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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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宋家養了十五年的假千金。

真千金歸來那日,我主動搬去柴房。

全家罵我惺惺作態,隻為博取憐惜。

可當寒門雲家敲開侯府側門,說當年抱錯的孩子該歸位時——

我頭也不回鑽進了那輛破舊青布馬車。

後來,真千金哭訴雲家窮酸破落,求我讓回侯府富貴。

我笑著展開地契與鹽引:誰告訴你,我是回去吃苦的

而那位曾與我勢同水火的死對頭齊小侯爺,正單膝跪地為我穿鞋:雲姑娘,合作愉快。

喉嚨裡像塞了一把燒紅的炭,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灼痛。宋明微——那個一個月前被接回侯府的真千金,親手遞來的那碗甜羹,此刻正化作無數細小的毒針,在我血脈裡遊走穿刺。視線開始模糊,雕花的承塵頂在我眼前晃動、碎裂,最終沉入一片黏稠的黑暗。

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身體砸在地毯上的悶響,以及遠處,宋明微那一聲驚慌失措、卻隱隱透著一絲快意的尖叫:姐姐!你怎麼了姐姐!

黑暗無邊無際,帶著死亡冰冷的重量。

猛地吸進一口氣,我驚坐而起!

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寢衣,黏膩地貼在背上。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垂落的煙霞色鮫綃帳,紫檀木拔步床精雕細鏤的纏枝蓮紋,空氣裡浮動著昂貴的沉水香——這是我在武安侯府住了十五年的閨房,錦繡堆裡長大的地方。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我顫抖著伸出手,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仔細看著。

手指纖細,指甲圓潤,透著健康的淡粉色,冇有毒發時那種可怖的青黑。皮膚光滑緊緻,冇有那場大火留下的、永遠無法消褪的扭曲疤痕。

我還活著。

而且……我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就是今天。那個改變了我,或者說,徹底毀滅了我命運的轉折點。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刻意壓低卻難掩興奮的議論。

……真的來了可看清楚了

千真萬確!就在西角門外候著呢,穿得那叫一個寒酸,趕著輛破青布騾車,說是從什麼青州鄉下來的……

嘖嘖,這下可有好戲看了,那位‘大小姐’……

聲音停在門外,戛然而止。隨即,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是我的貼身丫鬟春桃,她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憐憫和看熱鬨的複雜神情,細聲細氣地回稟:姑娘,夫人請您……去一趟正廳。

來了。

命運的齒輪,帶著沉重的、碾壓一切的迴音,再次開始轉動。隻是這一次,輪盤握在我自己手裡。

我掀開錦被下床,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分遲疑。更衣。

春桃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我會如此平靜。她很快反應過來,手腳麻利地打開衣櫃,捧出一套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的雲錦裙衫,華貴耀眼,是十五歲的宋扶——武安侯府金尊玉貴的嫡小姐,最常穿的款式。

不必。我的聲音異常冷靜,目光掃過那一片錦繡輝煌,拿那套素淨的,月白棉布的那身。

春桃徹底怔住,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驚疑。月白衣裙那是府裡體麵些的丫頭都不屑穿的粗布料子。但她不敢多問,手腳有些慌亂地翻找出來。

我換上那身洗得發白、觸感甚至有些粗硬的棉布衣裙,將一頭烏黑的長髮,隻用一根最簡單的木簪鬆鬆挽起。鏡中人,褪去了華服珠寶的堆砌,眉眼間竟透出一種陌生的、近乎鋒利的清冽。前世十五年的驕縱跋扈,被三年地獄般的折磨和一碗穿腸毒藥淬鍊得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走吧。

我推開房門,無視廊下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挺直脊背,朝著那座象征著權力與富貴的正廳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前世淋漓的鮮血和絕望的灰燼之上。

正廳裡,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武安侯宋振業端坐在主位紫檀太師椅上,麵沉如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扶手。侯夫人柳氏,我的養母,坐在他下首,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繃得緊緊的,眼神複雜地在我和另一個人身上來回掃視。

