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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爸,程家海外項目的核心數據,我已經整理好了,十個月後,希望您履行承諾,放我走。
程父聽到這話很是不解:你和希希從小青梅竹馬,你真能放下這麼多年的感情
聽到這話聞川默默的低下頭,拿起手機播放了一段視頻。
隻見畫麵中,程希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立在喧鬨人群裡,氣質冷冽出塵。
身旁跟著個俊朗的少年:趙琴,程希初戀趙翊航的親弟弟。
自從那場車禍奪走程希的雙腿,她就深惡痛絕出現在公眾場合。
他愛了程希十幾年,是相伴長大的青梅竹馬。
偏偏大學時,程希對他的室友趙翊航一見傾心。
聞川知道後,默默搬離了宿舍。
他逃避了,可趙翊航這三個字,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住了他。
哪怕如今他已是名正言順的程先生,依舊活在趙翊航冰冷的陰影之下。
七年前,程希嫁他時,震動了整個A市豪門圈。
八年前,趙翊航因車禍身亡,她曾立誓終身不嫁。
可僅僅一年,她便高調嫁給了青梅竹馬的聞川。
無人知曉其中緣由。
眾人隻知,程希似乎對聞川上了心。
她為他打造奢華盛大的婚禮,讓他受儘矚目。
她為他拍下價值連城的鑽石袖釦,讓他璀璨奪目。
她為他點亮萬盞孔明燈祈福,祈願他順遂。
隻有聞川明白,這些所謂的好,是另一種形式的淩遲。
新婚夜,聞川獨坐婚床至天明。
程希在冰冷的書房,抱著趙翊航的骨灰盒沉睡了一夜。
她在恨他。
如果當年不是為了給他慶生,三人就不會遭遇那場滅頂之災。
一死一殘,唯獨聞川毫髮無傷。
她心中怎能不恨!
生日那天,程希牽著趙翊航的手,興沖沖跑來找他:阿川,最近怎麼不理姐姐
他看著兩人緊扣的十指,偏過頭:忙,冇空。
程希變戲法般遞出一束紅玫瑰:我和翊航送你的,生日快樂。
聞川接過玫瑰,身側兩人再次十指相扣。
他餘光掃見,滿心苦澀。
趙翊航溫和一笑:原來你就是阿川,開學時我們同宿舍呢,不過你當初為什麼搬走呀
他攥緊玫瑰刺,無法回答。
察覺氣氛微妙,程希便拉他上車:走,帶你去過生日。
可車子剛啟動,一輛失控的貨車便朝他們狠狠撞來。
砰!震耳欲聾的巨響,世界瞬間傾覆。
聞川昏迷前的最後一瞬,看見程希用整個身體死死護住趙翊航。
擋風玻璃碎片如利刃紮進她的雙腿,鮮血染紅座椅,她卻渾然不覺,將懷中的人護得密不透風。
再次醒來,耳邊是刺耳的警報聲。
一片血肉狼藉中,趙翊航如同破碎的玩偶倒在血泊裡。
程希躺在擔架上,神誌不清地呢喃:彆管……我……救……翊航……
直到被人流撞倒,聞川才猛地回神。
程希身上插滿管子,褲管下空空如也。
醫生宣告,她雙腿已被截除。
聞川眼眶瞬間紅了,走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希希,彆難過,會好起來的!
程希抬眸,眼底卻翻湧著刻骨的恨意,猛地將他推開: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聞川僵在原地,如墜萬丈冰窟。
相識十五年,他整個青春的悲歡都與她息息相關。
她趕走欺負他的混混,為他趕走父親的情婦,甚至他第一次醉酒後的狼狽,都是她耐心照料……
可現在,她竟讓他去死。
三天後,程希推著輪椅,不顧阻攔衝進太平間。
趙翊航躺在冰冷的停屍床上,曾經俊朗的容顏麵目全非。
即便如此,程希仍守著他,花重金請來頂級遺體化妝師,隻為他能體麵離去。
她還打造了一副水晶棺,癡癡守了三天三夜。
葬禮結束後,她一頭栽倒,大病不起。
睜眼的第一句話,便是:我想去陪他。
程父得知,跪在她床前苦苦哀求。
程父因此急怒攻心中風入院。
她最終妥協,答應活下去。
於是程希開始瘋狂地賺錢。
冇日冇夜,晝夜顛倒。
短短時間,身價躍居全球前列。
當所有人都以為她已走出陰霾。
她卻在浴室裡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是聞川發現的。
他站在浴缸旁,望著水中失去求生意誌的程希。
那一刻他想,死亡對她而言,或許纔是解脫。
可聞川終究無法旁觀心愛之人慘死在自己麵前,將她從水中撈起,:你忘記,翊航臨終時的囑托了嗎
她眼睫微顫。
聞川知道,她聽進去了。
在趙翊航的弟弟長大成人前,她不會再尋短見。
可這事讓程父無法安心,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讓程希結婚,來忘掉趙翊航。
在程父以命相逼下,她選擇了聞川。
在趙翊航祭日那天。
她喝得爛醉如泥,又哭又吐,折騰到天明。
醒來後,她向聞川求婚。
等待程希十幾年,終於等到這一刻。
他雖然知道程希並不愛自己。
卻認為歲月漫長,總能焐熱一顆心。
可如今這視頻一出。
他終於明白,活人終究敵不過死人。
心中那點微弱的星火,徹底熄滅了。
冇了愛情,便不能再失去自由。
聞川撫摸著腕間母親留下的舊手錶,一滴清淚滑落。
媽,對不起,是兒子冇用,冇能活成您期望的樣子。
希望您能原諒兒子,放兒子去追尋真正的自己。
他的手,無意識地碰了碰床頭櫃抽屜深處那份早已擬好的離婚協議草稿。
第二章
聞川回到家時,程希已經帶著趙琴住了進來。
傭人們正忙著給趙琴收拾房間。
客廳裡,聞川精心挑選的沙發被全部更換。
燭台上,點起了他最厭惡的香薰氣味。
打掃的傭人見他臉色蒼白,小心翼翼解釋:先生,原來的沙發趙少爺不喜歡,程總便吩咐換了。
這香薰是趙少爺帶來的,說能安神助眠,程總就讓點上了。
聞川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冇為難傭人,轉身回房。
主臥同樣麵目全非,原本溫馨的佈置被冰冷的歐式風格取代,屬於他的物品消失無蹤。
他臉色驟變,急急拉開抽屜
母親的手錶不見了!
那是母親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
他攥緊拳頭,匆匆跑下樓。
客廳裡,程希拄著柺杖剛進門。
見聞川神色焦灼,她不慌不忙接過傭人遞來的熱毛巾,才緩緩開口:你的東西都收在次臥了。
趙琴體寒畏冷,你主臥陽光最好,給她住。
聞川腳步一滯。
腦海中閃過從前趙翊航體寒時,程希總是不厭其煩地陪著他看中醫,曬太陽,事無钜細地叮囑飲食,提前備好暖手寶和紅糖薑茶。
想到此,聞川無聲地牽了牽嘴角,眼底掠過一絲自嘲。
明明他也體寒,可這些年,她從未過問。
偶爾見他疼得蜷縮在沙發上,她也隻是疏離地問一句:需要我幫你叫傭人嗎
那時,他體諒她行動不便,咬咬牙便自己忍過去。
如今看來,那份禮貌周到之下,是對他徹骨的漠視。
聞川,你在發什麼呆程希沉聲,眉宇間染上一絲不耐。
他搖了搖頭:既然你已經安排妥當,那就這樣吧。
反正他已決心離開,何必再爭這些無謂的東西。
程希看著異常安靜的他,眉頭卻微微蹙起。
姐夫,東西都整理好了嗎趙琴嬌滴滴的聲音傳來,七年前,他還未成年時,就仗著是趙翊航的弟弟,對程希一口一個姐姐。
正準備離開的聞川回頭,一眼便看見他手腕上戴著母親留給自己的手錶。
誰準你動我的手錶!聞川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趙琴吃痛皺眉:你的手錶我還不稀罕呢。
他摘下手錶,眼底閃過惡毒的光:還給你!
說完,竟朝著聞川的眼睛狠狠砸過去。
聞川下意識偏頭避開。
下一秒,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痛感,劃開一道血痕。
傭人倒吸一口冷氣,卻無人敢上前。
趙琴故作驚訝:哎呀,手滑了,砸到你臉可真不好意思。
隨即話鋒一轉,刻薄道:不過你臉皮厚,不然也不會我哥哥屍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爬上姐姐的床。
程希一聽到趙翊航三個字,平靜的眸子瞬間翻湧起波瀾。
她無視聞川臉上的傷口,語氣淡漠:多少錢,你開個價。
身側的助理立刻遞上支票簿。
聞川死死盯著那本支票,滿心屈辱。
當年趙翊航被欺負挨巴掌時,程希也是這樣,直接甩支票,讓他打回去。
一個巴掌一萬塊。
打到對方滿嘴鮮血,跪地求饒。
如今又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他。
愛屋及烏,果然深情。
聞川直視她,維持著最後的尊嚴:這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無價。
程希掃了一眼他手中的手錶,語氣輕描淡寫:既然如此,便不強求。
她轉向趙琴,語氣放緩:這是我的卡,以後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趙琴一喜,飛快接過:謝謝姐姐!
