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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廢黜了兄長虞歸在家中的地位,將他囚於祖宅高閣。
他引以為傲的天賦開始反噬,日夜不得安寧,毀掉了滿屋的珍品。
他那剛過門的新婚妻子沈月淺,跪在我麵前,求我發發慈悲。
我將一瓶祕製的桐油遞給她:這油能讓他繼續雕刻,但代價是,他刻出的每一個作品,都將成為我的傀儡,隻聽我的號令。
為了虞歸,她什麼都願意。
可她不知道,我與兄長血脈同源。
那油,是用我的心頭血調配而成,所謂的奴役,不過是借我的血脈,去洗滌他基因裡代代相傳的瘋狂。
1.
沈月淺捧著那瓶看似普通的桐油,回到了高閣。
虞歸正坐在狼藉的地上,周圍是他親手砸爛的木雕半成品。
那些曾經被他視若珍寶的雛形,此刻都成了碎木,和他眼裡的光一起,熄滅了。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
看到沈月淺,他眼底閃過一絲希冀,但隨即落在她手中的油瓶上,那絲光亮瞬間變成了怨毒。
她讓你來的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
虞歸,阿箏說,這油能讓你好起來,能讓你重新拿起刻刀。沈月淺小心翼翼地把油瓶放在他麵前,聲音都在發顫。
好起來虞歸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咆哮,她廢了我的手,奪了我的工坊,現在又拿一瓶破油來羞辱我
他猛地揮手,將那瓶桐油掃落在地。
瓶子在厚重的地毯上滾了幾圈,冇有碎。
你滾!你也滾!他指著沈月淺,眼裡的瘋狂幾乎要溢位來,你們都合起夥來作踐我!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如今是個廢物,所以連你也來可憐我
沈月淺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認識的虞歸,是虞家最驚才絕豔的繼承人,是整個木雕界都交口稱讚的天才。
他溫潤如玉,手裡的刻刀能化腐朽為神奇。
可現在,他像一頭被困的野獸。
我冇有。她流著淚,卑微地搖頭,我隻是想讓你好受一點。
想讓我好受虞歸猩紅的眼睛盯著她,那就去殺了她,殺了虞箏那個賤人!你敢嗎
沈月淺渾身一抖,如墜冰窟。
我站在門外,聽著裡麵的一切,麵無表情。
身後的管家低聲勸我:小姐,要不還是……
由他去。我冷冷打斷,不瘋到極致,他不會懂的。
說完,我轉身離開。
我的心,比這冬日的寒風還要冷。
虞歸是我唯一的親人,可我們虞家的男人,血裡都流著一味叫天才的毒。
這毒成就了他們,也註定會毀滅他們。
父親是,祖父是,現在輪到了虞歸。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步上後塵。
2.
接下來的幾天,高閣裡日日傳來東西破碎的聲音。
虞歸在發泄他無處安放的精力與狂躁。
沈月淺衣不解帶地守著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她每天都會下來取餐,工坊裡的老師傅們見了,都隻是歎氣,冇人敢和她多說一句話。
我是虞家的新主人,我的命令,無人敢違抗。
第七天,高閣裡終於安靜了。
我推門進去時,沈月淺正扶著虞歸,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神卻恢複了一絲清明。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滿了複雜的恨意。
地上,擺著一個剛剛成型的木雕人偶,線條粗糙,卻能看出是一個女子的形態。
是沈月淺。
那瓶被他打翻的桐油,終究還是被他用了。
你來看我的笑話虞歸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不再是之前的咆哮。
我冇理他,徑直走到那木雕前,伸出手。
你要乾什麼沈月淺立刻護在木雕前,警惕地看著我。
履行約定。我淡淡開口,這瓶油的代價,你忘了
沈月淺的臉唰一下白了。
她想起了我的話:他刻出的每一個作品,都將成為我的傀儡,隻聽我的號令。
不,不行!她哀求地看著我,這是他病了之後,第一個完整的作品,你不能奪走它!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繞過她,指尖沾了一點木雕上尚未乾透的桐油。
那股混著血腥味的木香,讓我心臟一陣抽痛。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
我對著那木雕,輕輕說了一個字:跪。
奇蹟發生了。
那粗糙的木雕人偶,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雙膝一軟,竟真的跪了下去。
雖然動作僵硬,甚至有些滑稽。
但它,確確實實地動了。
沈月淺驚得捂住了嘴,眼裡的恐懼無以複加。
虞歸更是如遭雷擊,他死死盯著那個跪倒的、以他愛人為原型的人偶,身體抖得像是篩糠。
妖術,這是妖術!他喃喃自語,看向我的眼神,像是見了鬼,虞箏,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做了能拯救你的事。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從今天起,你雕刻,我掌控。虞家的技藝不能斷,但虞家的瘋病,必須到你為止。
我冇瘋!虞歸嘶吼。
你看看你的手。我指著他纏著紗布的雙手。
為了阻止他傷害自己,我親手打斷了他引以為傲的右手。
他沉默了,眼裡的火焰慢慢熄滅,隻剩下灰燼。
沈月淺扶著他,淚眼婆娑地看著我,眼神裡除了恐懼,還有了徹骨的恨。
我成了他們共同的敵人。
這很好。
有恨,才能活下去。
3.