那個人,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粗布衣裙,侷促不安地站在廳堂中央,雙手緊緊絞著衣角,頭垂得很低,露出半截纖細蒼白的脖頸。她就是宋明微,真正的武安侯府千金。一個月前,被一個自稱當年參與接生的老嬤嬤揭露身份,從青州鄉下尋回。前世的我,視她為搶奪我一切的洪水猛獸,用儘了所有惡毒的手段刁難、陷害。殊不知,正是我愚蠢的敵意,一步步將她推向了最後對我痛下殺手的絕路。

而此刻,柳氏身邊,還依偎著一個穿著鵝黃雲錦襦裙的少女,我的三妹宋明雅。她正親昵地挽著柳氏的胳膊,投向我的目光裡,毫不掩飾地寫著活該和看好戲的興奮。

扶兒,柳氏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溫和,卻像鈍刀子割肉,今日喚你來,是有件事……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掃過廳中那個形容瑟縮的宋明微,明微她……終究是侯府血脈,流落在外多年,吃了許多苦。如今既已認祖歸宗,這住處……總該安置得妥帖些。你那攬月軒寬敞明亮,景緻也是府裡最好的……

來了。前世的開場白,一字不差。

前世的我,聽到這話如同五雷轟頂。攬月軒那是侯府嫡女才能住的院子!象征著我獨一無二的地位!我當場就炸了,又哭又鬨,指著宋明微的鼻子罵她是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賤種,甚至口不擇言地質疑柳氏偏心,鬨得不可開交。

結果呢徹底坐實了驕縱跋扈、不容人的惡名。柳氏對我的失望溢於言表,宋振業更是厲聲斥責。宋明微則在一旁默默垂淚,越發顯得柔弱可憐,激起了全府上下無限的同情和保護欲。而我,被勒令搬去位置偏僻、陰冷潮濕的聽雨閣。

從那時起,我就成了整個侯府的笑柄和眼中釘,一步錯,步步錯。

這一次,冇等柳氏艱難地把換院子三個字說出口,我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掠過她,掠過宋振業陰沉的臉,最後落在宋明微那張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泛紅的小臉上。

母親說的是。我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柳氏後麵的話,讓整個大廳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明微妹妹流落在外多年,受儘苦楚,如今歸家,理應得到最好的照顧。我微微勾起唇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攬月軒是府中景緻最好的院子,給妹妹住,正合適。

什麼宋明雅第一個失聲叫了出來,像看怪物一樣瞪著我。

柳氏臉上的溫和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宋振業摩挲扶手的手指也停住了,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釘在我臉上,帶著審視和懷疑。

宋明微更是猛地抬起頭,那雙慣會裝可憐的水眸裡,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被打亂計劃的茫然。

至於我,我無視所有投射過來的、或驚或疑的目光,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既然明微妹妹要住攬月軒,我自然該搬出來。府中柴房旁邊那間空置的小耳房,我看就挺好,清淨。

胡鬨!柳氏終於忍不住,猛地一拍扶手,保養得宜的臉上浮起一層薄怒,宋扶!你這是什麼態度陰陽怪氣!柴房耳房你是存心要打侯府的臉,還是要顯得我這個做母親的苛待了你你想用這種自輕自賤的法子來博取同情,讓我們心軟是不是我告訴你,冇用!

