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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宋家養了十五年的假千金。
真千金歸府那日,全家嫌惡地要我滾出侯府。
前世我跪著哀求,卻被真千金推進冰湖活活凍死。
這一世,我主動向寒門雲家走去:爹,娘,我跟你們回家。
真千金笑我蠢:榮華富貴不要,偏去啃爛泥
後來,我種出的胭脂米成了禦貢,寒門哥哥高中狀元。
而真千金為攀高枝,在侯府飲下絕子藥。
她發瘋撕我糧倉時,太子帶兵圍了侯府:
當年被換的孩子,可不止一個——
我死在大周永昌十三年的冬天。
真千金宋玉瑤歸府的第三日,侯府後院的冰湖裂開一個黑沉沉的窟窿。她哭著說母親送的玉佩掉進冰眼,求我幫她撈。我跪在冰麵上伸手去夠,她卻突然抬腳狠踹在我後腰——
刺骨的冰水瞬間吞冇口鼻,棉襖吸飽了水,鉛塊般拖著我下沉。隔著晃動的冰層,我看見宋玉瑤蹲在冰窟邊微笑,用口型說:贗品就該爛在泥裡。
那時我才懂,這半個月她為何總拉著我姐妹情深地餵魚。她在丈量冰層的厚度。
凍僵的手指摳住冰沿的瞬間,宋玉瑤抽出金簪,狠狠紮進我手背。血珠滾落冰麵,像硃砂畫的梅。
鳩占鵲巢的賤種,她俯身,簪尖抵著我顫抖的指關節,也配碰侯府的東西
劇痛讓我脫了力,身體沉入墨色的水底。最後的意識裡,是湖麵迅速凍結的喀嚓聲,封死了所有光。
再睜眼,檀香縈繞。
夫人,雲家夫婦已到角門了。王嬤嬤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憐憫,您看……是不是讓瑤姑娘受委屈了
銅鏡裡映出一張稚氣未褪的臉。杏眼,菱唇,頰邊還留著前日落水發燒的病氣。身上是簇新的杏子黃錦襖,領口鑲一圈雪白風毛——這是宋玉瑤歸府前,母親特意為我裁的,說我穿著像枝頭新熟的杏。
多可笑。昨日蜜糖,今日砒霜。
我掐著掌心,指甲陷進肉裡。疼。不是夢。我回到了三年前,宋玉瑤剛被接回侯府這一天。
前世這時,我正發著高燒。渾渾噩噩被拖到正廳,聽見母親抱著宋玉瑤心肝肉兒地哭,父親則指著跪在地上的粗布夫婦厲喝:當年你們調換嬰孩,其心可誅!今日隻讓你們領走這孽障,已是侯府仁慈!
那對夫婦,纔是我真正的爹孃。雲大河和柳氏,京郊最普通的農戶。
前世的我,在滿堂嫌惡的目光中崩潰哭求。求母親彆不要我,求父親看在我叫了他十五年爹的份上。我甚至去扯宋玉瑤的裙角,求她幫我說話。
換來的,是宋玉瑤含著淚的控訴:妹妹……你占了我的家十五年,如今還要逼死我嗎
父親一腳踹在我心窩。那一腳太狠,我嘔著血被丟出侯府,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而雲家夫婦用板車拉我回村時,宋玉瑤的貼身丫鬟追出來,當街啐了我一口:晦氣東西!我們姑娘施捨的!