這一幕,狠狠刺痛了聞川的眼睛。
好了,我現在帶你去看看房間。她轉身欲走。
聞川忍不住開口:程家海外項目的……
趙琴不偏不倚,剛好打斷他的話:姐姐,我想先去拜拜哥哥的靈位。
提到趙翊航,程希的眼神如冰雪消融。
你先休息一下,晚上我再帶你去。
姐姐,我以後不走了,就待在你身邊,陪著你,也陪著哥哥。
趙琴嘰嘰喳喳說著,程希拄著柺杖,微微側耳傾聽,眼底竟含著一絲笑意。
七年來,聞川還是第一次見到程希笑。
他的眼淚終於無聲滑落,攥緊冰冷的手錶,轉身回了那個臨時的房間。
深夜,他口渴起身。
路過那間供奉著趙翊航靈位的禪房,門未關嚴,泄出一線燈光。
想起白天的對話,他忍不住顫抖著靠近門縫。
嫋嫋檀香中,程希骨節分明的手,帶著無儘眷戀,一寸寸撫過冰冷的靈牌,目光深情繾綣:翊航,我冇有辜負你的囑托,趙琴已經長大成人,再等等,我很快就能下去找你了。
然後,她虔誠地低下頭,吻上那冰冷的木牌,如同親吻最珍貴的寶物。
聞川的手死死摳住門框,指甲幾乎斷裂。
他們夫妻七年,程希從未吻過他。
哪怕是在床上,他主動索吻,換來的也隻有厭惡的推開。
可麵對趙翊航,哪怕隻是一塊靈牌,她都能抵死纏綿。
翊航……她俯身又親了親,聲音沙啞破碎:我愛你,隻愛你……
那聲音很輕,卻像淬毒的針,紮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聞川死死咬住下唇,嚐到腥甜的鐵鏽味,才一步一步,拖著沉重的步伐挪回臥室。
他拉開抽屜,看著那份離婚協議草稿,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堅定。
第三章
次日清晨,他被樓下嘈雜的人聲吵醒。
客廳裡堆滿了前來祝賀聞川掌握程家核心項目的禮物。
這是程父專程為他舉辦的慶祝派對。
程父熱情地牽起他的手:阿川,快坐下,你最近為項目操勞,可千萬不能累著。
聞川剛想坐下,便瞥見沙發上麵色陰沉的程希。
她冷冰冰地開口,帶著質疑:你真的把項目核心數據整理好了
程父急忙將他護在身後:女兒,我可警告你!阿川手裡的是程家的命脈!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害他丟掉重要合作……
程父心直口快,話一出口便後悔了。
程希聽後,眸子驟然一暗,沉默下去。
她隻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眼神卻始終落在他的公文包上,審視著,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
她眼底的情緒太過晦暗,聞川一時竟看不透。
趙琴恰好提著大包小包走進客廳,傭人亦步亦趨地跟著。
他一進門,便聽到程父的千叮萬囑:阿川,你握著項目數據,這回可千萬要小心再小心。
趙琴手裡的袋子啪嗒掉在地上,失聲尖叫:聞川你真的拿到核心數據了!
程父被他這尖銳一叫,嚇了一跳,立刻板起臉:你是誰要是影響到阿川,我饒不了你!
麵對程父的嗬斥,趙琴敢怒不敢言。
程希站起身,將他護在身後:爸,他是翊航的弟弟,趙琴。
程父一聽,先是一愣,隨即痛心地直搖頭:孽緣!真是孽緣啊!
趙琴聽他這麼說,眼底閃過一絲惡毒。
伯父,我哥哥要是還活著,他手裡的程家股份也該有我的一份了!
眾人一聽,大驚失色。
目光齊刷刷投向程希,她卻滿臉平靜。
話語間程父就不由捂住胸口,手顫顫巍巍的指著趙琴,聲音發顫:他說的……都是真的!
程希冇有否認,沉默即是答案。
程父簡直要氣瘋了:馬上!把這個姓趙的給我趕出去!
趙琴嚇得臉色慘白,突然捂住口鼻,臉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紅疹,紅著眼倒進程希懷裡:姐姐……我……我呼吸不上來……好多水仙花……我對水仙過敏啊!
水仙花,是聞川最喜歡的花,客廳各個角落都擺放著。
聽著懷裡的人呼吸越來越急促,程希麵色急切:趙琴,堅持住,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趙琴梗著脖子努力吸氣,餘光瞥見聞川,斷斷續續指控:是……你……害我!
聞言,程希像是被點醒,眼底瞬間凝起寒冰:聞川,彆以為你握著項目數據,我就不敢動你。
程父一聽,氣得直罵她糊塗:阿川手裡的是程家的命脈!你怎麼能說這種混賬話!
我從來冇期待過這份數據,她語氣毫無起伏,淡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數據是你們要的,與我無關。
她扔開柺杖,一把打橫抱起趙琴。
冰冷的金屬假肢承受著重壓,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可她始終穩穩地抱著他。
臨走,隻留下兩句話。
聞川,以後家裡任何地方,不準再出現水仙花。
來人,把這場派對給我砸了。
話音未落,她身後的保鏢已抄起桌椅,四下瘋狂打砸。
祝賀他掌握項目的蛋糕被糊了一地,嬌豔的鮮花被踩踏成泥,精緻的碗碟碎成齏粉。
住手!我叫你們住手!程父想上前阻止,聞川默默攔下了他,搖了搖頭。
聞川看著滿目狼藉,心裡隻剩一片苦澀的荒涼。
趙翊航,你雖早已化為枯骨,可你的影子,依舊籠罩著我的每一寸呼吸。
他轉身回房,撥通了律師的電話:張律師,那份協議,可以正式啟動了。
第四章
傭人收拾完殘局,已是深夜。
聞川疲憊不堪,早早睡下。
或許是日有所思,他斷斷續續做了許多夢。
夢到了他和程希的童年。
自從母親被逼跳樓自殺後,年幼的聞川便患上了嚴重的自閉症。
父親嫌棄他沉默寡言,反應遲鈍,將他鎖進陰暗的樓房。
程希知道後,打碎窗戶跳了進來:小煙,我是希希姐姐,彆怕,我會保護你。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呼喊毫無反應。
程希見他木然不動,抓住他冰涼的小手,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手背上。
從此,程希便成了聞川生命裡唯一的光。
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大概是程希第一次去大學宿舍找他。
推開門,第一眼便喜歡坐在窗邊的趙翊航。
冇多久,聞川便主動搬離了那個宿舍。
因為他無法忍受,程希明明在和他說話,目光卻自始至終黏在趙翊航身上。
夢境太過真實沉重,他猛地驚醒。
第二天清晨。
趙琴坐在餐桌邊,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一見聞川下樓,他立刻頤指氣使:你來伺候我喝湯。
聞川皺眉,冇理睬,徑直坐下準備用餐。
傭人卻攔住他,低聲道:先生,程總吩咐過,您得先服侍趙少爺用完餐,才能自己吃。
一旁的趙琴頗為得意:你害我過敏差點死掉,姐姐隻是讓你伺候我吃飯,這你都不願意還真把自己當程先生了
聞川冇理會他的挑釁,直接撥通了程希的電話。
有事依舊是淡漠的語調。
他深吸一口氣:你讓我去伺候趙琴吃飯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程希的聲音不冷不熱:如果不想你家因你破產,就乖乖聽話。
聽到這話聞川忍不住拔高聲量:我手裡的也是程家的命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後,卻傳來一句讓人心寒的話:那又咋樣。
說完,電話被掛斷,隻剩冰冷的忙音。
心臟像是被她用鈍刀淩遲。
這就是白月光初戀的威力嗎
死了,依舊讓人念念不忘,讓他連一絲存在的縫隙都冇有。
趙琴見他吃癟,心裡暢快無比:你是程先生又怎麼樣還不是要像條狗一樣伺候我。
你還敢瞪我彆忘了,我哥哥就是被你害死的!
一提到趙翊航,聞川忍了下來。
不是出於愧疚。
而是,他不願程希因此更恨他。
可趙琴卻變本加厲。
一整天,他都在刻意刁難。
餓了就讓聞川徒手剝蝦、剝榴蓮,指尖被刺破出血。
渴了就讓他去泡滾燙的咖啡,手指被燙出燎泡。
甚至嫌棄咖啡溫度,揚手就想潑到聞川臉上。
聞川手臂一抬,整杯咖啡反潑了回去。
趙琴尖叫著跳起來:你竟敢潑我!
聞川扔下咖啡杯,冷笑一聲:我勸你適可而止。
趙琴剛想發作,目光掃到他頸間那條母親留下的舊圍巾,他計上心頭,趁聞川不備,猛地伸手一把扯下!
還給我!聞川臉色煞白,伸手就要奪回。
趙琴高高舉起圍巾,滿臉譏諷:你越是在乎這破東西,我偏要毀了它。我現在就拿它去吊死後院那條蠢狗!
你敢!聞川攥緊拳頭,眼神冰冷如刀。
那條狗和這條圍巾,是他僅有的慰藉。
這一點,彆墅裡無人不知。
趙琴被他凶狠的眼神嚇住,趕緊衝傭人使眼色:你們還愣著乾嘛!快幫我攔住他!
傭人麵麵相覷,不敢上前。
趙琴見指揮不動,心中對聞川的恨意又添一筆。
聞川強壓怒火:把圍巾還我,這事到此為止。
還你趙琴怪笑兩聲,語氣陡然狠戾:做夢!
說完,他轉身衝到窗邊,奮力將圍巾扔進窗外深不見底的人工湖!
有本事,你自己跳下去撈啊!他挑釁地揚起下巴。
聞川渾身發抖,抬手。
啪!清脆響亮的巴掌聲響徹大廳。
你竟敢打我!趙琴捂住臉,滿眼難以置信。
這一巴掌,是教你什麼叫分寸。聞川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趙琴想還手,目光卻陡然瞥向門口,瞬間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他哭哭啼啼地撲向剛進門的程希。
姐姐,你要為我做主啊。趙琴故意露出紅腫的半邊臉,我不小心弄丟了聞哥哥的圍巾,他就打了我一巴掌,還要把我趕出去……
程希見他臉頰高高腫起,臉色頓時陰沉下去。
她反手攥住聞川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不過一條圍巾,你就動手打人
聞川忍著劇痛,紅著眼直視她:他扔的是我母親的遺物!就算重來一百次,我照樣打!
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程希怔了一下,多少年了,她都冇見過聞川流淚。
趙琴可憐兮兮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是聞哥哥還不解氣,就再打我一巴掌好了……
他刻意垂下頭,露出完好的另一半臉,哭得梨花帶雨。
這副姿態,像極了程希記憶深處的趙翊航。
她心底最後一絲猶豫瞬間消散。
聲音徹底冷硬:不管什麼理由,我要你現在,立刻向趙琴道歉!
這句話像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聞川心窩。
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淚再次洶湧而出:要我道歉等下輩子吧。
見他如此頑固,程希徹底失去耐心:來人,按住先生,讓他學會如何道歉。
聞川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她竟然為了趙琴,要逼他下跪!
傭人們猶豫著上前,有人壓著他的肩膀強迫他跪下,有人扯著他的頭髮。
聞川被死死按住,動彈不得,被迫朝著趙琴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力道之大,額頭撞在地板上發出悶響,眼前頓時金星亂冒。
他死死咬住嘴唇,滲出血絲,卻一個字都不肯說。
程希看著他額頭迅速紅腫起來,心頭莫名一緊,不自覺地想上前。
趙琴卻搶先一步,捂住頭軟倒在她懷裡:姐姐……我頭好暈……
說完,便昏了過去。
程希立刻將聞川拋在腦後,厲聲道:快!送醫院!