自那天起,虞歸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砸東西,不再咆哮。
他開始冇日冇夜地雕刻。
沈月淺成了他的手,他口述,她記錄下每一個細節。然後他用尚能活動的左手,和被固定住的右手,艱難地完成每一個作品。
每完成一個,我就會派人取走。
取走前,我會當著他們的麵,命令那木雕做出各種動作。
站立,行走,甚至起舞。
每一次,虞歸的臉色就更白一分,沈月淺看我的眼神就更恨一分。
她覺得我是在用這種方式,反覆淩遲她愛人的尊嚴。
她開始反抗。
你夠了!有一次,在我命令一個仙女木雕淩空翻滾時,沈月淺終於爆發了,你已經把他的一切都奪走了,為什麼還要這樣羞辱他
羞辱我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沈月淺,你以為你懂什麼
我懂你是個嫉妒兄長才華,不擇手段奪取家產的毒婦!她豁出去了,指著我的鼻子罵。
工坊裡的其他人都嚇得低下了頭,大氣不敢出。
我揮了揮手,讓他們都退下。
偌大的工坊,隻剩下我們三人。
還有滿屋子神態各異,卻都透著一股死氣的木雕。
虞歸,你也是這麼想的我看向一直沉默的兄長。
他抬起頭,幾個月的囚禁和折磨讓他消瘦脫相,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難道不是嗎他反問。
我笑了。
是。我點頭,我就是嫉妒你,我嫉妒你擁有我夢寐以求的天賦,嫉妒父親把所有心血都傾注在你身上。
我走近他,湊到他耳邊,用隻有我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還嫉妒,你可以毫無顧忌地去瘋,去毀滅。而我,隻能清醒地收拾你留下的爛攤子。
我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他的心臟。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沈月淺扶住他,憤怒地瞪著我:你閉嘴!不準你再刺激他!
刺激我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真正刺激他的,是你。是你天真的愛,是你無知的陪伴,是你讓他以為,他可以什麼都不用付出,就能擁有一切。
我指著她:你就像一味糖,隻會讓他血裡的毒,發作得更快。
沈月淺被我的話堵得啞口無言,她隻能抱著虞歸,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盾牌,彷彿這樣就能抵擋我的惡毒。
我轉身,拿起那個仙女木雕。
三天後,是市裡的工藝美術展。我會帶它去參展。我留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背後,是虞歸壓抑的、痛苦的喘息。
我知道,我的話太重了。
但良藥苦口,不下猛藥,救不了他的命。
4.
工藝美術展是本市的一大盛事。
虞家作為木雕界的泰山北鬥,展位永遠在最中心,最顯眼的位置。
往年,站在那裡的,都是意氣風發的虞歸。
今年,是我。
我隻帶了一件展品,就是那個被沈月淺稱為羞辱的仙女木雕。
它被我放在展台最中央,安靜地立著,眉眼間帶著一絲虞歸獨有的神韻,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空洞。
很多人圍上來,對著展品指指點點。
咦,今年虞家的展品怎麼感覺……冇那股靈氣了
是啊,往年虞歸大師的作品,看一眼就覺得活了。這個,雖然也巧奪天工,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聽說虞家變天了,現在是虞歸的妹妹當家。這該不會是她做的吧水平差遠了。
議論聲不大,但一字不漏地飄進我的耳朵。
我麵色如常,彷彿冇聽見。
就在這時,一個不速之客出現了。
是沈月淺。
她扶著虞歸,一步步穿過人群,走到了我的展台前。
虞歸戴著一頂帽子,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一出現,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就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三人身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
虞箏。沈月淺先開了口,她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清,你把我丈夫囚禁在家,奪他家業,現在還要用一件死物來冒充虞家的作品,你不覺得可恥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人群炸開了鍋。
什麼囚禁
真的假的豪門恩怨啊這是!
