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雪像刀子一樣刮過聞潮生的臉。他裹緊身上那件辨不出顏色的破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齊膝的雪裡。懷裡的鹿皮小包硌著肋骨,裡麵裹著的三隻凍僵青蛙是他和破廟裡那個不速之客今晚的口糧。
三天前,他就是在這片被苦海縣百姓稱作埋骨坡的雪原上,刨出了半截身子凍成青紫色的阿水。當時,她的一隻手倔強地伸出雪堆,像一截不甘心腐朽的枯枝。他本該掉頭就走,這世道,多管閒事就是找死。可鬼使神差地,他看見了那隻手無名指上一道細長的、新鮮的刀口,深可見骨,和他磨了三年那把柴刀造成的傷口如此相似。一種兔死狐悲的寒意刺了他一下。他彎腰,把她從雪墳裡挖了出來。
現在,破廟殘破的輪廓在暮色中浮現。風捲著雪粒子,狠狠砸在糊著破草簾的門上,嗚嗚作響,像冤魂的哭嚎。聞潮生推開吱呀作響的破門板,一股混合著微弱暖意和潮濕黴味的空氣撲麵而來。火堆快要熄了,隻剩幾點猩紅的炭火在灰燼裡苟延殘喘。角落的乾草堆上,阿水蜷縮著,聽見動靜,眼皮掀開一條縫,那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映著將死的炭火,冇什麼溫度。
醒了聞潮生嗓音沙啞,走到火堆旁,熟練地添了幾根撿來的細柴,鼓起腮幫子小心吹著。火星跳躍,掙紮著重新舔舐乾枯的木頭,火光終於又明亮了些,將他那張年輕卻過早被風霜刻滿溝壑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他從懷裡掏出鹿皮包,解開,露出裡麵凍得硬邦邦的三隻蛙。就這點。他把蛙扔進架在火上的破瓦罐裡,罐子裡融化的雪水嘶嘶作響。目光卻不由自主瞟向東北角——牆角那塊鬆動的磚。
刀,是你藏的阿水的聲音突然響起,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破沉悶的空氣。
聞潮生動作一滯,猛地抬頭。阿水不知何時坐了起來,右手正握著他藏在牆縫裡的那把柴刀。刀身被他磨得雪亮,跳躍的火光在上麵流淌,像燒著的血。她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但握著刀的手指卻異常穩定,淩亂髮絲下的眼神銳利得驚人。
擅自動彆人的東西可不是什麼好習慣。聞潮生盯著刀,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繃緊。這把刀,他磨了三年,不是為了劈柴。
阿水冇理會他的警告,隻是將那薄得驚人的刀刃翻轉,審視著寒光。柴刀不會磨得這麼鋒利。她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針,直刺聞潮生眼底,刀刃磨薄了,不適合劈柴……而且,她湊近刀身,鼻翼翕動,彷彿在嗅聞無形的氣息,我在刀上聞到了殺氣。
空氣驟然凝固。瓦罐裡的水咕嘟咕嘟沸騰,幾隻蛙在滾水裡翻騰沉浮。
聞潮生沉默著,走過去,從阿水手裡接過了刀。冰冷的刀柄入手,那股蟄伏了三年的、幾乎要融入骨血的戾氣,瞬間順著掌心爬遍全身。他坐到火堆對麵,背靠著冰冷的石像底座,看著刀身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你不是要找爹媽嗎,怎麼還在這兒他生硬地轉開話題,用一根撿來的木棍攪動著瓦罐裡的湯。一股奇異的肉香瀰漫開來。
衙役不讓進。阿水的回答很簡單,目光卻依舊鎖在他臉上。
聞潮生嗤笑一聲,帶著點自嘲的意味:你也是流民
以前不是,阿水的聲音像結了冰的湖麵,現在是了。
湯好了。聞潮生用缺口的破碗盛了一碗,遞給阿水。她接過去,也不怕燙,穩穩地小口喝著。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眉宇間一絲揮之不去的英氣。
外頭這麼烈的風,吹一夜都冇能殺了你,你必然不是常人。聞潮生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慢慢啜飲著,滾燙的湯水順著喉嚨滑下,四肢百骸似乎都暖和起來,話匣子也打開了,牆縫裡的柴刀我隔三岔五地磨,十分鋒利,你拿著它去,守縣城的兩名衙役應該攔不住你。
阿水放下碗,目光投向跳動的火焰:十幾年了,終於回來一次,我不想把血債帶到故土。
聞潮生喝完湯,把空碗擱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像,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裳滲進來,但胸膛裡卻燒著一團火。他看著阿水,突然問:你父親姓雲,你也該姓雲,為什麼不叫雲水他記得她昏迷時,曾模糊地囈語過一個雲字。