夫人王嬤嬤又催了一聲。
我回神,望著鏡中人。這張臉,還有三年才及笄,眼底卻已凝著前世二十五歲的寒冰。
更衣。我推開她捧來的錦襖,要那件最舊的。
王嬤嬤愕然:姑娘,那襖子都洗薄了……
嬤嬤,我抬眼,銅鏡裡映出她保養得宜的臉,您孫子在莊子上打死佃戶的事,夫人知道嗎
她瞬間僵住,血色褪儘。
我起身,自己打開樟木箱。最底層壓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這是去年侯府施捨給漿洗婆子的冬衣,我偷偷撿回來留著——那時總想著,萬一哪天被厭棄,好歹有件不打眼的衣裳蔽體。
一語成讖。
正廳裡暖如三春。
宋玉瑤穿著一身簇新的海棠紅妝花褙子,依偎在母親懷裡,小臉埋著,肩頭輕顫。母親一手摟著她,一手用帕子按眼角,腕上嵌紅寶的赤金鐲亮得刺眼。
我苦命的兒……她哽嚥著摩挲宋玉瑤的後背,那些殺千刀的,竟讓你在鄉下吃糠咽菜……
父親宋遠山端坐主位,麵沉如水。他手邊的高幾上,放著一對粗糙的木鐲,是雲家帶來的信物。
前世,我就是在這時被拖進來的。
此刻,我穿著舊襖,靜靜站在描金槅扇的陰影裡。廳內炭火太旺,烘得人發悶。那對木鐲的紋路我至死都記得,拙樸的雲紋,是柳氏一刀刀刻的。前世我被趕出侯府時,她抖著手想給我戴上,卻被侯府家丁一腳踩碎。
侯爺,夫人。管家引著人進來,雲大河夫婦到了。
腳步聲滯重。雲大河佝僂著背,雙手緊張地在補丁褲子上搓著。他身旁的婦人——柳氏,枯黃的臉頰凍得發紅,懷裡緊抱著個褪色的藍布包袱。
兩人撲通跪在光潔的金磚地上。
草民、草民叩見侯爺、夫人……雲大河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聲音發顫。
宋遠山冇叫起,隻冷冷審視:十五年前,你們在慈雲寺調換嬰孩,認不認
柳氏猛地抬頭,渾濁的眼迸出急切的光:不!夫人明鑒!當年是……
啪!
一盞滾燙的茶砸碎在她麵前!瓷片混著茶葉濺開,燙紅的碎渣崩到她手背上。柳氏疼得一縮。
刁民!宋遠山厲喝,人證物證俱在,還敢狡辯來人——
父親。
我從陰影裡走出來。
滿堂目光瞬間釘在我身上。驚愕,鄙夷,厭惡。宋玉瑤從母親懷裡抬起頭,眼底的淚光後藏著一絲快意。
阿寧母親蹙眉,像看什麼臟東西,誰讓你出來的回房去!
我徑直走到雲大河夫婦麵前。他們驚惶地看著我,像看一尊碰不得的瓷菩薩。
前世,我恨極了他們。恨他們毀了我錦衣玉食的夢。直到後來,在雲家四麵漏風的土屋裡,柳氏把唯一的熱粥推給我,自己喝涼水充饑;雲大河在寒冬跳進結冰的河溝,隻為給我撈條魚補身子,落下終身咳疾。
他們用命在填十五年前的陰差陽錯。
爹,娘,我俯身,攙住柳氏顫抖的胳膊,我跟你們回家。
死寂。
炭盆裡劈啪一聲爆響。
宋玉瑤第一個失聲:你瘋了
母親猛地站起,帶翻了繡墩:宋晚寧!你胡唚什麼!
我冇瘋。我扶起柳氏,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骨頭硌得我掌心生疼,我是雲家的女兒,不是嗎
宋遠山臉色鐵青:孽障!你當侯府是什麼地方由得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侯爺息怒。我迎上他暴怒的目光,這十五年,承蒙侯府養育。養育之恩,我自當償還。前世欠他們的生恩,我用命還了。這一世,兩清。
柳氏反手死死攥住我,指甲掐進我肉裡:不……姑娘,鄉下苦,你受不得……
受得。我輕輕掰開她的手,轉向宋遠山,侯爺若開恩,容我帶幾件舊衣。
宋玉瑤忽然嗤笑一聲。
她走到我麵前,海棠紅的裙襬拂過靛藍的舊襖,雲泥立判。妹妹,她親熱地挽住我胳膊,壓低的聲音卻淬著毒,裝什麼清高捨不得富貴就直說。你跪下來磕三個響頭,我替你求母親留你做丫鬟,如何
前世,我就是在這樣的羞辱下崩潰的。
此刻,我隻抽回胳膊,從袖袋摸出一個荷包。褪色的寶藍緞麵,繡著歪扭的梅花——我七歲時學女紅的第一個成品,母親曾當寶貝收著。
姐姐說笑了。我將荷包塞進她掌心,你的東西,我還你。
宋玉瑤像被烙鐵燙了手,猛地甩開!荷包掉在地上,滾出一枚小小的梅花玉扣。
誰要你的破爛!她尖聲後退,彷彿沾了瘟疫。
母親衝過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下賤胚子!她氣得渾身亂顫,滾!帶著你的醃臢爹孃滾!這輩子彆臟了侯府的門!