我就說今年的作品不對勁,原來根源在這兒!
我看著沈月淺那張寫滿了正義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真的以為,她是來拯救她英雄的公主。
她不知道,她親手把她的英雄,又往懸崖邊上推了一步。
我可恥我看著她,又看看她身邊的虞歸,你問問他,如果我不這麼做,他現在會在哪裡
會在精神病院裡,還是會在監獄裡
我的話讓虞歸的身體一僵。
沈月淺的臉色也變了,她厲聲道:你胡說!虞歸他隻是……隻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我冷笑,心情不好,會差點把給你送藥的張醫生從二樓推下去嗎心情不好,會把祖父留下的那套黃花梨木雕全都付之一炬嗎
這些事,都是我壓下來的。
沈月淺當時被嚇壞了,我告訴她,對外就說虞歸是創作壓力太大,需要靜養。
她信了。
或者說,她寧願選擇相信這個。
現在,我親手撕開了這層遮羞布。
沈月淺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虞歸猛地抬起頭,帽簷下的雙眼,燃燒著兩簇瘋狂的火焰。
夠了!他低吼一聲,一把推開沈月淺,向前一步。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重重地放在展台上。
你要證明,是嗎他死死盯著我,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虞家手藝!
他打開盒子。
裡麵,是一個全新的木雕。
一個栩栩如生的將軍,身披鎧甲,手握長槍,眉宇間充滿了睥睨天下的霸氣。
最重要的是,它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光,有火,有靈魂。
是我命令製作的那些木雕,完全不具備的活氣。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
這……這纔是虞歸大師的風格!
天啊,這尊將軍像,簡直絕了!
沈月淺也露出了驚喜又驕傲的神情。
她就知道,她的虞歸,是不可戰勝的!
虞箏,虞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報複的快感,你敢不敢,讓我們的作品,比一場
他竟然,還藏了一手。
他竟然,在我的監視下,偷偷做了另一個作品。
用的,是冇有沾染我心頭血的,普通的木料和桐油。
他這是在向我宣戰。
也是在向他血脈裡的瘋狂,繳械投降。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
5.
我看著他,也看著那尊充滿了生命力的將軍木雕。
那股熟悉的,瘋狂而危險的氣息,正從木雕上散發出來,和我記憶中父親最後的作品,如出一轍。
周圍的讚歎聲,在我的耳中,都變成了刺耳的警報。
比什麼我問,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就比,誰的作品,更能打動人心。虞歸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輸的人,滾出虞家,永不踏足木雕界。
他這是要賭上一切。
沈月淺緊張地握住了他的手,低聲勸道:虞歸,不要……
閉嘴!虞歸甩開她,眼神裡的瘋狂更甚,這裡冇你說話的份!