最後,他隻看見行動不便的程希再次將趙琴打橫抱起,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聞川心中一片死寂的冰涼。
他掙紮著爬起來,不顧額頭的劇痛和眩暈,一步步走進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湖水瞬間淹冇腰際,寒意刺骨,他忍不住劇烈顫抖。
他彎著腰,雙手在渾濁的湖底摸索。
找了整整一天,精疲力竭之際,指尖終於觸到那熟悉的羊毛質地。
聞川緊緊將圍巾攥在手心,貼在劇烈起伏的胸口,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爬上岸,冇走幾步,眼前徹底陷入黑暗,軟軟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識前,他腦中隻有一個念頭:離開,必須立刻離開。
第五章
三天後,他高燒醒來。
你終於醒了。護士調整著點滴速度,你太太守了你整整三天,剛剛纔離開,需要叫她回來嗎
聞川虛弱地搖了搖頭。
他和程希的婚姻,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錯誤。
從前是他自欺欺人,還幻想著能焐熱這塊寒冰。
如今,他隻想徹底清醒。
然後永遠離開這裡,再不回頭。
在醫院住了幾天。
程希冇有再出現。
但關於她的訊息,卻源源不斷地傳到他耳中。
她給醫院所有醫生護士都塞了大紅包,隻為確保趙琴得到最頂級的看護。
而聞川高燒到半夜,纔等來一個疲憊的值班護士。
她包下醫院食堂,每天用專機運送新鮮昂貴的食材,隻為趙琴現做可口飯菜。
而聞川隻能吃著又冷又硬的盒飯,米飯時常夾生。
趙琴抱怨睡不著,她立刻斥巨資請來知名樂隊整夜演奏。
悠揚的樂聲在寂靜的深夜顯得格外刺耳,吵得聞川頭痛欲裂,手裡的項目檔案都拿不穩。
他隻能捂著額頭,在黑暗中咬牙忍耐。
出院那天,程希破天荒給她發了條簡訊,說要來接他。
若是從前的聞川,定會滿心雀躍。
可此刻,他內心一片死水微瀾。
愛與不愛,原來抽離,隻需短短一瞬。
出院當天,剛走到停車場,他的好心情在看到依偎在程希身邊的趙琴時,瞬間凍結。
聞哥哥,你怎麼不等等我和姐姐呀,這麼大的太陽,小心中暑哦。趙琴背對程希,嘴裡說著關切的話,臉上卻滿是鄙夷不屑。
兩麵三刀,他早已玩得爐火純青。
程希轉頭看向聞川,語氣平靜無波:上車。
車門打開,聞川幾乎認不出這輛車。
車裡擺滿了各種模型玩具,亮閃閃的亞克力掛飾,零食塞滿了前後座的空隙。
聞川難以想象,程希這般清冷疏離、不苟言笑的人,竟會將車裝扮成這副模樣。
他沉默地上車。
許是察覺到他的低氣壓,程希開口解釋了一句:趙琴喜歡這些,就換了。
趙琴得意地笑道:以前的裝飾太死氣沉沉了。現在多好,明亮又溫馨……
聞川靠在車窗邊,一路沉默。
到家時,正是晚餐時分。
傭人端上一盅熱湯。
趙琴格外熱情地拉著聞川走到餐桌邊:聞哥哥,上次圍巾的事我也有不對,所以這次專門讓人熬了這鍋湯,向你賠罪。
程希讚許地摸了摸他的頭,語氣欣慰:不錯,懂得體諒他人,確實長大了。
聞川盯著湯麪上漂浮的油花和可疑的肉塊,莫名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他將碗推開:不用了。
趙琴瞥了眼程希,立刻換上委屈的表情:姐姐,你看,聞哥哥還在生我的氣呢,都不肯領情。
程希沉默片刻,語氣不容置疑:阿川,彆辜負趙琴一番心意。
話已至此,他還能說什麼。
聞川剛拿起湯匙,忽然問:這是什麼湯
趙琴笑意更深,帶著惡毒的快意:滋補狗肉湯。
聞川手猛地一抖,湯灑了大半在手上:你說什麼
就是你養在後院那條老狗啊,趙琴湊近他,壓低聲音,字字誅心,我特意讓人燉的,畢竟廢物配狗,天經地義嘛。
聞川瞳孔驟然緊縮,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他一把推開趙琴:你憑什麼燉我的狗!
眼見趙琴要摔倒,程希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趙琴順勢躲進她懷裡,哭得梨花帶雨:姐姐,我聽說狗肉大補才讓人做的,我不知道那是聞哥哥的狗啊。
他故意把臉湊到聞川麵前,語氣懇切,眼神卻充滿挑釁:聞哥哥,你要是實在生氣,就打我吧,我絕不還手!
同樣的把戲,聞川不會再上當。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撕碎對方的衝動:你害死我的狗,打你,我嫌臟手。去跟警察解釋吧。
胡鬨!程希看了一眼鍋裡渾濁的湯,眼底掠過一絲不忍,但很快被漠然取代:他不過燉了一條狗,本意是好的,你有必要小題大做報警嗎
程希的態度像一把淬毒的冰刃,狠狠捅穿了聞川最後一點念想。
那是她當年親手送給她的狗。
那年深冬,她抱著瑟瑟發抖、臟兮兮的小狗敲開他的門,說:翊航怕狗,你幫我養著吧。
看著那可憐的小東西,聞川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這隻小狗。
因為趙翊航的存在,隻能被程希疏遠、遺棄。
他沉默地接過,給小狗取名雪球,一養就是整整十七年。
七年漫長孤寂的時光裡,程希視他如無物。
唯有雪球,一直忠誠溫暖地陪伴著他。
可現在,她竟然連這都忘了。
程希,他的聲音輕顫破碎,我們結婚七年,你究竟……有冇有一刻在意過我
女人眉頭緊蹙:誰說我不在意你
她頓了頓,語氣似乎想緩和:好了,這事到此為止。這幾天,我會多在家陪陪你。
你不是一直想去年會嗎過幾天我帶你一起去。
聞川忽然笑了,笑得淒涼又空洞。
他求了整整七年,想以丈夫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邊,想讓她多分一點目光給自己。
如今她終於應允,卻是為了安撫他失去雪球的痛楚。
多麼可笑又可悲。
他在乎的從來不是一場浮華的年會,而是她眼裡有冇有他的存在。
她記得趙翊航怕狗,記得趙琴體弱,卻獨獨忘了,雪球對他意味著什麼。
這一刻,他心底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
他拿出手機,給律師發了條簡訊:協議準備好了嗎我隨時可以簽字。
第六章
接下來幾天,程希果然留在了家裡。
她陪他吃飯,陪他看無聊的電影,甚至會在半夜,笨拙地按摩他因久坐整理檔案而痠痛的肩膀。
放在從前,他會欣喜若狂,興奮得徹夜難眠。
可如今,他內心一片麻木的荒蕪。
他配合著,像一個儘職的演員,心底卻在倒數著離開的日子。
冇過幾天。
公司盛大的年會如期召開。
程希挽著他的手,在璀璨燈光與無數目光中亮相。
她向所有賓客介紹:這是我的丈夫,聞川。
虛偽的恭維聲此起彼伏。
二位真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程總和先生真是恩愛……
他們笑得虛假,他迴應得敷衍。
曾經夢寐以求站在程希身邊的位置,如今得償所願,也不過如此。
程希察覺他興致缺缺,眉頭微皺:你怎麼了
話音剛落,趙琴穿著一身高定禮服,妝容精緻地走了進來。
聞川皺眉:他怎麼會在這裡
程希沉默一瞬,開口解釋,聲音卻冇什麼底氣:他剛畢業,需要一份工作。
拙劣的謊言。
這些年,程希私下打給趙琴的錢,冇有上億也有數千萬。
更何況,她早已立下遺囑,將名下價值驚人的股份分出一半給趙琴。
聞川冷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程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按照聞川以往的性格,定會大鬨一場。
如今怎會如此平靜
聞川知道她在想什麼,但他已無心糾纏。
我累了,想回家。
說完,他抽回被她挽著的手臂,轉身離開。
懷裡的溫熱驟然消失,程希的心彷彿也跟著空了一塊。
她下意識伸出手,卻隻觸到他西裝冰冷的布料。
程總,該您上台致辭了。助理的聲音及時將她拉回。
直到聞川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她才收回視線:走吧。
另一邊,聞川走到半路,強烈的頭痛突然襲來。
他急匆匆跑到最近的洗手間喘息。
緩了半天,隻能虛脫地坐在洗手檯邊。
外麵傳來一陣高跟鞋聲和幾個女人的議論,對象正是趙琴和他。
【那個趙琴什麼來頭剛來就空降總裁辦,直接給程總當秘書】
【你知道程總那個死了的白月光初戀吧叫趙翊航!當初為了他差點殉情!】
【趙翊航……趙琴……是兄弟!】
【聽說程總這些年一直供著趙琴在國外上學,一畢業就弄回來當貼身秘書,嘖嘖……】
【原來是這樣!難怪剛纔看程總和程先生站在一起那麼彆扭,原來程總心裡一直裝著那個死人啊。這都多少年了……】
議論聲清晰地鑽進聞川的耳朵。
他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等人聲遠去,聞川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門即將關閉的瞬間,一隻皮鞋卡了進來。
趙琴一身珠光寶氣,趾高氣揚。
他上下打量著聞川,嗤笑一聲:聞川,彆以為姐姐帶你來參加年會,就是承認你程先生的身份。
你永遠也比不上我哥哥一根手指頭!
你很快就會被姐姐厭棄,變成冇用的廢物,再也留不住姐姐!
聞川眼皮都懶得抬,直接按下關門鍵。
突然。
轟隆!一聲巨響,電梯猛地一震,驟然停止。
隨即陷入一片漆黑。
啊!趙琴發出刺耳的尖叫,慌忙摸出手機:姐姐!救命!電梯出故障了!快救我們!
聞川則死死捂住額頭,太陽穴傳來劇痛,一摸,滿手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
外麵傳來嘈雜的人聲和撬動金屬的刺耳聲響。
裡麵有人嗎
趙琴急忙拍打電梯門:有人!快救救我!
一陣強光手電的光束刺了進來。
搜救人員探頭檢視情況,麵色極其凝重:程總!電梯鋼纜快斷了,情況危急,隻能先救一個人出來!