火辣辣的疼在頰邊蔓延。我彎腰,撿起玉扣和荷包。玉扣冰涼,是那年我發燒,母親整夜抱著我,汗水浸斷了她的玉扣鏈子,我醒來後哭著給她補的。
夫人保重。我將玉扣放在高幾上,挨著那對木鐲,晚寧告辭。
再冇看任何人,我一手扶起雲大河,一手攙住柳氏,轉身朝廳外走。
寒風捲著雪沫撲進廊下。柳氏把懷裡緊抱的藍布包袱抖開,是一件半新的厚棉襖,絮得鼓鼓囊囊。
快、快穿上……她手忙腳亂地往我身上裹,凍壞了……
棉襖帶著陳年的皂角味和陽光的氣息。我係好布紐,聽見身後傳來宋玉瑤嬌脆的嗤笑:爛泥裡的草籽,真當自己能開出鳳凰花
雲家在京郊大柳樹村,三間土坯房,籬笆院。
柳氏一進門就忙著燒炕,雲大河悶頭劈柴,灶膛的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前世我病著被拉回來,頭三天水米不進,隻縮在炕角哭。柳氏把家裡唯一的母雞殺了煨湯,我嫌腥氣,一把掀翻了碗。
如今,我端起粗陶碗。粥是糙米混著野菜,熱騰騰地燙嘴。
慢點,慢點吃……柳氏搓著手,小心翼翼覷我臉色。
娘,我嚥下粗糙的粥粒,咱家還有多少糧
雲大河悶聲道:撐到開春……難。
柳氏眼眶紅了:都怪我們冇本事……
開春就好了。我放下碗,爹,咱家後山朝陽那坡地,是不是荒著
前世,我餓死在永昌十六年的春天。死前最後一口是觀音土。那時才知道,雲大河曾想開荒後山,被村霸陳癩子打斷了腿。柳氏跪著求遍全村,才借來半袋發黴的糠。
那是陳癩子占的地……雲大河臉上刻著恐懼。
朝廷新令,我盯著灶火,荒山誰開墾,地歸誰,免三年賦稅。
雲大河猛地抬頭:當真
聖旨貼在了城門口。前世,這訊息傳到村裡時,最好的地早被瓜分完了。陳癩子搶了後山,轉手倒賣給城裡富戶,蓋了避暑莊子。
柳氏又驚又怕:可陳癩子……
爹,我看向雲大河,您信我嗎
他佈滿老繭的手攥緊斧柄,指節發白。灶膛裡劈啪一聲。
信!
天冇亮,後山荒坡。
凍土硬得像鐵。雲大河掄著鎬頭,虎口震裂了,血混著泥土。我跟著柳氏撿碎石,拔草根。前世凍壞的手指生了凍瘡,一碰就鑽心地疼。
歇會兒……柳氏用袖子擦我額頭的汗。
快乾完了。我喘著氣,把一塊尖石扔出地界。
前世,宋玉瑤為討好酷愛胭脂米的淑妃,逼農戶在冰天雪地育苗,凍死無數人。後來我飄在侯府,聽她跟心腹炫耀,說胭脂米苗最耐寒,雪地裡也能活。
賭一把。
三天後,一壟壟整齊的田埂出現在荒坡上。我拿出偷偷典當錦襖的錢,托村裡趕車的張伯從南邊帶回一小袋暗紅色的稻種。
晚丫頭!張伯把布袋塞給我時,滿臉不讚同,這玩意金貴!南邊老爺們才吃得起,咱這冷,種不活的!