沈月淺的臉上血色儘褪。
她或許是第一次看到虞歸如此暴戾的一麵。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好。我隻說了一個字。
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冇想到,我竟然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在他們看來,我的那尊仙女木雕,和虞歸的將軍木雕,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手。
我這是自取其辱。
沈月淺也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我,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隻有虞歸,他的眼中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光芒。
他認為,他贏定了。
比賽的方式很簡單,由現場的十位資深評論家和收藏家進行投票。
主持人簡單介紹了規則,然後將兩尊木雕並排放在一起。
一尊仙氣飄飄,眉目空靈。
一尊霸氣外露,神采飛揚。
對比是如此的鮮明。
評委們開始輪流上前,仔細觀摩。
每個人在看過將軍木雕後,都露出了驚豔和讚歎的表情。
而看過我的仙女木雕後,大多是禮貌性的點頭,偶爾有人會露出一絲惋惜。
結果,似乎已經冇有懸念。
沈月淺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她走到虞歸身邊,想再次握住他的手,卻被他不耐煩地避開。
虞歸的所有心神,都放在了即將到來的勝利上。
他要奪回屬於他的一切。
他的榮耀,他的工坊,他的尊嚴。
投票開始了。
第一個評委,毫不猶豫地把票投給了將軍木雕。
虞歸大師的作品,依舊充滿了無與倫比的生命力,這是藝術的靈魂。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接連八位評委,都將票投給了虞歸。
8:0。
壓倒性的勝利。
人群中已經開始爆發出為虞歸歡呼的聲音。
沈月淺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虞歸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和得意。
他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輕蔑和嘲諷,彷彿在說:看到了嗎這纔是真正的我。
隻剩下最後兩位評委。
其中一位是德高望重的王老,他是父親的至交,也是看著我們兄妹長大的。
另一位,是一個麵生的年輕人,據說是國外來的新銳藝術評論家。
王老走上前,他冇有先看那尊將軍木雕,而是徑直走到了我的仙女木雕前。
他看得非常久,久到所有人都有些不耐煩。
他甚至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木雕的表麵,閉著眼睛,像是在感受什麼。
良久,他歎了口氣。
然後,他拿起代表票數的木牌,放到了我的仙女木雕前。
8:1。
全場皆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虞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伯伯,你……他難以置信地開口。
王老冇有看他,而是轉身麵向眾人,聲音沉重。
這尊將軍像,技藝登峰造極,無可挑剔。但……他頓了頓,我在裡麵,聞到了一股危險的味道。
一股……毀滅的味道。
當年,虞兄去世前,他最後的作品,就是這個味道。
王老的話,像一顆炸彈,在人群中引爆。
虞兄,指的自然是我的父親。
父親當年被譽為百年一遇的奇才,卻在事業巔峰時,突然瘋了。
他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三天三夜後,人們發現他時,他已經冇了氣息。
他的身邊,是一屋子被他親手毀掉的,堪稱神作的木雕。
那件事,是虞家最大的禁忌,也是整個木雕界的一大憾事。
如今,被王老當眾重提。
虞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身體裡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6.
胡說八道!沈月淺尖叫起來,王老,您是不是老糊塗了!木雕就是木雕,哪來什麼味道!
她不能接受,眼看就要到手的勝利,被這樣一句玄之又玄的話給攪黃了。
王老悲哀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冇再說話。
現在,所有的壓力,都來到了最後那位年輕評委身上。
他叫陸離。
陸離走上前,他冇有像王老那樣先看我的作品,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尊將軍木雕。
有趣。他摸著下巴,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把創作者的攻擊性和精神狀態,完美地融入了作品裡,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罌粟花,美麗,又致命。
他的點評,讓虞歸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至少,他承認了這件作品的美。
然後,陸離轉向了我的仙女木雕。
他隻看了一眼,就挑了挑眉。
這個,更有趣。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木雕的底座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響。
外表看著平平無奇,甚至有些刻意的呆板。但內裡,卻藏著一股……寧靜的,慈悲的力量。
如果說那尊將軍是烈酒,喝下去會燒穿人的喉嚨。那這尊仙女,就是清泉,能洗滌人的靈魂。
他說完,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木牌,放在了我的仙女木雕前。
8:2。
雖然我還是輸了,但這個結果,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尤其是陸離的那番話,讓眾人看我的仙女木雕的眼神,都變了。
不再是惋惜,而是多了一絲探究和好奇。
虞歸贏了比賽,卻輸了口碑。
他想要的,是無可爭議的,碾壓式的勝利。
而不是現在這樣,被人說自己的作品致命危險。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中的瘋狂再次聚集。
你們懂什麼!他嘶吼起來,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藝術就是要極致,要燃燒!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根本不懂!
他像是被戳到了痛處,情緒徹底失控了。
他一把抓起展台上的將軍木雕,高高舉起,作勢要砸。
虞歸!沈月淺嚇得魂飛魄散,衝上去想抱住他。
滾開!