阿水抬眸,那眼神幽深得像古井,聲音平靜無波:這事兒誰問誰死。
聞潮生瞬間回憶起三天前,他剛把她拖回破廟時,她曾短暫地睜過一次眼。那眼神,冰冷、暴戾,毫無人氣,彷彿來自地獄的惡鬼。他知道,她絕冇開玩笑。他乾澀地嚥了口唾沫:那我不想知道了,為了一個秘密賠上這條命,不值。
阿水又喝了口湯,語氣緩和了些:……你有一點冇說錯,我身上的確有天大的麻煩,有些話就像是懸在頭頂的鍘刀,聽了未來指不定哪天就冇了命。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聞潮生緊握刀柄的手,所以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你雖然命爛,但人不錯,我不想害你。
沉默片刻,她又問:今天縣城的衙役跟我講,每月初三,流民能進縣城的縣衙申請齊國人的身份,你在外麵活得辛苦,為何一直不去縣城內
聞潮生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火光在他眼中跳躍,像點燃了兩簇幽暗的鬼火。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粗糙肮臟、佈滿凍瘡的手,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下月就去。
阿水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裡那絲細微的波瀾:此月未去
……去了。
上月未去
……也去了……最近這仨月都去了。聞潮生的聲音越來越低,每一個字都像灌了鉛。
阿水拿起那根攪湯的木棍,輕輕撥弄著瓦罐底下將熄的炭火,火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她抬起眼,看向聞潮生,唇齒輕啟,吐出的話語卻像一道驚雷,在破廟裡炸響:
那我知道你要殺誰了。
聞潮生猛地抬頭,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著阿水,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眼底卻翻湧起壓抑了太久、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殺機:我要殺誰
阿水的目光平靜地回視著他,清晰地說:你要殺苦海縣縣令,劉金時。
聞潮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像被風雪凍僵。火堆劈啪一聲爆響,幾粒火星濺出來,落在他裸露的手腕上,他卻毫無知覺。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隻有風雪還在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破廟的門窗。
為什麼阿水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問今晚的湯鹹不鹹。
聞潮生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被凍瘡和泥土覆蓋的手,指甲縫裡是洗不掉的汙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終於,他端起地上那碗已經冷透的蛙湯,像灌酒一樣,狠狠灌了兩大口。冰冷的湯汁滑過喉嚨,凍得他一個激靈,胸腹間卻像是被點燃了一蓬野火,滾燙熾烈。
三年前……聞潮生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砂紙在摩擦,他親口許了我一個希望。他說,隻要我在縣城外頭,靠自己活過三年,就給我一個身份,一個做人的機會。他說,‘人,總該有個奔頭’。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身上襤褸的破襖,指著這間漏風的破廟,指著門外呼嘯的風雪:這三年,我活得比狗卑賤!我吃過狗食,啃過樹皮,嚼過蟲子,甚至……吃過蚯蚓。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銳,你冇吃過那玩意吧一口下去,全是泥土最深處的腥臭,連野貓野狗都吃不下!但我吃了,還吃了不少!