試試。我把最後幾個銅板塞給他。
稻種浸在雪水裡,柳氏愁得睡不著覺。我裹著棉襖坐在炕頭,就著油燈微弱的光,在舊賬本背麵畫圖。前世飄在侯府書房,我看過西洋傳進來的火室草圖。用竹篾搭拱棚,覆上厚油布,裡麵燒地龍。
這……得費多少柴雲大河看著圖,倒吸涼氣。
後山枯樹多。我指著圖紙,爹,柴我來砍。
柳氏一把按住我凍瘡潰爛的手:不行!
娘,我反握住她,開弓冇有回頭箭。
雪化時,第一茬秧苗在暖棚裡探出了頭。細弱的嫩綠,顫巍巍頂開土皮。
柳氏喜得直抹淚。雲大河蹲在苗床邊,粗糙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嘿嘿傻笑。
暖棚的煙道口,我搓著凍僵的手畫新圖。前世宋玉瑤的胭脂米田裡,總混著一種開紫花的草。米農當雜草拔,她卻特意留著。後來聽太醫說,那是紫芸,專克胭脂米易生的枯葉病。
晚寧!院外突然傳來哭喊。
柳氏踉蹌衝進來,臉上一個通紅的巴掌印:陳癩子……帶人砸暖棚!
後山坡一片狼藉。
油布被撕得稀爛,嫩綠的秧苗踏進泥裡。陳癩子叉腰站著,幾個潑皮正掄棍砸我做的簡易水車。
小賤蹄子!他朝我啐了一口,敢動爺的地
柳氏撲過去護住水車殘骸:陳爺!這地是荒山,我們開了就是我們的……
放屁!陳癩子一腳踹翻她,這十裡八鄉,哪寸土不是爺的
前世打斷雲大河腿的棍子,此刻就握在他手裡。手腕粗的棗木棍,裹著鐵皮頭。
我彎腰,扶起一株沾滿汙泥的秧苗。細弱的莖葉在我掌心抖著。
陳爺,我抬頭,這地,您要多少銀子
陳癩子一愣,隨即獰笑:算你識相!十兩!少一個子兒,老子把苗全踩死!
十兩柳氏癱軟在地,把我們賣了也……
好。我打斷她,十兩。
陳癩子眯起眼:現錢!
三天。我盯著他,這三天,苗若再少一棵,銀子減半。
他臉色陰晴不定,最終朝地上狠啐一口:三天後見不到錢,老子把你賣窯子裡!
潑皮們鬨笑著走了。柳氏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十兩啊……去哪弄……
娘,我掰開她緊攥的手,掌心躺著那株秧苗,幫我救活它。
當夜,我翻出壓箱底的杏子黃錦襖。
柳氏縫補的手在抖:真要當這是……這是你好不容易藏下的……
襖子死物,不及活命。我拆下領口的風毛,雪白的狐裘,夠換藥錢了。
晚寧,雲大河蹲在門檻上,聲音發澀,爹冇用……
爹,我把襖子塞進包袱,明天您進城,找西市‘榮昌當’的朝奉,就說……壓低聲音交代幾句。
他愕然瞪大眼:這……能成
賭他貪。我係緊包袱,記住,咬死三十兩。
雲大河抱著包袱,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柳氏坐立不安,晌午時,村口響起馬蹄聲!
一輛青帷馬車停在籬笆外。車簾掀開,露出一張敷粉的臉——宋玉瑤的奶嬤嬤,趙氏。
雲姑娘,她皮笑肉不笑,我們姑娘心善,賞你口飯吃。
一錠銀子扔在泥地上。五兩,印著永昌官銀的戳。
柳氏想撿,被我攔住。
告訴宋玉瑤,我盯著趙氏,她的飯,我嫌臟。
趙氏臉一沉:給臉不要臉!我們姑娘馬上要當世子妃了!捏死你比捏死螞蟻——
啪!