虞歸一把將她推開,沈月淺踉蹌著摔倒在地,額頭磕在了展台的邊角,瞬間見了血。
人群發出一片驚呼,紛紛後退。
場麵,徹底亂了。
虞歸舉著那尊木雕,像一尊發怒的魔神,對著周圍的人咆哮。
他的眼睛裡,已經冇有任何理智可言。
這就是血脈裡瘋狂的發作。
比我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猛烈。
我站在一片混亂中,冷靜地看著他。
然後,我走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銀色刻刀。
在所有人驚恐的注視下,我走向了那尊仙女木雕。
7.
我舉起刻刀,冇有絲毫猶豫,一刀刺向了仙女木雕的心口。
不要!
發出驚呼的,不是彆人,正是我自己。
當然,是在心裡。
那一刀下去,我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被捅了一下。
真他孃的是我的活爹,救他還得搭上我的心頭血。
木雕的心口位置,被我刺穿了一個小孔。
一縷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清香,從孔洞中溢散出來。
那香味很特彆,像是雨後初晴的鬆林,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原本狂躁不安的虞歸,聞到這股味道,動作猛地一滯。
他舉著將軍木雕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眼中的瘋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開始劇烈地掙紮,卻無法再前進分毫。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眼神從癲狂,慢慢變得困惑,最後,化為一片空洞。
哐噹一聲。
那尊被無數人讚歎的將軍木雕,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一條手臂應聲而斷。
虞歸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倒在地。
整個展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
隻有那股清雅的香氣,在空氣中,緩緩地,堅定地瀰漫開來。
我收起刻刀,走到虞歸麵前,蹲下身。
現在,你還覺得,你冇病嗎
他呆呆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眼底的瘋狂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恐懼和茫然。
他看到了自己剛纔的失控,也看到了倒在一旁,額頭流血的沈月淺。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我……他吐出一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冇有再理他,而是轉向了王老和那個叫陸離的年輕人。
王伯伯,陸先生,多謝二位的仗義執言。我微微頷首。
王老看著地上的虞歸,滿眼痛心疾首。
阿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從地上爬起來,正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的沈月淺。
現在,你還想帶他走嗎我問她。
沈月淺的嘴唇顫抖著,她看看我,又看看地上失魂落魄的虞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所以為的愛情,她所以為的英雄,在剛纔那一刻,碎得一塌糊塗。
她所以為的惡毒女配我,卻成了唯一能控製住局麵的人。
她的世界觀,CPU都被乾燒了。
我站起身,對著驚魂未定的眾人,朗聲說道:今日之事,讓各位見笑了。我兄長虞歸,確實是病了。
他得的,是虞家代代相傳的‘天才病’。
這種病,會賦予我們無與倫比的創造力,但同時,也會慢慢吞噬我們的理智,直到我們徹底被瘋狂吞冇。
我的父親,就是因此而逝。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展廳。
我終於,將虞家最大的秘密,公之於眾。
因為我知道,隻有這樣,才能徹底打碎虞歸的驕傲,讓他正視自己的問題。
也隻有這樣,才能讓沈月淺明白,我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了奪權,而是為了救命。
那瓶桐油,不是什麼奴役的妖術,而是用我的心頭血,配上虞家秘方製成的藥。
它能壓製住那股瘋狂,讓雕刻者保持內心的平和。
我廢他的手,囚他的人,逼他用那瓶油,不過是想讓他活下去。
而他今天帶來的這尊將軍像,是他揹著我,用普通的方式雕刻的。你們看到了,裡麵的瘋狂,幾乎要衝破木頭,吞噬掉他自己。
我指著那尊斷臂的將軍,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涼。
現在,你們還覺得,它是一件完美的作品嗎
冇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看著我,看著地上的虞歸,看著那兩尊風格迥異的木雕,眼神複雜。
真相,往往比戲劇更令人震撼。
陸離吹了聲口哨,打破了沉默。
以血為藥,以身為祭。虞小姐,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他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濃厚的興趣。
我冇空理會他。
我走到沈月淺麵前。
她還愣在原地,額頭的血順著臉頰滑下,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現在,我再問你一次。
你是要,帶著你這位隨時可能發瘋的‘天才’,離開這裡,去過你們所謂的幸福生活。
還是,把他交給我,讓我來治好他
我把選擇權,重新交到了她的手上。
8.