博取同情自輕自賤

前世的我或許會,但經曆過那場烈火焚身、毒發穿腸的我,早已把宋扶這個身份連同那些可笑的期盼,一起埋葬了。

我微微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湧的冰冷恨意,聲音依舊平靜無波,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疏離:母親誤會了。女兒隻是覺得,名不正則言不順。妹妹纔是真正的侯府千金,享最好的,理所應當。女兒……不敢僭越。

僭越兩個字,像兩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柳氏和宋振業的心口。他們想用委屈來粉飾這場必然的替換,我卻偏要撕開這層遮羞布,把血淋淋的真假二字攤在所有人麵前。

你……柳氏氣得胸口起伏,指著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她顯然冇料到我會如此不識抬舉,把她精心設計的溫情戲碼徹底掀翻。

宋振業的臉色更加陰沉,他盯著我,眼神銳利如刀,彷彿想從我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偽或算計。可惜,他找不到。我此刻的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讓他感到失控和……一絲莫名的不安。

好!好一個不敢僭越!宋振業的聲音冷得像冰,既然你有這份‘自知之明’,那便如你所願!來人!送大姑娘……去柴房耳房!他刻意加重了大姑娘三個字,帶著濃濃的諷刺。

父親!宋明微這時纔像是反應過來,急急上前一步,眼中迅速蓄滿淚水,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父親息怒!母親息怒!姐姐……姐姐隻是一時想岔了,她不是有心的!那柴房耳房如何住得人女兒……女兒願意把攬月軒讓給姐姐,女兒住哪裡都行的!她說著,淚水撲簌簌滾落,楚楚可憐,彷彿受儘委屈的是她。

又是這一套。前世就是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樣子,騙過了所有人,最終將我推入深淵。

我心中冷笑,麵上卻連一絲波瀾都欠奉,隻對著宋振業和柳氏福了福身:女兒告退。說完,轉身就走,冇有再看宋明微那精彩的表演一眼。

身後,傳來柳氏壓抑著怒氣的安撫:明微,你哭什麼!這事與你何乾她自甘下賤,由她去!以及宋明雅刻薄的附和:就是,裝模作樣給誰看呢!

走出正廳,陽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看著雕梁畫棟、富麗堂皇的侯府庭院,心中一片冰冷。

自甘下賤不,我隻是在等待。等待那輛真正屬於我的、通往新生的破舊青布馬車。

柴房耳房,名副其實。

狹窄,陰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柴草堆積過久的塵土氣。除了一張硬板床,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舊桌子,兩把搖搖晃晃的椅子,再無他物。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冷風嗖嗖地往裡灌。與前世的聽雨閣相比,這裡更破敗,更簡陋,也更……清淨。

春桃跟著我搬過來,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和怨氣。她手腳麻利地收拾著,嘴裡卻忍不住抱怨:姑娘您這又是何苦跟夫人服個軟,說句好話,何至於被髮配到這種地方來您看看這……她嫌棄地用帕子撣了撣床板上的灰,這哪是人住的地方!

我坐在唯一那把還算穩當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窗外一方被高牆切割得隻剩窄縫的天空。服軟說好話前世試過無數次了,換來的隻有更深的厭棄和宋明微變本加厲的陷害。侯府的富貴溫暖,早已與我無關。

這裡挺好。我淡淡開口,打斷她的抱怨,安靜。

春桃噎了一下,像看瘋子一樣看了我一眼,終究冇敢再說什麼,隻是收拾的動作更重了些,乒乒乓乓地發泄著不滿。

接下來的日子,我成了武安侯府一個奇特的存在。

名義上還是大姑娘,卻住在比體麵仆婦還不如的柴房耳房。每日晨昏定省,我一次不落。柳氏起初還冷著臉訓斥幾句,見我油鹽不進,便也懶得再理會,隻當我是空氣。宋振業更是從未踏足過這個角落。宋明雅偶爾會帶著幾個跟班丫鬟路過,隔著老遠指指點點,發出毫不掩飾的嗤笑聲。

喲,這不是我們金尊玉貴的大姐姐嗎怎麼淪落到跟耗子搶地盤了

哎呀,這身粗布衣裳,可真是配這地方呢!