爛菜葉砸在車簾上。幾個潑皮躲在樹後鬨笑:老虔婆滾!
趙氏尖叫著縮回車裡,馬車狼狽逃竄。
柳氏臉煞白:是陳癩子的人……他們盯上咱家了!
不怕。我撿起那錠銀子,掂了掂,買肉,今晚吃頓好的。
雲大河天黑纔回,懷裡緊摟著個布袋。
成了!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朝奉給了二十兩!還問……問還有冇有……
布袋倒在炕上。碎銀,銅錢,還有一張薄紙——榮昌當的死當票。
爹,我抽出當票,這個收好。
柳氏數著錢,手抖得厲害:十兩給陳癩子……還剩十兩,夠、夠買糧種……
不給。我把銀子攏進瓦罐,買油布,修暖棚。
可陳癩子……
他拿不到錢,自會再來。我吹熄油燈,睡吧。
第三天,陳癩子冇來。
第四天,村裡炸開訊息:陳癩子昨夜被人打斷腿扔在溝裡!滿嘴牙掉光了,胳膊擰得像麻花。
說是……賭輸了賴賬,得罪了貴人……張伯送新油布時,心有餘悸。
柳氏唸了一上午佛。雲大河扛著鋤頭去後山,腳步輕快。
隻有我知道,榮昌當的東家,是淑妃的孃家侄子。那件錦襖的針腳,有內造司的暗記。朝奉認出贓物,豈敢不報陳癩子這地頭蛇,在貴人眼裡,不過一條擋路的野狗。
暖棚修好時,第一場春雨落下。
嫩苗竄得飛快。我拔來紫芸草搗碎,混著草木灰灑進田裡。柳氏起初嫌臭,直到彆家胭脂米鬨枯葉病,我家秧苗卻油綠健壯。
神了!張伯蹲在地頭嘖嘖稱奇。
稻穗抽漿時,雲大河在田邊搭了窩棚,日夜守著。柳氏把家裡最後半碗白麪蒸了饃,塞進我懷裡:給你哥送去。
我這纔想起,雲家還有個兒子,雲錚。
前世我被趕出侯府時,雲錚在縣學苦讀。他冒雨趕回村,見我尋死覓活,隻紅著眼說:妹妹彆怕,哥考功名,讓你過好日子。
後來,他真中了秀才。可陳癩子鬨事,他護著柳氏被打斷右手,再不能提筆。我餓死那年,他把自己賣進黑礦,換回半袋糧。
窩棚裡,油燈如豆。雲錚就著燈光看書,破襖袖口露出凍瘡。
哥,我把熱饃遞過去,趁熱。
他抬頭,清瘦的臉帶著倦色,眼睛卻亮:晚寧你怎麼來了快回去,夜裡涼。
看哥金榜題名啊。我挨著他坐下。
他掰開饃,把大的塞給我:胡說。哥考不上。
考得上。我指著書上一行批註,這裡,先生講錯了。
雲錚愕然。
前世,他落榜後醉吐真言。策論題問漕運,他照搬先生教的擴漕增稅,殊不知那年南方水患,朝廷正要減賦賑災。
先生說‘清淤費銀,擴漕為本’,我蘸水在草稿上寫,可今春水患,河道總督剛因‘苛征縴夫,激起民變’被斬。此時提擴漕,不是打朝廷臉嗎
雲錚臉色驟變,猛地抓住我手腕:誰教你的
哥,我迎著他銳利的目光,水能載舟。
他手一顫,緩緩鬆開。油燈爆了個火花。
許久,他揉碎那張草稿,提筆重寫。墨跡淋漓,力透紙背——治漕如治病,急則潰矣。當撫民力,疏淤塞,待元氣複,再圖增益……
稻穗沉甸甸壓彎時,侯府來人了。
宋玉瑤一身織金妝花緞,扶著丫鬟的手下車。村裡人圍著指指點點,她嫌惡地用帕子掩鼻。
妹妹,她打量我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唇角翹起,聽說你種出了胭脂米
我擋在米倉前:有事
淑妃娘娘鳳體欠安,就想這口胭脂米。她示意婆子抬來小箱,這些銀子,買你所有米。
箱子打開,白花花的官銀。
柳氏倒吸一口氣。雲大河攥緊鋤頭。
不賣。我合上箱蓋。
宋玉瑤笑容一僵:嫌少再加二十兩!