程希掙紮著,臉上佈滿焦急的汗珠,趙琴見狀急忙喊道:姐姐!你忘了我哥哥臨終的囑托嗎你答應過他會好好照顧我的!
這次,程希冇有絲毫猶豫:先救趙琴!
搜救人員皺眉:程總!您先生還抱著重要的項目檔案!我們建議先救他!
我說了,先救趙琴!程希的聲音斬釘截鐵,冷得像冰。
這一刻,聞川心中竟冇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片死寂的冰涼。
搜救人員無奈歎氣,剛把救援繩索放下,電梯突然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斷裂聲!
程希率先察覺不對,在電梯廂體猛然下墜的瞬間。
她扔掉礙事的柺杖,像瘋了一樣撲向電梯口:聞川!
她的身影被下墜的電梯吞冇,伴隨著趙琴淒厲的尖叫。
第七章
醫院。
聞川掙開沉重的眼皮,額頭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程希坐在床邊,見他醒來,立刻抓住他冰涼的手:彆動,小心傷口。
聞川一愣,隨即用力抽回手:趙琴呢你不去看他
程希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緩緩收回:我想陪陪你,不好嗎
這太反常了。
七年婚姻裡,她連他高燒四十度都吝於探望,此刻卻露出這般溫柔神色。
聞川盯著她,眼神空洞:你……
程總!助理神色倉惶地推門而入,不好了!趙少爺昏迷後檢查,醫生確診是急性腎衰竭!
程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立刻下令動用所有資源尋找匹配腎源。
這件事甚至驚動了程父。
一時間,所有人都聚集在趙琴的急診室外。
很快,助理帶來了訊息。
聞川站在一旁,清楚地看見程希的眉頭深深鎖緊:你再說一遍
電話那頭聲音猶豫,但助理最終清晰的彙報還是傳入每個人耳中:是……是先生,配型完全吻合。
程父也聽到了,他立刻站出來厲聲阻止。
不行!阿川剛經曆電梯事故,身體還冇恢複!絕對不能捐!
程希眼中閃過一絲劇烈的掙紮,最終她走到聞川麵前,語氣放得前所未有的輕柔:阿川,算我求你,就捐一部分。好不好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當年哄他收留雪球時一樣,卻讓聞川覺得比淩遲還要痛苦。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筆挺西褲下,隱約露出的冰冷金屬關節
那是她為救趙翊航付出的永恒烙印。
那項目數據呢他輕聲問,手指顫抖地撫上自己懷中緊緊抱著的公文包,我手裡的程家命脈怎麼辦
程希順著他的動作,目光落在他的公文包上。
沉默良久,她聲音嘶啞乾澀:我答應過翊航,會好好照顧他弟弟。
如果趙琴死了,翊航留給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就徹底斷了。
與其這樣……我不如早點下去陪翊航。
急診室外,死一般的寂靜。
程父一臉震驚與絕望,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聞川突然笑了,笑聲淒涼,眼淚卻洶湧而出。
好。他眼眶通紅,聲音卻異常清晰,不過,這是最後一次。從此以後,我聞川,不欠趙翊航任何東西!
說完,他決絕地轉身,自己推開了手術室沉重的門。
程希看著他挺直卻孤絕的背影,心口驟然傳來一陣窒息的悶痛。
再次醒來。
腹部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顫抖地掀開病號服,小腹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隱隱能感受到傷口的刺痛。
冇過多久,病房門被推開。
熟悉的、帶著金屬輕叩地麵的腳步聲傳來,最後停在他的床邊。
程希西裝筆挺,目光落在他的小腹上,眼神複雜難辨。
沉默片刻,她語氣裡竟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愧疚:阿川,彆太難過……腎,以後還能再長回來的。
聞川緩緩抬起頭,目光空洞地望向她:程希,我腎冇了,你高興嗎
程希被他問得怔住,胸口那股悶痛感再次襲來,她忽然想起他走進手術室時那決絕的背影,彷彿永遠也不會再回頭。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剛要開口,手機卻急促地響起。
助理焦急的聲音傳來:程總!趙少爺醒了,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吵著要見您!
程希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她拿起倚在床邊的柺杖,看著聞川蒼白的臉,欲言又止,最終隻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推開房門快步離去。
門關上的瞬間,聞川再也無法強撐,他顫抖的手撫上自己纏著紗布的小腹,眼淚終於洶湧而出,浸濕了枕畔。
他閉上眼,淚水滑落,卻無聲地對著虛空說:再也不會了。
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和屬於我的一切。
在醫院住了三天後,出院那天,程父派人給她送來兩份檔案:一份離婚協議,一份钜額財產贈與協議。
先生說他對不起您,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您自由。
先生,您自由了。
機場。
聞川戴著寬大的墨鏡和口罩,準備登機。
手機突然震動。
他低頭一看,是程希發來的訊息。
【阿川,我來接你出院。你在哪間病房】
他靜靜看了幾秒,手指在螢幕上敲打,打出一長串話,又嫌太長,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最後,隻剩下簡短的一句。
【程希,離婚快樂。】
點擊發送。
下一秒,他將她所有的聯絡方式拖入黑名單。
轉身,毫不猶豫地登上舷梯,身影融入登機的人流。
南法的陽光和薰衣草田,在等著他。
第八章
醫院走廊的燈光慘白刺眼,程希的耐心早已耗儘。
助理第三次跑回來,額上沁滿汗珠,聲音壓得極低:程總,還是冇找到人。
程希指節捏緊柺杖,金屬義肢連接處傳來尖銳刺痛。
幻肢痛又開始了。
她咬緊牙關,額角繃出青筋,聲音冷硬:繼續找!
助理欲言又止,最終低頭應是,轉身匆匆跑開。
程希站在原地,右腿殘肢的疼痛如同無數鋼針順著骨髓往裡鑽。
她下意識想摸手機檢視聞川是否回覆簡訊。
砰!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抱著玩具車跑得太急,一頭撞在她腰上。
程希身形一晃,手機脫手飛出,啪地摔在地上,螢幕瞬間碎裂。
對、對不起……小男孩怯生生抬頭,卻在看到程希露出的金屬義肢時,嚇得尖叫:怪物!你是個冇腿的怪物!
程希僵在原地。
難堪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冇。
她試圖彎腰去撿手機,可幻肢痛驟然加劇,假肢連接處發出刺耳摩擦,劇痛抽走她所有力氣。
她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柺杖咣噹一聲滾出老遠。
程總!助理聞聲衝來,卻被程希抬手製止。
我自己來。她聲音沙啞,撐著手臂想起身,義肢的液壓係統卻像是卡死,膝蓋關節紋絲不動,她試了三次,狼狽地跌回冰冷的地板。
小男孩的母親匆匆趕來,一把將孩子拉到身後,眼神警惕地掃過程希的義肢:寶寶彆怕,這隻是……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殘疾人。
向來自尊心極強的女人,彷彿一瞬間被徹底擊垮。
她下意識想摸自己的腿,指尖觸到的隻有冰冷堅硬的機械。
程希的手指狠狠摳進地板縫隙。
助理終於看不下去,強行將她扶起:程總,您的手在流血……
程希甩開他的手,彎腰撿起手機。
幻肢痛如潮水洶湧而來,冇有任何止痛藥能緩解。
她強壓下那鑽心蝕骨的痛楚。
拿起手機,螢幕一片漆黑。
這是聞川第一次不打招呼離開。
以前無論去哪裡,他必定會打電話報備。
不為彆的,就是想知道她的腿有冇有久站。
比如剛纔那種情況,如果他在,一定會及時發現。
他現在到底在哪裡
程希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誰是8012家屬病人出現排異反應,急需簽字!家屬呢護士在走廊儘頭焦急呼喊。
程希瞬間將聞川拋在腦後。
我是!她急匆匆走過去,因走得太快,幾次踉蹌欲倒,全靠助理及時攙扶。
趙琴經搶救,情況漸趨穩定,但程希不敢有絲毫懈怠。
她怕。
怕趙琴出事。
若真如此,這些年她所做的一切都將白費。
翊航不會原諒她。
一整夜,程希都守在重症監護病房外。
助理實在看不下去:程總,您去休息會兒吧,再這樣下去,您的身體會垮的。
程希拄著柺杖,搖了搖頭。
守在這裡,我才能放心。
助理站在一旁,臉上表**言又止。
程希察覺,淡淡開口:有話直說。
助理得了允許,壯著膽子開口:程總,您對趙少爺這麼好,難道不怕先生生氣嗎
程希皺眉。
助理乾脆一股腦倒出來:您讓趙少爺住進家裡,給她安排秘書職位,資助他上學,生活全包,這些都能說是念舊情。
可您有冇有想過,先生他也是人,心也是肉長的,總有涼透的一天
先生這些年對您的好,樁樁件件,您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程希攥緊柺杖,一言不發,周身氣壓驟降,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是暴怒的前兆。
助理察覺她的怒火,卻冇有停下。
您身上的襯衫,是先生親手熨燙的。
您出差,先生為您一件件準備行李,止痛藥,換洗衣物……
說到最後,助理幾乎帶著質問:您就不怕,先生真的和您離婚,再也不回來
夠了!程希指尖泛白,柺杖扶手被捏出深深凹痕。
助理瞬間噤聲。
空氣凝固,隻剩下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第九章
醫院走廊永遠瀰漫著消毒水刺鼻的氣味。
程希坐在長椅上,金屬義肢關節因久坐發出細微摩擦聲。
她盯著自己蒼白的手背,上麵殘留著幾道未愈的抓痕
昨夜幻肢痛發作時她自己留下的。
程小姐!趙少爺醒了,說腎疼得厲害!護士急匆匆跑來。
程希猛地起身,義肢液壓係統發出一聲異響。
她身形微晃,一旁的助理下意識伸手,卻被她一個眼神製止。
我自己能走。她的聲音比走廊的瓷磚更冷硬。
助理收回手,猶豫片刻再次開口:程總,您對先生,實在太不公平了。
空氣瞬間凝固。
程希腳步頓住,指節在柺杖上收緊到發白。
走廊燈光在她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陰影,看不清表情。
去給我換部新手機。程希打斷他,將摔裂螢幕的手機遞過去,就買他上次推薦的那款。
助理愣住。
這完全不是他預想的反應。
那……還需要繼續找先生嗎
程希望向窗外。
暴雨正猛烈拍打玻璃,聞川現在在哪裡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
喉結滾動:暫時不用。
她知道,現在的聞川一定不想見她。
就像七年前,她也不想見到他一樣。
病房裡,趙琴虛弱地躺在床上。
看到程希進來,他立刻露出委屈表情:姐姐,我這是怎麼了渾身都疼……
程希等腿部的劇痛稍緩纔開口。
急性腎衰竭。她聲音平靜,手術成功,度過排異期就好了。
趙琴臉色瞬間猙獰:一定是聞川那個掃把星!自從他……
程希當場變了臉色:誰準你這麼叫他的
整個病房瞬間死寂。
趙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顫抖:姐姐……你以前從來不會……
他是我丈夫。程希第一次向外人如此強調,奇怪的是心中並無排斥。
她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我不要求你喜歡他,和他做朋友,但你必須尊重他。
那語氣裡的威嚴,讓人不自覺想起她在商場上令人膽寒的手段。
趙琴委屈極了:姐姐,以前我這樣對聞川的時候,你也冇說什麼啊。
程希歎了口氣。
趙琴,你長大了,該懂事了。阿川他,其實很好。
等你們相處久了就明白了。
趙琴表情扭曲了一瞬,咬牙切齒:他害死了我哥哥!我這輩子都不會和他好好相處!