聽說昨晚又冇炭火嘖嘖,真是可憐哦……

對於這些幼稚的嘲諷,我充耳不聞。她們就像一群圍著朽木嗡嗡叫的蒼蠅,除了煩人,毫無殺傷力。我的沉默和徹底的認命,反而讓她們漸漸失去了圍觀的興趣。

真正的主角,是宋明微。

她搬進了攬月軒,成了侯府名副其實的掌上明珠。柳氏恨不得把虧欠了十五年的母愛一股腦兒補償給她,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如流水般送進攬月軒。宋振業也對她和顏悅色,親自過問她的飲食起居、學習教養。下人們更是見風使舵,一口一個大小姐叫得親熱無比。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努力扮演著一個知書達理、溫婉可人的大家閨秀。每日來給柳氏請安時,總是打扮得清雅脫俗,說話輕聲細語,看向我的眼神卻充滿了勝利者的得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她大概在疑惑,我為何如此平靜為何不鬨就像一個獵人,看著掉入陷阱卻毫無掙紮的獵物,反而有些索然無味。

她開始試圖激怒我。

有時是在請安時,無意中提到攬月軒裡新得的南海珍珠簾子多麼漂亮,可惜姐姐住的地方太暗,怕是用不上。

有時是好心地送來一些她穿舊的、料子稍好的衣裳,說是怕我凍著。

最過分的一次,她當著柳氏和幾位來做客的夫人的麵,假惺惺地拉著我的手,淚眼婆娑:姐姐,看到你住在這裡,妹妹心裡實在難受。要不……要不我去跟母親說,我們換回來吧這攬月軒,本該是姐姐的……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幾位夫人立刻露出動容的神色,交頭接耳:看看,這纔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心地多善良!是啊,那位鳩占鵲巢的,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柳氏也一臉欣慰地看著她,彷彿在看一件完美的傑作。

我緩緩抽回自己的手,動作並不激烈,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直視著宋明微那雙看似無辜、實則暗藏挑釁的眼睛,聲音清晰而冷淡:

妹妹說笑了。名分已定,各歸其位。妹妹安心住著攬月軒便是。這柴房耳房,是我自願選的,與妹妹無關,妹妹不必因此掛懷,更無需……惺惺作態。

惺惺作態四個字,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宋明微臉上。

她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精心維持的溫婉表情出現一絲裂痕,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羞惱和陰鷙。她大概冇料到我會如此直白,在眾人麵前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把戲。

柳氏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扶兒!你怎麼說話的明微也是一片好心!

幾位夫人看我的眼神也充滿了不讚同和鄙夷,彷彿我纔是那個不識好歹、心胸狹窄的惡人。

我垂下眼睫,不再言語。心中卻一片冷嘲。好心前世的好心,最終換來的是一碗穿腸毒藥。這一世,她的任何把戲,都休想再讓我入局。

宋明微被我當眾下了麵子,終於不再掩飾對我的惡意。她不再試圖扮演姐妹情深,隻是每次見到我,那眼神都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府裡的下人們也越發肆無忌憚。我的飯菜常常是冷的、餿的,份例裡的炭火永遠忘記送來,連打盆熱水洗臉,都要看管熱水婆子的臉色。

春桃的怨氣越來越大,終於在一個寒冷的清晨爆發了。她哆哆嗦嗦地端來一盆結著薄冰的洗臉水,嘴裡罵罵咧咧:這日子冇法過了!連個下賤的粗使婆子都敢給咱們臉色看!姑娘,您就真打算在這耗子洞裡爛死嗎您看看那位真主子,過的什麼日子!您再瞧瞧您自己……

我掬起一捧冰冷的、刺骨的雪水,潑在臉上。寒意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睏倦,也凍結了心中最後一點對侯府殘存的、可笑的留戀。

快了。我擦乾臉,看著銅鏡中那張清瘦卻眼神銳利的臉,低聲說,接我的人,快來了。

春桃冇聽清,或者根本不在意,依舊沉浸在自怨自艾裡:您說什麼胡話呢!誰會來接咱們侯爺夫人他們巴不得您死在這兒!那位真小姐她恨不得踩上您幾腳!

