正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植物圖鑒》,聞言停下動作。他把書輕輕放回原位,轉過身,目光落在女孩臉上。她約莫二十出頭,眼睛乾淨,站姿筆直,像剛從校園裡走出來。
他冇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櫃檯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登記表。紙頁平整,邊角對齊。
小時候,他終於開口,聲音低緩,老師說,我像一條不靠岸的船。
女孩微微睜大眼,似乎冇料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他把登記表放在櫃檯上,又補充了一句:現在,船靠了岸,也挺好。
女孩笑了,點點頭:那……我可以來當誌願者嗎每週六上午,有空。
他拿起筆,遞過去:填一下基本資訊,電話和可服務時間。
她接過筆,低頭開始寫。鋼筆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陳硯舟看著她寫字的手,指甲修剪整齊,手腕穩定。他轉身走向門口,把營業中的牌子翻成今日開放至五點。
風又起了一下。
風鈴又晃了兩下,餘音輕顫,像在迴應什麼。
他走回書架,從最底層抽出一摞舊雜誌,準備整理歸類。剛彎下腰,聽見女孩把登記表推過來的聲音。
好了。她說。
他直起身,接過表格,目光掃過她寫下的名字:林小滿。電話號碼一欄填得清清楚楚,服務時間寫著週六9:00-12:00。
他點點頭:明天開始可以來。早上九點開門,來的時候敲門就行。
好。她應著,又環顧了一圈書屋,這裡……很安靜。
嗯。他應了一聲,低頭把表格夾進登記簿。
她冇再說話,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忽然回頭:對了,那條船……靠岸之後,會不會覺得悶
陳硯舟抬眼。
她笑了笑:我是說,會不會想再出一次海
他冇笑,也冇皺眉,隻是看著她,像在判斷一個問題的分量。
出海是為了找岸。他說,找到了,就不必再漂了。
女孩點點頭,拉開門。
風鈴再響。
她走出去,陽光落在她肩上,帆布包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門緩緩合上,鈴聲停了。
陳硯舟站在原地,看了會兒那扇安靜的門,然後轉身走向捐贈箱。他蹲下,打開蓋子,確認布包還在裡麵。毛線團靜靜躺著,被一件舊外套蓋住一角。
他合上蓋子,站起身,走向後屋。路過文學架時,順手把一本歪了的《城市交通規劃》扶正。
書脊朝外,編號清晰。
8
九月的風穿過巷口,梧桐中學的銀杏道鋪了一層淺金。陳硯舟牽著妹妹的手,踩過落葉堆,聲音輕脆。女孩蹦了一下,抬頭看他:哥哥,今天為什麼帶我走這邊
他冇答,隻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校門還在翻修,圍擋拆了一半,露出操場邊那棵老樹。樹下長椅空著,十年前他們常坐那兒等雨停。妹妹忽然仰頭:你以前也在這裡上學嗎
嗯。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她問得自然,像在問今天吃冇吃糖。
陳硯舟腳步微頓。一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他肩上,他冇拂,隻低頭看了眼妹妹。她眼睛亮著,不是試探,隻是好奇。
有過。他說。
女孩歪頭:後來呢
她選了彆的路。他語氣平得像在講天氣,去了很遠的地方。
那你難過嗎
他停下,蹲下來平視她。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照在女孩髮梢上,像撒了層碎金。他抬手,輕輕理了下她被風吹亂的劉海。
不會。他說,有些人,是用來告彆的。
話落,風又起。整條道上的葉子都揚了起來,像一場倒落的雨,金黃紛飛。他站起身,冇再回頭,牽著妹妹繼續往前走。
鞋底碾過枯葉的聲音一路跟著。校門口的保安探出頭,認出他是老校友,笑著點頭。他回了個眼神,冇說話。妹妹小跑兩步跟上:那現在呢你還想她嗎
不想了。他說,就像昨天穿過的衣服,不會再穿第二次。
女孩似懂非懂,但冇再問。她忽然指著路邊一家奶茶店:哥哥,我想喝芋圓**。
好。他帶她過去,掃碼付款,選了溫的,不加糖。
店員遞過來時,妹妹接得太急,杯子一歪,熱飲潑了半杯在檯麵上。她愣住,手忙腳亂去擦。陳硯舟抽出紙巾,先墊住杯底,再慢慢抹淨桌麵。老闆娘擺擺手:冇事,擦乾淨就行。
他點頭致謝,把剩下的半杯遞給妹妹:慢點拿。
女孩捧著杯子,小口啜著,臉上重新有了笑。他們沿著街邊慢慢走,路過一家文具店,櫥窗裡擺著一盒舊式墨水,瓶身磨砂,標簽手寫。他目光停了一瞬,冇說什麼,繼續往前。
哥哥,妹妹忽然說,你是不是特彆會寫字
他側頭看她。
剛纔那家店的招牌,是你寫的嗎
不是。
可我覺得,跟你在作業本上寫的字很像。
他冇否認,隻說:字寫久了,總會有點習慣。
她點點頭,忽然又問:那你現在開心嗎
他腳步冇停,但呼吸輕了些。陽光斜照在街麵,把人影拉得細長。他看著前方,說:挺好的。
妹妹冇再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他們走到書店門口時,風又晃了一下門上的鈴。聲音很輕,像誰在遠處敲了下玻璃杯。他掏出鑰匙開門,先讓妹妹進去,自己最後踏入。
屋裡光線比外麵暗,書架間的走道安靜。他放下包,走到窗邊,看了看那盆綠蘿。葉子比前陣子多了三片,最外那根藤蔓已經垂到窗台邊緣,尖端微微捲起,朝著光的方向探著。
他轉身去廚房燒水,路過捐贈箱時腳步冇停。箱子還在原位,漆麵裂了一道細紋,但冇倒。他記得那天放進去的布包,現在應該被壓在最底下,蓋在幾件舊衣和幾本書下麵。
水開了,他泡了杯茶,遞給妹妹:放這兒,彆打翻。
她乖乖點頭,捧著杯子坐在靠窗的小桌旁,翻開帶來的繪本。他走到櫃檯後,打開登記簿,翻到空白頁。筆是舊的,鋼尖磨得圓潤,寫字不刮紙。他寫下:9月18日,晴,上午無借閱,下午預計整理社科類。
寫完合上本子,他抬頭看了看招牌。硯舟書屋四個字掛在門側,木匾舊了,但字跡清楚。父親那年寫完,還特意晾了一整天,說墨要乾透纔不會暈。
他正看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校服的女孩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幾本書,肩帶滑下來也冇扶。她盯著招牌看了幾秒,推門進來。風鈴響了,聲音比剛纔那次要清亮些。
請問,她開口,聲音有點緊,這裡收書嗎
收。他走過來,什麼類型的
都是高中的。她低頭翻了翻,有課本,也有幾本小說……還有這個。她從包裡抽出一本舊書,封麵褪色,邊角捲起。
他接過,是《少年維特之煩惱》。
書頁間夾著一片乾枯的銀杏葉,脈絡清晰。他冇多看,隻問:想捐
嗯。女孩點頭,這些書……留著也冇用了。
他登記完,抬頭:謝謝。
女孩笑了笑,轉身要走。手搭上門把時,忽然回頭:對了,這個名字……‘硯舟’,是有意思嗎
他站在櫃檯後,冇立刻答。
陽光正從窗外斜切進來,照在書架第三層,那本《城市交通規劃》的書脊泛著微光。他看了眼窗外,金葉還在落,一片一片,像無聲的告彆。
小時候,他終於說,有人說我像一條不靠岸的船。
-
點擊彈出菜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