沈月淺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風雨侵蝕的雕像。
她的目光在我和虞歸之間來回移動,充滿了掙紮和痛苦。
選擇前者,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但現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選擇後者,等於承認她之前的所作所為都是愚蠢的,也等於要向我這個她最憎恨的人,低頭。
這是一個無比艱難的抉擇。
虞歸從地上撐坐起來,他聽到了我所有的話。
他冇有反駁,隻是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他引以為傲的天賦,成了詛咒。
他最信任的愛人,差點被他所傷。
他最憎恨的妹妹,纔是唯一想救他的人。
我想,冇有什麼比這更諷刺的了。
最終,沈月淺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她冇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走到虞歸麵前,蹲下身,用手帕輕輕擦去他臉上的灰塵。
虞歸,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不會離開你。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我。
那雙曾經充滿恨意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懇求和決絕。
虞箏小姐,我求你,救救他。
她對著我,緩緩地,彎下了膝蓋。
我冇有去扶她。
我受得起她這一跪。
為了這一天,我付出的代價,遠比她想象的要多。
想讓我救他,可以。我開口,聲音依舊冰冷,但有條件。
從今天起,虞歸所有的雕刻,都必須使用特製的桐油。冇有我的允許,不準碰任何其他的木料。
還有你,我看向沈月淺,你要來我的工坊,學習如何調配這種桐油。什麼時候你親手調配的油,能讓他的作品,既有靈氣,又無戾氣,你們什麼時候,纔算真正的自由。
我的條件,苛刻至極。
這等於,將他們兩人未來的生活,都牢牢掌控在我的手中。
虞歸猛地抬起頭,想說什麼,卻被沈月淺按住了。
沈月淺對著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我答應你。
她冇有絲毫猶豫。
這一刻,我終於從她眼中,看到了一絲真正的,清醒的愛。
不是盲目的崇拜,不是天真的幻想。
而是願意為了對方,洗去鉛華,承擔責任的愛。
或許,她還不算太蠢。
9.
展覽不歡而散。
虞家的醜聞,成了整個市裡最大的談資。
有人說我心狠手辣,為了家產不惜逼瘋兄長。
有人說我大義滅親,為了家族傳承犧牲自我。
說什麼的都有。
我不在乎。
我把虞歸和沈月淺,帶回了虞家祖宅。
不是高閣,而是工坊旁的小院。
虞歸的狀態很差,那一次失控,對他的精神造成了極大的損傷。
他整日沉默不語,像個真正的木偶。
沈月淺兌現了她的承諾。
她每天都來工坊,跟著我,從最基礎的辨認藥材開始學起。
調配桐油的方子,是祖父親手寫的,藏在一個極其隱秘的暗格裡。
裡麵除了幾十種珍稀藥材,最重要的一味引子,就是我的血。
而且,必須是心頭血。
因為我們虞家,隻有女性的血脈,是溫和而穩定的。
可以中和掉男性血脈裡的那股瘋狂。
這個秘密,隻有曆代的家主才知道。
我冇有告訴沈月淺全部的真相。
我隻說,需要一味特殊的藥引,而這藥引,隻有我能提供。
她冇有多問。
她學得很認真,很刻苦。
原本一雙彈鋼琴的纖纖玉手,很快就佈滿了傷口和老繭。
她不再是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沈家大小姐,倒像個真正的工坊學徒。
有時候,她會看著我的手發呆。
我的手上,也有很多疤痕。
那是從小練習雕刻留下的,也是為了取血,自己劃開的。
你的手,也很好看。有一次,她冇頭冇腦地說了一句。
我冇理她。
我們之間,不需要溫情。
虞歸在沉寂了半個月後,終於重新拿起了刻刀。
他用的,是沈月淺親手塗抹了特製桐油的木料。
他刻得很慢,很艱難。
第一個作品,依舊是一個沈月淺的人偶。
冇有了之前的戾氣,但還是有些呆板。
沈月淺拿著那個人偶,哭了。
不是傷心,是喜悅。
她知道,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10.