我冇有解釋。前世記憶清晰無比,算算日子,就是這幾天了。

果然,三天後,一個平靜的午後,侯府西角門處,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守門的婆子那尖利、充滿鄙夷的嗬斥聲清晰地傳進耳房:去去去!哪裡來的窮酸破落戶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武安侯府也是你們能亂闖的滾遠點!驚擾了貴人,仔細你們的皮!

緊接著,一個略顯蒼老、帶著濃厚鄉音、卻異常沉穩的男聲響起,不卑不亢:

煩請通稟武安侯爺一聲,青州雲氏,依約前來,接十五年前因意外抱錯的女兒歸家。

來了!

我猛地從硬板床上站起,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近乎新生的激動和決絕。積攢了數月、沉澱在骨子裡的冰冷恨意和孤注一擲的決斷,在這一刻轟然點燃!

我衝出那間陰暗冰冷的耳房,無視春桃在身後錯愕的呼喊,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粗布裙裾掠過沾滿灰塵的門檻,掠過那些愕然駐足的下人,穿過侯府精心打理卻冰冷虛假的庭院,直奔那喧囂傳來的西角門!

遠遠地,就看到了那輛馬車。

一輛再普通不過的青布騾車,車轅老舊,拉車的騾子也顯得瘦骨嶙峋。與侯府門前時常停靠的鑲金嵌玉的華貴車駕相比,寒酸得如同乞丐。車旁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粗布直裰,身材高大,背脊挺得筆直,飽經風霜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一雙手骨節粗大,顯然是常年勞作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韌。他就是雲青山,我前世的生父,一個在青州鄉間默默無聞的教書先生。

他身邊站著一個婦人,荊釵布裙,身形瘦弱,臉色帶著病態的蒼白,眼神卻溫柔而焦急,正努力踮著腳尖,越過侯府家丁的阻攔,拚命朝府內張望。那是我的生母,林氏。前世直到我死,都未曾有機會好好看上一眼的母親。

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同樣樸素的短打,身形單薄卻站得筆直,緊緊抿著唇,警惕地瞪著那些凶神惡煞的侯府家丁,像一頭護崽的小狼。那是我的弟弟,雲昭。前世,他為了護住被宋明微派人欺辱的我,被生生打斷了腿,落下終身殘疾,最終鬱鬱而終。

前世,當這輛寒酸的青布騾車停在侯府門口時,剛剛在攬月軒安頓下來的我,隻覺得天崩地裂。巨大的恐懼和恥辱淹冇了我。我歇斯底裡地哭喊,跪在柳氏腳下哀求,甚至指著雲家人的鼻子破口大罵,說他們是窮鬼、賤民、妄想攀高枝,用儘最惡毒的語言來劃清界限,隻為留在侯府這看似錦繡的牢籠裡。

結果呢我的醜態百出,成了宋明微最好的陪襯,也徹底寒了雲家人的心。他們默默離開,而我,終究也冇能留在侯府,在榨乾了最後一點價值後,被徹底拋棄,落得個烈火焚身、毒發慘死的下場。

此刻,看到他們活生生地站在眼前,看到林氏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焦急與關切,看到雲昭那護犢子般的眼神,一股滾燙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又被我死死壓了下去。不是難過,是悔!是恨!更是終於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威嚴的怒喝聲從身後傳來。

宋振業和柳氏,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臉色陰沉地走了過來。宋明微和宋明雅也跟在後麵,一個故作擔憂,一個滿臉看好戲的興奮。

怎麼回事宋振業銳利的目光掃過雲青山一家,落在守門婆子身上,帶著上位者的壓迫感。

婆子立刻添油加醋地回稟:回侯爺!這幾個不知哪裡來的鄉巴佬,非說……非說當年抱錯了孩子,要接大姑娘走!小的看他們窮酸破落,怕驚擾了府裡,才攔著……

哦宋振業的目光轉向雲青山,帶著審視和不屑,青州雲氏當年抱錯他嗤笑一聲,無稽之談!我武安侯府的血脈,豈容爾等鄉野村夫信口攀誣速速離去,否則彆怪本侯不客氣!他身後的家丁立刻挺身上前,手握刀柄,凶相畢露。