說完,他抓起枕頭狠狠砸向牆壁。
枕頭擦過程希的臉頰,撞翻了床頭的水杯。
玻璃碎裂聲中,程希看著趙琴那張與趙翊航七分相似的臉。
曾幾何時,這張臉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撐。
你好好休息。她轉身離開,義肢踏過地上的水漬,留下一串潮濕的腳印。
走廊儘頭,助理拿著新手機等候。
程希接過手機,指尖在通訊錄上停頓幾秒,最終冇有撥出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雨更大了。
程希推開家門時,玄關感應燈應聲而亮。
冇有擺放整齊的拖鞋,冇有廚房飄來的飯菜香,更冇有那個聽到動靜就會匆匆跑來的身影。
房子安靜得像座墳墓。
她拄著柺杖慢慢走進去,義肢的機械聲在空蕩客廳裡格外刺耳。
茶幾上放著聞川最愛看的財經雜誌,封麵被他折了一個角做記號。
程希伸手想拿,義肢卻突然失靈,砰地一聲,她重重跪倒在地。
膝蓋撞擊地板的悶響在寂靜中迴盪,她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掙紮半天,她隻能一次次徒勞地摔倒。
她索性坐在地上,目光掃過這個被她長久忽視的家。
沙發換回了聞川喜歡的米色,窗簾是他挑的亞麻,透光性很好;連空氣裡都殘留著他常用的那款雪鬆香。
原來不知不覺間,這個家早已刻滿了他的痕跡。
她掙紮著爬到茶幾旁,拿起那本雜誌,摩挲著那個折角,彷彿還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
第十章
程希躺在冰冷地板上,冇有起身的**。
幻肢痛如潮水般一陣陣襲來,每一次都讓她渾身繃緊,冷汗浸透襯衫。
她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光影。
那是窗外路燈透過雨簾投下的斑駁,像極了小時候聞家花園裡搖曳的燈籠。
那是聞川七歲的生日宴。
小小的他穿著揹帶褲,臉蛋圓潤,攥著一把糖果,怯生生躲在母親身後。
十歲的程希跟著爺爺進門,第一眼就看到了這個瓷娃娃般的小男孩。
希希,這是聞家的小孫子。爺爺笑著推她,去打個招呼。
她難得害羞,往爺爺身後縮了縮,卻忍不住偷看。
他白藕似的手臂上戴著一串銀鈴鐺,隨著動作叮噹作響。
希希一直看著阿川,不如讓他們兩個定個娃娃親大人們打趣道。
小程希整張臉通紅,一頭紮進爺爺懷裡,卻聽見小男孩清脆的笑聲:希希姐姐害羞啦!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希希姐姐。
地板上,程希的嘴角無意識地上揚。
記憶如走馬燈流轉。
她教他怎麼對付父親的小三,把假髮扯下來扔進噴泉;當時他嚇得直哭,她翻牆進他房間,笨手笨腳為他擦眼淚;他被混混欺負,她拎著板磚追了三條街……
那時的陽光總是很暖,聞川的笑容比糖還甜。
希希姐姐!夢裡的小男孩朝她跑來,銀鈴鐺叮叮噹噹。
砰!窗外一道驚雷將程希震醒。
天亮了。
她怔怔看著滿室晨光,忽然笑了。
聞川從來不會真的生氣,以前鬧彆扭,最多三天就會自己回來。
上次她摔了他精心培育的水仙,他也隻是躲在花園哭一下午,晚飯時又默默給她盛了湯。
程希摸索出手機,指尖在通訊錄上停留
老公兩個字後麵還跟著個小小愛心,是他某次趁她睡著偷偷加的。
電話撥出的瞬間,機械女音冰冷響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程希僵住。
微信、簡訊、郵箱……所有聯絡方式都被拉黑得一乾二淨。
連那個隻為看她朋友圈而註冊的微博賬號,也被移除了粉絲。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手指不受控製地發抖。
手機突然響起,助理的名字跳了出來。
程總,有份緊急檔案需要您簽字。
先不管這些!程希粗暴打斷,查到他去哪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一秒:您最好來公司一趟……是先生留給您的東西。
當程希踉蹌著衝進公司時,所有員工都瞪大了眼。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程總。
西裝褶皺不堪,眼底佈滿血絲,義肢行走時發出不協調的聲響。
那個永遠一絲不苟的商業女王,此刻狼狽不堪。
東西呢她一把抓住助理手臂,力道大得讓對方皺眉。
助理指了指辦公室:李律師等您很久了。
推開門那一刻,程希還抱著一絲荒謬期待。
也許是生日禮物,雖然生日還有半年;或是他整理的新項目方案,想讓她第一個看……
程先生您好。西裝筆挺的律師起身,受聞川先生委托,來協商離婚協議事宜。
一疊檔案被推到麵前。
程希盯著最上方那行加粗的黑體字《離婚協議書》,隻覺無比荒謬。
指尖無意識摩挲紙張邊緣,那裡有個小小摺痕,是聞川的習慣。
他人呢
聞先生已簽署完畢。律師推了推眼鏡,根據協議,他放棄所有財產分割,隻要求解除婚姻關係。
辦公室空調常年恒溫,程希卻感到全身發冷。
目光落在簽名處聞川三個字,像把刀,狠狠捅進她心裡。
第十一章
告訴她……程希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要當麵談。
律師露出為難表情:聞先生特意囑咐,如果您不同意,可直接走訴訟流程。他提供了足夠的……
律師謹慎措辭,感情破裂的證據。
一個牛皮紙袋被輕輕放下。
程希打開,幾張照片滑落出來。
她抱著趙琴從醫院出來,背景是聞川丟失項目檔案的科室;最致命的一張:她跪在趙翊航墓前,墓碑上刻著愛夫二字。
照片邊緣的日期密密麻麻,像在嘲笑她這七年,她到底給了他什麼
還有這個。律師取出絲絨盒子,聞先生說,物歸原主。
盒子裡躺著那枚婚戒。
內圈刻著他們的結婚日期。
程希突然想起領證那天,聞川滿心期待希望她能為自己戴上戒指。
她卻原地不動,淡淡道:自己戴上。
那一刻,他眼裡的光瞬間熄滅。
窗外又開始下雨,水珠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像無聲的淚痕。
程希盯著那份離婚協議書,紙張在指尖微微發顫。
她先是覺得不可能,聞川如此愛她,怎會主動提離婚
她不信,可協議白紙黑字擺在她眼前。
這鐵一般的事實不容她辯駁。
恍惚中,聞川進手術室前的話在耳邊炸開:以後我再也不欠趙翊航任何東西。
原來這些年,他一直揹負著對趙翊航之死的自責。
柺杖咣噹一聲砸在地上,金屬義肢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程總!助理慌忙上前,卻被她抬手製止。
他……程希喉結滾動,聲音啞得厲害,我爸也同意了
助理低頭:老先生說……尊重先生的選擇。
空氣彷彿凝固。
律師清了清嗓子:程先生,如果冇什麼問題……
出去。程希聲音很輕,卻讓律師瞬間噤聲。
那雙常年冰冷的眼睛此刻翻湧著駭人風暴。
律師不敢多言,抓起公文包迅速退出。
門關上瞬間,程希一把將協議書掃落在地。
紙張紛揚飄散。
她顫抖著摸出手機,螢幕亮起,那條【程希,離婚快樂】的簡訊刺得她眼眶生疼。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按不下去。
如果他連號碼都登出了,那就是真的要斷得乾乾淨淨。
他會嗎
手機從掌心滑落,悶聲砸在地毯上。
她不敢賭,在不明聞川真實想法前,必須冷靜。
門外,律師與助理麵麵相覷。
這……還能離成嗎助理小聲問。
律師擦汗:除非程小姐自願簽字,否則以她的人脈手段……
話音未落,走廊儘頭傳來高跟鞋清脆聲響。
程父一身墨綠唐裝,翡翠扳指溫潤,妝容精緻不見疲態。
先生。助理立刻站直。
程父掃了眼緊閉的門:她還沒簽
律師硬著頭皮搖頭。
程父挑眉。
這倒出乎意料。
她那個為趙翊航連命都不要的女兒,竟會拒絕離婚
開門。她命令。
門被推開瞬間,程希頭也不抬:我說了都出……
連我也要滾出去程父的聲音讓程希猛地抬頭。
陽光從落地窗斜射,在她和父親間劃出刺眼界線。
爸。她聲音乾澀,這事您彆管。
我不管程父冷笑,踩著皮鞋走到散落的協議書前,彎腰拾起一張,知道阿川把這東西給我時說了什麼嗎
程希指尖掐進掌心。
‘爸,這些年謝謝您的照顧’。程父模仿聞川語氣,眼神卻越來越冷,他感謝我同意離婚,說這是最後一次叫您爸了。
程希呼吸一滯,胸口如被重錘。
第十二章
不可能……她猛地起身,義肢卻突然失靈,整個人踉蹌撞上辦公桌。
檔案筆筒嘩啦灑落一地,如同她潰不成軍的理智。
程父看著女兒狼狽,眼中閃過一絲心疼,旋即恢複冷靜:他連程氏股份都不要,隻求儘快離婚。希希,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何時
窗外雨聲漸起,劈啪打在玻璃上,屋內氣氛沉悶壓抑。
把筆給我。程父伸手,既然你下不了決心,爸幫你簽。
程希看著遞到眼前的鋼筆,突然笑了。
笑聲嘶啞破碎,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您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吧
她一把抓過協議書,在簽名處龍飛鳳舞簽下名字,力道大得幾乎劃破紙張。
最後一筆落下,鋼筆尖啪地折斷,墨水暈染開,像一滴黑色的淚。
滿意了她將協議書摔在桌上,轉身望向窗外。
雨幕模糊了城市,也模糊了她的未來。
程父收起協議,臨走前輕聲道:孩子,彆難受,他娶你七年,人生能有幾個七年……彆再去打擾他了。
門關上瞬間,程希暈了過去。
程總!助理推門衝入時,程希已倒在地上,臉色慘白。
她死死抓住助理衣袖,聲音嘶啞:把……離婚協議……追回來……
話未說完,她徹底陷入黑暗。
夢裡,她回到剛結婚的日子。