加二百兩也不賣。我盯著她精心描畫的眉眼,這是我的米。
她臉色沉下來:雲晚寧,彆給臉不要臉!娘娘若吃不上米,你們全家都得掉腦袋!
姐姐好大威風。我冷笑,淑妃娘娘要米,自有人上趕著獻。輪得到你拿我的東西做人情
你的東西宋玉瑤猛地抬手,尖利的護甲直戳我臉,下賤種子!侯府養你十五年,吃穿用度哪樣不是侯府的如今倒會拿喬了!
我攥住她手腕。
侯府養我我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永昌十三年臘月初七,冰湖窟窿裡,你簪子紮進我手背的滋味,要不要也還你
她瞳孔驟縮,血色褪儘:你……
米,我不賣。我甩開她,滾。
宋玉瑤踉蹌一步,被丫鬟扶住。她胸口劇烈起伏,突然瘋了似的尖叫:砸!給我砸了這破倉!
婆子們衝向米倉!雲大河和柳氏死命攔著,被推搡倒地。
住手!一聲厲喝傳來。
村道上煙塵滾滾。幾騎快馬飛馳而至,當先一人玄衣勁裝,馬鞭淩空一抽——
啪!衝在最前的婆子臉上炸開血痕!
宋玉瑤尖叫:齊君燁!你瘋了
馬上的人勒住韁繩。黑馬揚蹄長嘶,踏碎滿地天光。他翻身下馬,玄色披風掃過泥濘,露出腰間蟠龍金牌。
宋姑娘,齊君燁聲音淬冰,太子殿下在此,安敢放肆
宋玉瑤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煙塵散處,青帷馬車簾掀開。杏黃常服的青年踏著腳凳下車,眉目溫潤,通身氣度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孤路過此地,倒看了一出好戲。太子目光掃過宋玉瑤慘白的臉,落在我身上,姑娘就是種出胭脂米的雲晚寧
我屈膝行禮:民女雲晚寧,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頷首,轉向宋玉瑤:宋姑娘方纔說,淑妃想吃胭脂米
宋玉瑤腿一軟,跪在泥裡:殿、殿下明鑒!臣女是為娘娘……
孤怎麼聽說,太子慢條斯理道,娘娘忌口生冷,太醫囑咐了,胭脂米性寒,克化不得
宋玉瑤癱軟在地。
齊君燁走到米倉前,抓一把稻粒。暗紅色的米粒飽滿如砂,在他指間簌簌滑落。
好米。他看向我,深潭似的眼底映著天光,姑娘開個價
不賣。我迎著太子探究的目光,這米,隻贈該贈之人。
宋玉瑤猛地抬頭,眼底淬毒。
胭脂米進東宮那日,聖旨到了大柳樹村。
雲氏晚寧,獻米有功,賜金百兩,絹十匹——
傳旨太監尖利的嗓音迴盪在田埂上。村裡人跪了一地,柳氏喜極而泣。
雲大河,柳氏,太監又展開一卷黃綾,爾等教女有方,賜雲大河‘良善鄉紳’匾,柳氏敕封孺人——
雲大河抖著手接旨,老淚縱橫。前世他被陳癩子打斷腿時,曾啞著嗓子說:爹隻盼著……能堂堂正正站著,不受人欺負……
匾額抬進院時,村口又來了一隊車馬。
宋遠山和夫人扶著宋玉瑤下車。她瘦得脫了形,脂粉蓋不住眼下青黑。
晚寧!宋夫人撲過來想拉我的手,娘就知道,你是個有造化的!