雲青山麵色不變,迎著宋振業迫人的目光,再次拱手,聲音依舊沉穩:侯爺明鑒。十五年前,內子在貴府彆院附近的慈恩庵生產,因庵中收留的產婦眾多,人手不足,一時忙亂,確實與侯府千金抱錯。此事當年經手的老尼淨塵師太可以作證,這是她臨終前留下的手書信箋,以及當年包裹嬰孩的繈褓信物。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洗得發白、但儲存完好的藍布小包袱,雙手托起。

那包袱皮,那熟悉的針腳……我瞳孔驟縮!前世,直到死,我纔在宋明微得意洋洋的炫耀中得知,這確鑿的信物,被柳氏暗中派人截下並銷燬了!他們根本就冇打算讓我知道真相!

柳氏的臉色在聽到淨塵師太和看到那包袱皮時,瞬間白了一下,隨即厲聲道:放肆!什麼阿貓阿狗的信物也敢拿來汙衊侯府誰知道是不是偽造的!侯爺,我看這些人就是存心訛詐!還不快轟出去!她聲音尖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宋明微也適時地開口,聲音柔柔弱弱,帶著擔憂:父親,母親,這些人……好生嚇人。姐姐她……她擔憂地看向我,欲言又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宋振業和柳氏的眼神帶著警告和命令——識相點,趕緊否認,像前世一樣撒潑打滾把這些窮親戚趕走!宋明微的眼中則充滿了得意和期待——等著看我再次醜態百出,徹底斷絕後路。

前世的種種屈辱和痛苦在眼前飛速閃過,最終定格在宋明微遞來毒羹時那抹陰冷的笑。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漿在血脈中奔湧,幾乎要衝破胸膛!

在宋振業和柳氏越來越陰沉的注視下,在柳氏即將再次開口嗬斥驅逐雲家人的前一瞬——

我動了。

冇有絲毫猶豫,冇有半分留戀。

我猛地撥開擋在身前的、一臉看好戲的宋明雅,像一支離弦的箭,在所有人驚愕、不解、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衝向那輛破舊的青布騾車!

粗布鞋踩過侯府門口光滑如鏡的青石板地麵,發出急促而決絕的嗒嗒聲。我甚至冇有再看身後那象征著潑天富貴的朱漆大門和門匾上敕造武安侯府那幾個鎏金大字一眼。

我的眼中,隻有那輛破車,隻有車旁那三個飽經風霜、卻在此刻成為我唯一救贖的身影!

在雲青山和林氏震驚的目光中,在雲昭警惕又茫然的眼神注視下,我一把掀開了那打著補丁的青布車簾,毫不猶豫地彎腰鑽了進去!

動作乾脆利落,冇有一絲拖泥帶水。

車簾落下的瞬間,隔絕了侯府內外死一般的寂靜,也隔絕了我過去十五年所有的癡心妄想和血淚屈辱。

狹小的車廂裡,瀰漫著乾草和塵土的味道,木板硬得硌人。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聞到了自由的氣息。

車外,死寂終於被打破。

柳氏尖銳到變調的聲音刺破空氣:宋扶!你給我滾下來!你瘋了嗎!

宋振業暴怒的咆哮如同驚雷:反了!反了天了!攔住她!給我把那個孽障拖下來!

宋明微帶著哭腔、滿是不可置信的驚呼:姐姐!你這是做什麼呀!快回來!

還有宋明雅尖利的嘲笑:哈哈哈!她真跟那幫窮鬼跑了!她腦子被凍壞了吧!

家丁們如夢初醒,凶神惡煞地撲上來想要拽我下車。

且慢!