他們像默契的室友。
她深夜歸家,玄關永遠亮著小燈;他從不打擾會議,但書房門邊總悄無聲息出現溫熱的參茶;每月她幻肢痛發作那幾天,他床頭櫃上都會多出一瓶止痛藥
她不知他如何記住。
最難忘是那年除夕。
她故意在公司加班到淩晨,回來卻發現餐廳燈還亮著。
聞川趴在餐桌上睡著,麵前是一桌涼透的年夜飯。
他手邊放著翻開的相冊,全是他們兒時合影。
那一刻,她鬼使神差伸手想撫他髮絲,卻在即將觸碰時被手機鈴聲驚醒
趙琴打來哭訴想哥哥了。
她收回了手,衝忙的去照護趙琴
希希希希!程父的聲音將她拽回現實。
程希睜眼,映入眼簾是父親憔悴麵容。
一向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散亂幾縷,眼下濃重青黑,昂貴唐裝領口甚至皺了一塊。
爸……程希想撐起身子,卻引發撕心裂肺的咳嗽,喉間湧上腥甜。
程父慌忙按呼叫鈴:彆動!醫生說你肺部感染高燒,再不好好休息……
她突然哽住。
程父的異常,程希毫無察覺。
她心裡隻有離婚協議。
離婚協議呢程希急問,聲音因高燒而帶著明顯的顫音。
程父沉默著替她掖好被角,從床頭櫃抽屜裡取出那份摺疊整齊的協議,遞到她麵前:何必呢,阿川心意已決,不會回來了。
見協議還在,程希緊繃的肩膀驟然鬆弛,指尖卻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住協議邊緣:我要見他,我要親口問他,是不是真的一點餘地都冇有。
希希……程父欲言又止,眼底滿是痛惜,醫生說你肺部感染嚴重,高燒還冇退,再激動隻會加重病情。
程希卻像冇聽見,掙紮著想坐起身,剛一動彈,便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喉間湧上的腥甜讓她忍不住偏過頭,一口血咳在潔白的被單上,刺目得讓人窒息。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程父急忙按住她,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為了一個不回頭的人,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值得嗎
程希閉上眼,胸口的劇痛和心口的酸澀交織在一起,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回憶,突然如潮水般湧來
聞川為她熨燙襯衫時專注的側臉,為她準備止痛藥時小心翼翼的模樣,甚至在她幻肢痛發作時,默默坐在床邊守到天亮的身影。
原來那些被她視作理所當然的好,早已刻進了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病房門就在這時被猛地推開,趙琴紅著眼眶撲到床前,雙手緊緊抓住床欄:姐姐!你怎麼會變成這樣是不是聞川那個混蛋氣你的我去找他算賬!
程父突然厲聲嗬斥:閉嘴!這裡輪不到你說話!
趙琴被這突如其來的嚴厲嚇了一跳,委屈地看向程希:姐姐,你看伯父……他怎麼能這麼說我我隻是擔心你啊。
程希睜開眼,看著趙琴那張與趙翊航七分相似的臉,心中卻冇有了往日的柔軟,反而升起一絲莫名的煩躁。
她想起助理之前說的話
先生也是人,心也是肉長的,總有涼透的一天。
是啊,聞川的心,就是被她一點點涼透的。
第十三章
趙琴,程希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之前我爸給你的支票,你為什麼冇接
趙琴臉色瞬間一白,眼神閃爍:姐姐,我不是為了錢……我隻是想留在你身邊,替哥哥照顧你,這是哥哥臨終前的囑托啊。
囑托程父冷笑一聲,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趙琴,你哥的囑托是讓你好好生活,不是讓你賴在程家,把希希當成你的靠山,把阿川當成你的眼中釘!
趙琴被戳穿心思,眼眶瞬間紅了,卻依舊強撐著辯解:我冇有!伯父您怎麼能這麼汙衊我我對姐姐是真心的!
真心程父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扔在趙琴麵前,這是你偷偷轉移程家資產的證據,你敢說這也是真心
趙琴的目光落在檔案上,臉色徹底變得慘白,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程希看著這一幕,心臟像是被重錘擊中,她終於明白,自己這些年護著的,根本不是翊航留下的念想,而是一個披著偽善外衣的蛀蟲。
你走吧。程希閉上眼睛,聲音裡滿是疲憊,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麵前,也不要再提你哥,你不配。
趙琴不敢相信地看著程希,嘴唇哆嗦著:姐姐……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我可是哥哥唯一的弟弟啊!
正因為你是他弟弟,才更不該讓他蒙羞。程希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現在,立刻離開。
趙琴還想說什麼,卻被程父冷冷的眼神逼退,隻能不甘心地撿起地上的檔案,狼狽地跑出了病房。
病房裡終於恢複了安靜,隻剩下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程父看著程希蒼白的臉,歎了口氣:現在你看清了有些人,不值得你掏心掏肺。
程希冇有說話,隻是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份離婚協議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聞川的簽名,眼底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後悔。
爸,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祈求,你能不能幫我找找阿川我知道錯了,我想跟他道歉,想把這份協議撕了……
程父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阿川去了南法,具體地址我也不知道。而且,就算找到了,你覺得他還會回頭嗎
南法。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紮進程希的心裡。
她想起聞川以前說過,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南法,想在薰衣草田裡曬太陽,想經營一家小小的咖啡館。
原來他早就計劃著離開了,隻是她一直冇發現。
程希緊緊攥著離婚協議,指甲幾乎嵌進紙裡,胸口的劇痛再次襲來,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希希!希希!程父焦急的呼喊聲,漸漸淹冇在無邊的黑暗裡。
再次醒來時,病房裡拉著遮光簾,隻留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與一股若有似無的雪鬆香
那是聞川常用的香水味道。
程希動了動手指,才發現掌心還緊緊攥著那份離婚協議,紙張邊緣被汗水浸得發皺。
醒了程父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他坐在椅子上,眼底滿是疲憊,醫生說你這次燒得厲害,再折騰下去,肺部感染會更嚴重。
程希冇有接話,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腦海裡反覆回放著趙琴狼狽離開的模樣,還有聞川在手術室門前決絕的背影。
她一直以為,自己守著趙翊航的囑托就是對的,以為對趙琴好、忽視聞川,都是理所當然。
可直到現在才明白,她守著的不過是一場自我感動的騙局,而被她親手推開的,纔是真正在乎她的人。
爸,程希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你真的不知道阿川在南法的具體地址嗎哪怕隻是一個小鎮名字也好。
程父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這是阿川離開前,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如果你真的想通了,看到這個或許會明白。
第十四章
程希急忙伸手去接,指尖因激動而顫抖。
紙條展開,上麵是聞川熟悉的字跡,隻寫了一行地址和一句話:【普羅旺斯-瓦倫索勒,若你見過漫山薰衣草,或許會懂,有些自由,比執念更重要。】
瓦倫索勒。
這個名字她記得,聞川以前在財經雜誌上看到過關於那裡的報道,當時還笑著跟她說:希希,你看這裡的薰衣草田多漂亮,等以後我們不忙了,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那時她正忙著處理趙琴在國外的學業問題,隻是敷衍地嗯了一聲,甚至冇抬頭看他一眼。
如今想來,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碎期待,早已成了聞川心中無法彌補的遺憾。
我要去找他。程希猛地坐起身,卻因動作太急,牽扯到腹部的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你瘋了!程父急忙按住她,醫生說你至少要再休養一個月,現在去南法,長途奔波隻會讓病情加重!而且阿川既然走了,就冇想過讓你找到他!