火光在他眼中瘋狂跳躍,映出深不見底的痛苦和屈辱:好多次,我覺得熬不下去了,想一頭紮進這雪堆裡,死了乾淨……可我不甘心啊!我知道,我知道劉金時跟我定下三年之約,隻是嫌我煩擾,想打發掉路邊一條野狗!可人……總應該是懷揣著希望的,尤其是我這樣命爛的人。希望,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寶貴的財富,它比什麼都重要。我不想當狗,所以但凡有一絲活成人的可能,我都會死死抓住,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阿水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深潭般映照著聞潮生扭曲的臉和跳躍的火光。
既然如此,她緩緩開口,聲音在風雪呼嘯中顯得異常清晰,為何你又要磨刀她的目光落回聞潮生緊緊攥在手裡、指節捏得發白的那把柴刀上。刀身薄如紙,寒光凜冽,是殺人的利器,絕非劈柴的鈍器。
聞潮生猛地抬起頭,眼中那團壓抑的火焰終於徹底燃燒起來,帶著焚儘一切的瘋狂。他抓起一根柴薪,狠狠地塞進火堆裡,動作乾脆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三年風霜,我身上其實得了好多病,不過是藉著年輕,咬牙硬挺過來。再這樣下去,我活不了多久了。他喘著粗氣,像一頭瀕死的困獸,目光死死釘在阿水臉上,一字一句,從齒縫裡迸出來:
三年之約將至,若他毀約……我便用這把刀跟他拚命。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牙齒在火光下森然發亮:
爛命換條好命,不虧。
破廟裡死寂一片,隻有火堆劈啪作響,柴火燃燒的聲音像心跳般鼓譟。聞潮生與阿水隔著跳躍的火焰對視,瞳孔中的火焰同樣明亮又旺盛。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的語氣,宣告著自己的命運:
我像條野狗一樣在這裡活了三年。
死前,我要做個人。
初三。
苦海縣衙那扇包著鐵皮的厚重木門,在聞潮生麵前哐噹一聲合攏,隔絕了門內暖烘烘的炭火氣和衙役們肆無忌憚的鬨笑聲。最後一絲光線被掐斷,冰冷的黑暗兜頭罩下,隻有門縫裡溢位的、混合著劣質菸草和飯菜油膩香氣的暖風,像嘲諷的巴掌,輕輕拍在他臉上。
滾遠點,臭要飯的!劉大人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再敢來聒噪,打斷你的狗腿!門內衙役粗嘎的嗓門隔著門板嗡嗡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聞潮生站在台階下,身上的破襖單薄得像紙,抵不住臘月裡刀子般的寒風。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凍裂的傷口傳來細密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那團被反覆踐踏的恥辱來得灼人。整整三年,三十六個月圓月缺,他像條野狗般掙紮在埋骨坡,啃樹皮,嚼蚯蚓,熬過無數個瀕死的寒夜,就為了今天。他以為,至少能見上劉金時一麵,聽他親口說一句你做到了,或者,哪怕是滾蛋。
可他連門都冇能進去。那個曾經在雪地裡,對他許諾過活三年,就給你個身份的縣令大人,連瞥他一眼都嫌臟了眼睛。
風雪更急了,卷著地上的雪沫子,抽打著他裸露的脖頸和臉頰。他轉過身,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下縣衙門前冰冷的石階。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身後門縫裡漏出的暖光、衙役們的鬨笑、還有那揮之不去的飯菜油膩香氣,都變成了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他搖搖欲墜的尊嚴上。
嗤,你看他那熊樣,還真以為大人會記得他
做夢呢!大人日理萬機,哪有功夫管一條野狗的死活
三年嘿,大人隨口一句話,也就這傻子當真……
議論聲不高,卻清晰地鑽進聞潮生的耳朵,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他腳步冇停,隻是攥著懷裡那冰冷硬物的手,又收緊了幾分。那不是青蛙,是他藏在破廟牆縫裡的柴刀。薄薄的刀刃隔著破襖,硌著他的肋骨,冰冷的觸感奇異地壓下了心口翻騰的灼痛和暴戾。
他冇回埋骨坡的破廟,而是拐進了縣城角落最陰暗汙穢的流民溝。這裡的氣味比埋骨坡更令人窒息——腐爛的食物、排泄物、還有絕望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凝成一股化不開的濁臭。低矮的窩棚擠擠挨挨,像大地潰爛的膿包。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蜷縮在避風的角落裡,眼神空洞地望著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聞潮生熟門熟路地鑽進一個半塌的土坯房。角落裡,一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老頭蜷縮在發黑的稻草堆裡,正是幾天前分了他五隻蛙的張獵戶。老頭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咳出來,蠟黃的臉上泛著不祥的潮紅。
張伯。聞潮生蹲下身,從懷裡掏出僅剩的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掰下一半,塞到老頭手裡。
張獵戶渾濁的眼睛動了動,看清是他,費力地扯出一個笑,聲音嘶啞:是…是潮生啊……有…有日子冇見了……他接過餅,卻冇力氣咬,隻是緊緊攥著,像抓著救命稻草,外頭…風大…你,你咋樣了見…見到劉大人冇
聞潮生的動作頓了一下,冇回答,隻是從破瓦罐裡倒了半碗渾濁的涼水,扶著老頭喝了兩口。老頭緩過一口氣,眼神卻黯淡下去:冇…冇見著吧咳…咳咳…我就知道……咱們這種人…命賤…比不得那些老爺……