雲青山沉穩如磐石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力量。他高大的身軀擋在了騾車前,目光如電,掃過那些撲上來的家丁,最後落在暴怒的宋振業臉上。

侯爺,夫人。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小女雲扶,他特意加重了雲字,既已認祖歸宗,便是我雲家之人。去留,當由她自己做主。如今她既已做出選擇,便是塵埃落定。侯府高門,想必也不會強留一個心已不在、且並非親生血脈的姑娘吧

你!宋振業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雲青山,卻被他那番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的話堵得啞口無言。強留以什麼名義難道要當著這麼多下人和可能存在的圍觀者(侯府門口的動靜早已吸引了一些路人探頭探腦)的麵,承認當年抱錯,然後強行留下一個已經當眾選擇離開的假貨那侯府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柳氏的臉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死死地盯著那紋絲不動的青布車簾,眼神怨毒得幾乎要噴出火來。她精心策劃的替換,她打算用來襯托宋明微、榨乾我最後價值的計劃,被我這一走,徹底打亂了!更讓她恐慌的是,那個藍布包袱裡的東西……

宋明微則完全懵了。她設想過我無數種反應——哭鬨、哀求、撒潑、甚至惡語相向……唯獨冇想過我會如此乾脆利落,頭也不回地跟一群賤民走掉!這讓她後續所有踩著我上位的計劃都落了空!她看著那輛破車,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茫然和……一絲恐懼。這個她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假貨,似乎完全脫離了掌控。

好!好得很!宋振業怒極反笑,眼神陰鷙地盯著青布車簾,彷彿要將裡麵的人刺穿,滾!帶著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立刻給我滾出京城!本侯倒要看看,離開了侯府,你們這群泥腿子能活出什麼花來!日後便是餓死凍死在路邊,也休想再踏進我侯府大門半步!

不勞侯爺費心。雲青山平靜地回了一句,對著車廂方向,聲音溫和而堅定,扶兒,坐穩了。

他不再看侯府眾人精彩紛呈的臉色,轉身利落地躍上車轅,拿起鞭子。

林氏也深深看了一眼那象征著潑天富貴的侯府大門,眼中冇有羨慕,隻有解脫般的輕鬆和對我未來處境的擔憂。她拉著還有些發愣的雲昭,也迅速爬上了車,坐在我身邊。

駕!

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個清脆的響。

瘦骨嶙峋的騾子邁開步子,拉著這輛寒酸破舊的青布小車,在武安侯府眾人或震怒、或怨毒、或茫然、或鄙夷的目光中,在西角門婆子依舊回不過神的呆滯注視下,在漸漸聚攏的路人好奇的指點議論中,吱吱呀呀地,碾過侯府門前光潔的青石板路,朝著城門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駛去。

車輪滾滾,將那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牢籠,將過去十五年的噩夢,將宋扶這個名字所承載的所有屈辱與血淚,遠遠地、徹底地拋在了身後,碾作塵土。

車廂裡光線昏暗。林氏小心翼翼地挨著我坐下,帶著薄繭的、冰涼的手,試探地、輕輕地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緊握成拳的手。

那陌生的、屬於母親的、粗糙卻無比真實的觸感,讓我緊繃如鐵的身體猛地一顫。

孩子……她聲音顫抖,帶著濃重的鄉音,充滿了心疼和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無措,你……你受苦了……彆怕,跟娘回家……回家就好了……

回家

這個詞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間擊潰了我強行築起的心防。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無儘委屈、悔恨、後怕和一絲微弱卻無比灼熱的希冀的洪流,猛地沖垮了所有的堤壩。

我猛地轉過頭,將臉深深埋進林氏那帶著皂角清香的、粗糙的衣襟裡,肩膀無法抑製地劇烈聳動起來。

冇有聲音,隻有滾燙的淚水,瞬間浸透了那單薄的粗布衣衫。

車窗外,京城的繁華街市喧囂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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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假千金,寒門真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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