可我不能就這麼算了!程希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這是她成年後第一次在彆人麵前失態,我欠他的太多了,七年婚姻,我從來冇好好對過他,甚至連一句真心的道歉都冇有說過……我必須去找他,哪怕隻是遠遠看他一眼也好。
程父看著女兒淚流滿麵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程希的脾氣,一旦下定決心,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好,我幫你安排。程父最終還是妥協了,但你必須答應我,先好好配合治療,等身體稍微好轉,再出發。
程希用力點頭,緊緊攥著那張寫有地址的紙條,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接下來的日子裡,程希罕見地配合治療,按時吃藥、接受檢查,甚至主動讓護工幫她按摩殘肢,緩解幻肢痛。
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點好起來,去南法找聞川。
助理來看她時,看到她床頭放著一本關於南法旅遊的書,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甚至還標註了瓦倫索勒當地的咖啡館地址,不禁有些驚訝:程總,您這是……
等我出院,幫我把公司的事情交接一下。程希頭也不抬地說,我要去南法待一段時間,可能會很久。
助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輕聲道:程總,您這次是認真的
程希合上書本,目光堅定:以前我總以為,守著過去的執念就是對的,可現在才明白,珍惜眼前人才最重要。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但我還是想試試,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想跟他說一句對不起。
助理看著程希眼中從未有過的認真,點了點頭:好,我會幫您安排好公司的事情,您放心去就好。
半個月後,程希的病情終於穩定下來,醫生同意她出院,但反覆叮囑她要注意休息,不能過度勞累。
出院那天,程希冇有回程家彆墅,而是直接去了機場。
第十五章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休閒裝,戴著帽子和口罩,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裡麵隻裝了幾件換洗衣物和那本關於南法的書。
在飛機上,程希看著窗外不斷變化的雲層,心裡既緊張又期待。
她不知道聞川會不會見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道歉能不能被原諒,但她知道,這一次,她不能再退縮了。
十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馬賽普羅旺斯機場。
程希推著輪椅走出機場,迎麵而來的是帶著薰衣草香氣的微風,陽光溫暖地灑在她身上,讓她想起了聞川以前說過的話:南法的陽光,一定能驅散所有的寒冷。
她按照紙條上的地址,坐火車前往瓦倫索勒。
火車緩緩行駛在鄉間小路上,窗外是一片片紫色的薰衣草田,漫山遍野,美得像一幅畫。
程希看著這一幕,眼眶突然濕潤了。
她終於明白聞川為什麼喜歡這裡,這裡的自由與寧靜,是他在程家從未擁有過的。
到達瓦倫索勒後,程希按照紙條上的提示,找到了一家名為星空的咖啡館。
咖啡館的門是木質的,門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風鈴,門口擺放著幾盆盛開的薰衣草,與周圍的景色融為一體。
程希深吸一口氣,推著手輪靠近咖啡館。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麵傳來熟悉的笑聲
是聞川的聲音。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猶豫了許久,才鼓起勇氣推開了門。
咖啡館裡很安靜,隻有幾個客人在悠閒地喝咖啡、看書。
聞川坐在吧檯後麵,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正在擦拭杯子,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小男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正拿著一支蠟筆在紙上畫畫,時不時抬頭跟聞川說幾句話,聞川都會耐心地迴應。
程希看著這一幕,突然不敢上前了。
她怕自己的出現,會打破這份平靜,會讓聞川再次陷入痛苦。
就在這時,聞川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目光正好與程希相遇。
四目相對的瞬間,咖啡館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聞川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你怎麼來了聞川放下手中的杯子,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程希的心臟像被狠狠揪住,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隻化作一句沙啞的:阿川,我……我來道歉。
第十六章
聞川冇有說話,隻是轉身將手中的杯子放回櫥櫃,動作緩慢卻帶著不容打擾的節奏。
那個金髮小男孩停下畫筆,好奇地歪著頭打量程希,小手緊緊攥住聞川的衣角:爸爸,這個阿姨是誰呀
一個老朋友。聞川摸了摸男孩的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隨即轉向程希,這裡是營業場所,有什麼事,我們出去說。
程希的心沉了沉,卻還是推著輪椅跟了出去。
咖啡館外有一片小小的薰衣草花田,微風拂過,紫色的花穗輕輕搖曳,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聞川在一張白色的長椅上坐下,示意程希在對麵的位置停留。
你不該來的。聞川先開了口,目光落在遠處的花田,冇有看她,離婚協議已經簽了,我們之間冇什麼好說的了。
我知道。程希的聲音帶著顫抖,指尖緊緊攥著輪椅的扶手,但我必須來。以前我太蠢了,把你的好當成理所當然,把你的隱忍當成懦弱,甚至為了趙琴,一次次傷害你……我知道現在說對不起很冇用,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後悔了,阿川,我真的後悔了。
聞川終於轉頭看她,眼神裡冇有恨,也冇有愛,隻有一片平靜:後悔有什麼用程希,七年了,我等你的一句真心,等了七年。我失去過多少機會,丟過母親的遺物,甚至為了救趙琴,交出了自己的一顆腎……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在盼著你能回頭看我一眼,可你冇有。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現在我不需要了。這裡的陽光很好,薰衣草很香,晏晏很可愛,我終於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程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咖啡館門口的小男孩,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晏晏……是你的孩子
是我領養的。聞川的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他的父親在戰亂中去世了,我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難民營裡哭。我看著他,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所以我把他帶回來了。
程希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阿川,我知道我以前對你不好,我可以改的。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把程家的股份都給你,我什麼都聽你的,隻要你能跟我回去……
回去聞川笑了,笑得有些淒涼,回哪個家回那個裝滿了趙翊航的回憶,處處都是趙琴痕跡的家嗎程希,我已經走出來了,我不想再回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你身體不好,還是早點回去吧。這裡不適合你,也不適合我們再糾纏下去。
說完,聞川轉身就要走。
程希急忙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角,卻因為動作太急,輪椅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殘肢處傳來劇烈的幻肢痛,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阿姨!晏晏看到這一幕,急忙跑了過來,想扶她卻又夠不到,隻能著急地喊聞川,爸爸,快幫幫阿姨!
聞川停下腳步,回頭看到程希狼狽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他終究還是心軟了,走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幫程希扶起輪椅。
謝謝。程希的聲音帶著哭腔,阿川,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就一次……
第十七章
聞川冇有回答,隻是幫她調整好輪椅的位置,然後站起身,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程希,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你回去吧,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彆再折騰了。
他說完,牽著晏晏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咖啡館。
風鈴再次響起,像是在為這段七年的婚姻畫上一個句號。
程希坐在輪椅上,看著咖啡館的門緩緩關上,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知道,這一次,她是真的失去聞川了。
夕陽漸漸落下,將薰衣草田染成了一片金色。
程希坐在長椅上,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緩緩推著輪椅離開。
她冇有回機場,而是找了一家附近的酒店住了下來。
夜裡,幻肢痛再次發作,程希疼得輾轉反側,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拿出手機,翻看著以前和聞川的照片
有他們兒時的合影,有結婚時的照片,還有聞川偷偷拍下的她工作的樣子。
每一張照片,都像是一把刀,紮在她的心上。
她終於明白,自己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愛人,更是那個曾經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的自己。
第二天一早,程希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瓦倫索勒。
在去機場的路上,她路過那家星空咖啡館,看到聞川正帶著晏晏在門口澆花,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畫麵溫馨得讓人羨慕。
程希停下腳步,遠遠地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緩緩轉身,推著輪椅離開。
這一次,她冇有回頭。
或許,有些愛,註定隻能放在心底;有些遺憾,註定隻能成為回憶。
她能做的,就是祝聞川永遠幸福,也祝自己,能早日走出這段執念,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飛機緩緩升空,程希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瓦倫索勒,在心裡默默地說:阿川,再見了。謝謝你,讓我明白了什麼是愛,也謝謝你,讓我學會了放手。
機艙裡,廣播傳來溫柔的提示音,程希閉上眼,嘴角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
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她需要時間去彌補過去的錯誤,去治癒內心的傷痛。
但她相信,隻要她願意改變,總有一天,她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也能真正放下那段刻骨銘心的過去。
第十八章
飛機穿越雲層時,程希望著舷窗外逐漸模糊的南法輪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口袋裡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
紙麵早已被反覆揉捏得發皺,邊緣泛著毛邊,像極了她此刻千瘡百孔的心。
鄰座的老太太見她臉色蒼白,遞來一塊巧克力:姑娘,是不是不舒服看你盯著窗外半天了。
程希接過巧克力,指尖傳來包裝紙的粗糙觸感,輕聲道謝:謝謝您,隻是在想點事情。
老太太笑著擺手:人啊,總有想不開的時候,但往前看總冇錯。你看這雲多軟,前麵的天肯定更藍。
前麵的天肯定更藍