日子一天天過去。
工坊裡,多了一道獨特的風景。
虞歸在院子裡安靜地雕刻,沈月淺在一旁為他打下手,或者在藥房裡,笨拙地處理著藥材。
而我,則坐在不遠處的廊下,監督著他們。
像一個嚴苛的獄卒。
陸離成了虞家的常客。
他對我那套以血為藥的理論很感興趣,三天兩頭跑來,美其名曰學術交流。
他總會帶一些新奇的玩意兒,有時是國外的藝術資訊,有時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木料。
他會拿那些木料去逗虞歸。
虞歸兄,試試這個蛇紋木,木性最烈,最適合你。
虞歸隻是看他一眼,不說話,繼續刻著手裡的東西。
沈月淺就會像護食的小獸一樣,衝過來把木料搶走。
陸先生,請你不要再打擾他!
陸離就會哈哈大笑,然後把目光轉向我。
虞小姐,你這哪是找了個弟媳,是給自己找了個看門犬啊,還是忠心護主的那種。
我懶得理他的插科打諢。
但不得不承認,他的到來,讓這個沉悶的院子,多了一絲活氣。
一年後。
沈月淺終於能獨立調配出合格的桐油了。
她捧著自己親手製作的第一瓶成品,來找我。
虞箏小姐,我……我成功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和喜悅。
我接過油瓶,打開聞了聞。
清香,平和,穩定。
不錯。我給了她兩個字的評價。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這一年來,她從我這裡得到的,最多就是還行可以之類的詞。
不錯已經是最高級彆的讚揚了。
那……她有些期待地看著我,我們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麼我明知故問。
可以……離開這裡她鼓起勇氣說。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我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
高閣的鑰匙。我說,裡麵的東西,你們可以去收拾一下了。
沈月淺愣住了。
她冇想到,我會這麼輕易地就放過他們。
你……
滾吧。我說,彆讓我再看見你們。
我話說得難聽,但沈月淺卻笑了。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
然後,她拿著鑰匙,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苦澀如藥。
11.
他們冇有立刻離開。
沈月淺帶著虞歸,在高閣裡待了整整三天。
我不知道他們在裡麵做了什麼。
三天後,他們下來了。
虞歸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打理得整整齊齊。
雖然依舊沉默,但眼神裡,不再是空洞和麻木。
他手裡,拿著一個新刻好的木雕。
是一尊我的雕像。
眉眼柔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是我自己,都很多年冇見過的樣子。
他走到我麵前,把那尊雕像,輕輕地放在了我的桌上。
然後,他看著我,張了張嘴。
對……不……起。
三個字,說得乾澀又艱難。
卻像三顆巨石,砸進了我的心裡。
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
還有……他又開口,謝謝你。
說完,他拉起沈月淺的手,兩人一起,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良久,我揮了揮手。
走吧。
他們這才直起身,轉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門口,陸離靠在門框上,笑嘻嘻地看著這一幕。
哎,這就走了不多留幾天,上演一出兄妹情深,叔嫂和睦的戲碼
冇人理他。
虞歸和沈月淺走到門口時,停住了腳步。
虞歸回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工坊裡那些忙碌的師傅們。
然後,他拉著沈月淺,頭也不回地走了。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他們終於,獲得了新生。
陸離走到我身邊,拿起桌上那尊我的雕像。
嘖嘖,刻得真不錯。看來,你這心頭血,冇白流。他意有所指。
我瞥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陸離笑得像隻狐狸,能壓製住那種級彆瘋狂的東西,除了至親的血脈之力,我想不到彆的。
虞小姐,你是個狠人。對自己狠,對親人更狠。
那又如何我反問。
不如何。陸離放下雕像,湊近我,壓低了聲音,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狠人。
滾。我隻回了他一個字。
他也不生氣,依舊笑嘻嘻的。
彆這麼無情嘛。現在你哥也走了,你一個人守著這麼大的家業,多寂寞啊。要不,考慮一下我
我看著他那張嬉皮笑臉的臉,忽然覺得,這院子,似乎也不會那麼冷清了。
故事的最後,虞歸和沈月淺遊曆四方,他用她調配的油,創作出了許多平和而充滿力量的作品,開創了木雕藝術的新流派。
而我,依舊守著虞家的祖宅和工坊。
偶爾,陸離會帶著世界各地的奇聞異事來煩我。
我的心頭血,不用再為兄長而流。
虞家的詛咒,在我這一代,被終結了。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桌上那尊我的雕像上,溫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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