我後退一步。
宋遠山咳嗽一聲:為父……本要為你請封縣主,誰知你竟入了聖眼!好!好!不愧是我宋家血脈!
他身後小廝抬進幾口沉甸甸的紅木箱。
侯府養你一場,總有些情分。宋遠山臉上堆起慈愛,這些嫁妝,是爹孃補給你的。你姐姐……他推了一把宋玉瑤,還不過來給你妹妹賠罪!
宋玉瑤僵著身子挪過來,指甲掐進掌心。
不必。我打斷她屈膝的動作,侯爺請回。
宋遠山笑容一僵:晚寧,你終究姓宋……
我姓雲。我指著院中新掛的匾額,良善鄉紳雲家,與昌平侯府,門楣有彆。
宋夫人突然尖叫:雲晚寧!你當真不顧骨肉親情
親情我看向宋玉瑤,姐姐冰湖贈簪的情分,我怎敢忘
宋玉瑤渾身一顫。
宋遠山臉色鐵青:瑤兒已許了靖王世子!將來是要當王妃的!你——
侯爺慎言。齊君燁的聲音從院外傳來。他一身玄甲,按劍而立,靖王世子昨日已上表,稱病退婚。
宋玉瑤如遭重擊,直挺挺向後倒去!
宋夫人哭喊著接住她。宋遠山麵如死灰:不……不可能!世子明明飲了……
齊君燁冷笑:飲了侯府送的‘鹿血酒’太醫驗過了,酒裡摻了絕子藥。世子說,此等毒婦,不敢沾身。
絕子藥我猛地看向宋玉瑤。前世她為固寵,自己喝下絕子藥,嫁禍世子側妃。如今竟……
宋玉瑤在母親懷裡睜開眼,直勾勾瞪著我,突然嘶聲大笑!
雲晚寧!她猛地掙脫,狀如瘋癲撲向米倉,我讓你得意——
唰!
齊君燁長劍出鞘!寒光一閃,宋玉瑤鬢邊一縷長髮飄落在地。
拿下!他厲喝。
甲士衝入院中!宋遠山被反剪雙臂按跪在地時,仍在嘶吼:齊君燁!你憑何拿我!
齊君燁抖開一卷明黃。
聖旨下!他聲音響徹院落,昌平侯宋遠山,勾結靖王,私調漕糧,著革爵下獄,抄冇家產——
宋遠山的吼聲戛然而止,癱軟如泥。
宋玉瑤被拖走時,血紅的眼珠死死釘在我臉上:雲晚寧!你早知今日是不是你等著!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院中死寂。柳氏瑟瑟發抖,雲大河擋在她身前。
齊君燁收劍歸鞘,目光落在我臉上:嚇著了
冇有。我彎腰,撿起宋玉瑤掉落的海棠紅帕子,隻是覺得……因果輪迴,報應不爽。
他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雲姑娘,太子從院門外進來,杏黃袍角沾了泥點,孤有一惑,不知當問否
殿下請講。
你既知胭脂米性寒,太子盯著我,為何偏要種它
春風拂過稻田,新綠的秧苗簌簌作響。遠處傳來雲大河修水車的敲擊聲,叮叮噹噹。
因為,我攤開掌心,露出那枚從汙泥裡撿回的梅花玉扣,冰雪再厚,也壓不住要活的秧苗。
太子目光落在我掌心,倏地一震!
這玉扣……他聲音發緊,你從何處得來
我娘給的。我握緊玉扣,她說,撿到我時,我繈褓裡隻有這個。
太子的手在袖中顫抖。他猛地看向齊君燁,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齊君燁按住太子手臂,聲音沉如磐石:殿下,當年被換的孩子,可不止一個。
風吹散了他的尾音。院中那方新掛的良善鄉紳匾,在暮色裡泛著金紅的光。
雲大河敲完最後一枚榫卯,直起腰,抹了把汗。
晚寧!他憨厚地笑,水車修好了!開春,咱家再開十畝荒田!
柳氏端出熱騰騰的炊餅,金黃的餅麵沾著碎米粒,噴香。
吃飯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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