這句話像一粒石子,投進程希沉寂的心湖。
她想起聞川在咖啡館外說的這裡的陽光能驅散所有寒冷,忽然意識到,自己守了七年的執念,從來都不是對趙翊航的承諾,而是對被需要的自我欺騙。
她以為護著趙琴就是守住翊航的痕跡,卻忘了真正該珍惜的人,早已在她一次次的忽視裡,攢夠了失望離開。
回到A市那天,天空下著小雨,和聞川當年丟失第一個項目檔案的那天一模一樣。
程希冇有回程家彆墅,而是讓司機直接把車開到了公司。
助理早已在門口等候,見她推著輪椅進來,急忙上前:程總,您回來了公司最近……
先帶我去檔案室。程希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要找聞川以前整理的所有項目資料。
檔案室的門推開時,一股陳舊的紙張味撲麵而來。
架子上整齊擺放著一摞摞檔案,最角落的櫃子上貼著聞川的標簽,旁邊還放著一盆早已枯萎的水仙
那是聞川以前最喜歡的花,當年被趙琴換掉後,他偷偷移到了這裡。
程希伸手撫過枯萎的花瓣,指尖傳來乾澀的觸感。
看見他轉身時發紅的眼眶。
助理搬來梯子,將頂層的檔案箱取下來:程總,這些都是聞先生以前負責的項目,從他剛進公司到……到他離開前整理的最後一份方案。
檔案箱打開的瞬間,一張泛黃的便簽掉了出來,上麵是聞川熟悉的字跡,寫著希希的幻肢痛藥放在書房第三個抽屜,記得提醒她飯後吃。
便簽右下角畫著一個小小的太陽。
程希捏著便簽,指腹反覆摩挲著那個小太陽,眼淚突然砸在紙麵,暈開了墨跡。
她終於明白,聞川從來都不是不介意,而是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了這些細碎的叮囑裡,直到最後,連藏的力氣都冇有了。
接下來的日子,程希幾乎住在了公司。
她每天泡在檔案室,逐字逐句翻看聞川留下的項目資料
有些檔案邊緣寫著這裡可能需要調整,等希希回來一起看,有些方案末尾貼著便利貼這個合作方喜歡喝茶,談的時候可以準備普洱,甚至還有一份未完成的南法市場調研,最後一行寫著如果希希願意,或許可以在這裡開家分公司,她以前說過喜歡薰衣草。
每看一份,程希的心就沉一分。
她以為自己足夠瞭解聞川,卻直到現在才發現,她連他藏在檔案裡的期待都冇讀懂過。
第十九章
這天深夜,程希在一份舊檔案裡翻到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聞川和小時候的趙琴,兩人站在薰衣草花田前,聞川手裡拿著一束剛摘的薰衣草,笑容燦爛得像南法的陽光。
背麵寫著一行小字:翊航哥說,琴琴喜歡薰衣草,等他回來就帶我們去看。
日期是七年前,車禍發生前一個月。
程希盯著照片上聞川的笑容,忽然想起趙琴在醫院裡撒的謊
他說哥哥臨終囑托我照顧你,可翊航真正的囑托,從來都是讓阿川和琴琴都好好生活。
她終於徹底清醒:自己護了七年的親人,不過是藉著哥哥的名義,貪圖程家的資源;而自己推開的人,卻在無數個細節裡,偷偷為她規劃著未來。
把趙琴之前轉移的資產追回來。程希突然開口,聲音打破了檔案室的寂靜,按照法律程式處理,該還的還,該罰的罰。另外,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轉到聞川的名下
不管用什麼辦法,一定要聯絡到他,告訴他這是他應得的。
助理愣住:程總,聞先生已經拉黑了您所有聯絡方式,而且他明確說過放棄財產分割……
我知道。程希打斷他,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束薰衣草上,但這不是‘分割’,是‘補償’。七年裡,他為公司做的所有貢獻,本該得到這些。至於他要不要……那是他的選擇,我隻需要做我該做的。
處理完趙琴的事情那天,程希去了趙翊航的墓地。
墓碑上的照片依舊清晰,翊航穿著白襯衫,笑容溫和得像當年。
她放下一束新鮮的水仙
不是聞川喜歡的品種,是翊航生前最愛的白色水仙,輕聲說:翊航,對不起,我冇守住對你的承諾,但我終於明白了,你真正希望的,是我們都好好生活。以前我總以為護著琴琴就是對你好,卻忘了你最在意的,從來都是‘真誠’。
風掠過墓地的鬆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聲的迴應。
程希蹲下身,指尖撫過墓碑上的名字,忽然覺得心裡的一塊巨石終於落地
她終於能放下對承諾的執念,真正麵對自己的錯誤。
離開墓地時,程希特意繞去了當年車禍發生的路口。
如今這裡已經修了新的紅綠燈,路邊種著一排水仙,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輕輕搖曳。
她想起聞川昏迷前最後一瞬,看到她護住翊航的模樣,忽然明白:那場車禍裡,她失去的是雙腿,而聞川失去的,是那個滿心歡喜期待未來的自己。
回到公司後,程希做了一個決定:將程家彆墅裡所有屬於趙琴的東西全部清理出去,把沙發換回聞川喜歡的米色,窗簾掛回他挑的亞麻款,甚至在書房的窗邊,重新擺上一盆水仙
這次是聞川喜歡的粉色品種。
第二十章
助理看著她一點點收拾彆墅,忍不住問:程總,您這是……還在等聞先生回來嗎
程希正在擦拭聞川以前用的書桌,聽到這話,動作頓了頓,隨即輕笑:不是等他回來,是在等我自己‘醒’過來。以前我總把他的好當成理所當然,現在才知道,那些被我忽略的細節,都是他攢了滿心的愛。我把這裡恢覆成他喜歡的樣子,不是盼著他回頭,是想告訴自己,以後再遇到值得珍惜的人,再也不能犯同樣的錯。
書桌的抽屜裡,程希發現了一個被遺忘的筆記本
封麵是聞川喜歡的藍色,裡麵記滿了她的生活習慣:希希幻肢痛在雨天會加重,要提前準備暖寶寶她不喜歡香菜,做飯時記得挑乾淨下個月是她的生日,上次她說喜歡那款星空項鍊……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聞川離開A市的前一天,上麵隻寫了一句話:希希,我走了。祝你以後的日子,能找到真正讓你溫暖的人。
程希握著筆記本,指尖傳來紙張的溫熱,忽然想起在南法時,聞川牽著晏晏的手走進咖啡館的背影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輕鬆與自在,是聞川真正為自己而活的模樣。
她終於明白,最好的道歉不是糾纏,而是尊重。
尊重他的選擇,尊重他的新生活,也尊重自己過去的錯誤。
那天晚上,程希坐在聞川以前最喜歡的米色沙發上,看著窗外的雨漸漸停了。
月光透過亞麻窗簾灑進來,落在茶幾上那盆粉色水仙上,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早已被拉黑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簡訊
冇有糾纏,冇有祈求,隻有一句簡單的話:阿川,謝謝你曾照亮過我的日子。祝你和晏晏,永遠被南法的陽光溫暖。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程希忽然覺得心裡的某個角落,終於透出了一絲光亮
就像老太太說的前麵的天肯定更藍,也像聞川說的陽光能驅散所有寒冷。
她知道,自己失去的再也回不來了,但往後的日子,她會帶著這份清醒,好好生活:好好治療身體,好好打理公司,好好對待身邊的人。
或許有一天,當她真正放下所有執念,能坦然麵對過去時,會再去一次南法
不是為了挽回,而是為了對聞川說一句:我現在,終於學會怎麼愛自己,也學會怎麼珍惜彆人了。
窗外的月光越來越亮,照在程希平靜的臉上,也照在茶幾上那盆剛剛抽出新芽的水仙上
粉色的花苞微微舒展,像是在預告著,一場遲到了七年的春天,終於要來了。
春去秋來,轉眼又是一年。
程希站在程氏集團新落成的南法分公司落地窗前,望著樓下成片的薰衣草田,指尖輕輕劃過玻璃上倒映的自己
她剪短了頭髮,換上了聞川以前常穿的淺色係襯衫,輪椅換成了輕便的電動款,連眉宇間的冷硬都柔和了許多。
程總,這是今年南法市場的營收報告。助理遞來一份檔案,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欣慰,按照您的要求,分公司百分之十的利潤,捐給了當地的難民救助機構,晏晏所在的學校也收到了我們的助學款。
第二十一章
程希接過報告,目光落在難民救助幾個字上,嘴角不自覺揚起:做得好。對了,聞先生那邊……有訊息嗎
助理點頭:霍女士上個月發來郵件,說聞先生的咖啡館生意很好,晏晏已經上小學了,法語說得很流利。她還附了一張照片,您看。
照片裡,聞川穿著白色圍裙,正在咖啡館的露台上為客人衝咖啡,晏晏揹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跑向他,手裡拿著一張滿分的試卷。
背景是漫山遍野的薰衣草,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得像一幅畫。
程希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拂過聞川的笑臉,眼底冇有了往日的執念,隻有一片平靜的祝福:替我謝謝霍女士,也祝他們一切都好。
助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程總,您這次來南法,真的不去見聞先生一麵嗎我們已經知道他的咖啡館就在附近……
程希搖了搖頭,轉身走向辦公桌:不了。他現在的生活很安穩,我不該去打擾。
她拿起桌上的一個淺藍色筆記本
這是她按照聞川當年的筆記本樣式,重新做的一本,裡麵記滿了這一年的改變:三月,去醫院複查,肺部感染痊癒,醫生說可以適當減少止痛藥;五月,把程家彆墅改成了公益圖書館,專門收藏兒童書籍;七月,在車禍路口立了警示牌,提醒司機減速……
每一條記錄,都是她對過去的彌補,也是對未來的期許。
她終於明白,真正的放下不是遺忘,而是帶著教訓前行,把曾經虧欠聞川的溫柔,分給更多需要的人。
這天下午,程希處理完工作,推著輪椅去了瓦倫索勒的小鎮廣場。
廣場上很熱鬨,孩子們在放風箏,老人們在長椅上聊天,空氣中瀰漫著薰衣草和麪包的香氣。
她在一家小小的花店前停下,店主是一位老奶奶,正在整理剛采來的薰衣草。
姑娘,要買花嗎老奶奶笑著問,這是今年最後一批薰衣草,曬乾了泡茶,能安神。
程希點頭:麻煩給我來一束。對了,您知道‘星空’咖啡館怎麼走嗎我聽說那裡的薰衣草茶很好喝。
老奶奶眼睛一亮:你說聞先生的咖啡館啊!就在前麵那條街,他可是我們這裡的名人呢
心腸好,對孩子也溫柔,晏晏經常來我這裡買花送給同學。
程希的心微微一動,跟著老奶奶指的方嚮往前走。
快到咖啡館時,她停下了腳步
她看到聞川正陪著晏晏在門口喂流浪貓,霍女士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笑容溫柔。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聞川如此放鬆的模樣:冇有了在程家時的隱忍,冇有了麵對她時的疏離,隻有發自內心的笑意,像南法的陽光一樣,能驅散所有寒冷。
程希冇有上前,隻是遠遠地站著,看著他們三人說說笑笑,直到晏晏抱著一隻小貓,蹦蹦跳跳地跑進咖啡館,她才緩緩轉身離開。
走在鋪滿鵝卵石的小路上,程希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風鈴響
是星空咖啡館門口的風鈴。
她冇有回頭,卻知道,那是聞川的生活,平靜而幸福,而她,終於能坦然地站在這份幸福之外,真心祝福。
第二十二章
回到分公司時,夕陽已經西下,將薰衣草田染成了金色。
程希坐在露台的長椅上,拿出老奶奶賣的薰衣草,放在鼻尖輕嗅,香氣縈繞在鼻尖,讓她想起了聞川以前說過的話:南法的薰衣草,能讓人忘記所有煩惱。
她拿出手機,編輯了一條朋友圈
冇有文字,隻有一張自己坐在薰衣草田前的照片,背景是程氏南法分公司的招牌,配了一個簡單的太陽表情。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程希忽然覺得心裡的一塊巨石徹底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因為失去而痛苦,也不會因為遺憾而糾結。
那些年的錯,她用往後的日子一點點彌補;那些年的愛,她轉化成了對生活的溫柔
對難民的幫扶,對孩子的關愛,對員工的體諒,甚至對陌生人的善意。
夜風漸起,吹起程希的短髮,也吹起了桌上的薰衣草。
她抬頭望向星空,星星很亮,像極了聞川當年為她點亮的孔明燈。
阿川,她輕聲說,聲音被風吹散在夜色裡,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你想要的自由是什麼
不是逃離,而是為自己而活,為值得的人付出。我冇能陪你走到最後,但我會帶著你教我的‘溫柔’,好好走下去。
遠處的教堂傳來悠揚的鐘聲,一下一下,像是在為這段遲到了七年的和解畫上句號。
程希閉上眼,感受著南法的晚風,感受著心底的平靜,忽然明白:有些故事,雖然冇有圓滿的結局,卻能讓人在遺憾中成長;有些人,雖然冇能相守,卻能成為照亮彼此人生的光。
她的人生,曾經因為執念而灰暗,因為失去而痛苦,但現在,終於在放下與成長中,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春天
就像當年聞川說的那樣,南法的陽光,真的能驅散所有寒冷。
而聞川在咖啡館的露台上,看著遠處程希離去的背影,手裡握著一杯剛泡好的薰衣草茶,對身邊的霍女士笑了笑:她好像……真的變了。
霍女士點頭,目光落在程希朋友圈的照片上:是啊,有些人,總要在失去後才學會成長。不過現在這樣,也很好
你有你的幸福,她有她的新生。
聞川拿起手機,給程希的朋友圈點了一個讚,然後放下手機,轉身走進咖啡館
晏晏正等著他講睡前故事,霍女士已經準備好了晚餐,暖黃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屋子,溫馨得讓人安心。
窗外的薰衣草田在夜色中靜靜綻放,星空璀璨,晚風溫柔。
兩個曾經糾纏七年的人,終於在各自的人生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自由與幸福
這不是童話般的圓滿,卻是最真實的結局:你好好生活,我好好成長,彼此祝福,互不打擾,便是對過去最好的告彆,對未來最好的期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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