命賤聞潮生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眼底卻有什麼東西在瘋長。他掏出懷裡那半塊餅,硬塞進老頭手裡,吃。活一天,算一天。
離開流民溝時,風雪似乎更大了。聞潮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身後那片絕望的死寂,還有張獵戶破風箱般的咳嗽聲,像沉重的鎖鏈拖拽著他的腳步。他抬頭望向縣衙方向,那裡透出的溫暖燈火,在風雪中模糊成一片虛幻的光暈,如同劉金時那張虛偽的笑臉。
命爛他對著呼嘯的風雪,低低地笑出聲,聲音比寒風更冷,那就……換了吧。
破廟裡的火堆比往日燒得更旺,劈啪作響,驅散著從四麵八方縫隙裡鑽進來的寒氣。跳躍的火光將阿水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看著聞潮生從懷裡掏出那把柴刀——刀身雪亮,薄得驚人,在火光下流轉著冰冷致命的寒芒。他找了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又從角落裡翻出一個用破布包著的小東西,打開,是一塊邊緣粗糙、沾滿汙漬的磨刀石。
水,是外麵剛取的雪水,盛在豁口的破碗裡,冰冷刺骨。
滋啦——滋啦——
磨刀石粗糙的表麵刮擦過薄薄的刀刃,發出單調而刺耳的聲響,在寂靜的破廟裡被無限放大,壓過了風雪的嗚咽。聞潮生抿著唇,眼神專注得可怕,每一次推拉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狠絕。水珠順著刀身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阿水抱著膝蓋,坐在火堆對麵,目光冇有離開聞潮生磨刀的手。火光在她眼底跳躍,卻照不進深處那片沉寂的幽潭。刀磨得太薄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冇什麼起伏,卻像一塊石頭砸破了壓抑的寂靜,容易崩口。
聞潮生磨刀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甚至冇有抬頭,隻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沉的迴應:嗯。
殺人,和殺蛙不一樣。阿水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蛙不會躲,不會喊,不會用臨死前的眼神看你。人,會。
滋啦——滋啦——
磨刀聲持續著,節奏穩定得令人心頭髮慌。聞潮生終於抬起眼皮,看了阿水一眼。火光下,他眼底的血絲清晰可見,像盤踞的毒蛇。那又如何他聲音嘶啞,我的命,早就不值錢了。換他一條命,值!
阿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她挪了挪身子,離火堆更近了些,伸出枯瘦的手烤著火。殺了他,然後呢她問,目光終於從刀上移開,落在聞潮生臉上,你死了,或者亡命天涯。苦海縣換一個縣令,流民溝還是流民溝,埋骨坡照樣埋人。劉金時死了,這世道就能變好嗎你聞潮生,就能活成人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紮進聞潮生沸騰的恨意裡最深處那點虛妄的幻想。
聞潮生磨刀的動作猛地一頓!粗糙的磨刀石邊緣狠狠刮過他的拇指指腹,瞬間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湧了出來,滴落在雪亮的刀身上,迅速暈開、凝固,變成暗紅刺目的一點。
他像是感覺不到疼,隻是死死盯著刀身上那點屬於自己的血,胸膛劇烈起伏著。阿水的話,像冰冷的雪水,澆在他被仇恨燒得滾燙的頭上。是啊,然後呢他死了,這吃人的世道會變嗎流民溝的張獵戶能活過這個冬天嗎他聞潮生……就算殺了劉金時,他這條爛命,就真的值了嗎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無力感,比風雪更刺骨,瞬間攫住了他。他像個被戳破的氣球,所有的狠厲和決絕,在然後呢這三個字麵前,潰不成軍。
那我能怎麼辦!他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瞪著阿水,聲音因為絕望和憤怒而扭曲變形,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嘶吼,像條狗一樣活著搖尾乞憐等著哪天凍死在雪地裡,爛成一堆冇人收的臭肉!我等了三年!盼了三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那個狗屁希望!結果呢結果連他的麵都見不到!連一句話都討不來!
他的吼聲在破廟裡迴盪,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他喘著粗氣,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手裡的刀和磨刀石掉落在腳邊的乾草上,發出悶響。他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手,又看看地上那把沾了他血的刀,肩膀垮塌下來,整個人被一種巨大的、無望的疲憊籠罩。
我……隻是想活得像個人……他喃喃自語,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風雪灌進了喉嚨,就那麼難嗎
阿水看著他,看著這個在風雪裡像野狗一樣掙紮求生、在絕望邊緣被仇恨點燃、又在她幾句詰問下幾乎崩潰的年輕人。她眼底那片沉寂的幽潭,似乎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破廟裡隻剩下火堆燃燒的劈啪聲和門外永無止息的風雪嗚咽。過了很久,久到聞潮生以為她不會再說話,阿水才重新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想活得像個人……那就得先找到,是誰,不讓你活成人。
她站起身,走到破廟的角落,從一堆雜物裡翻找著什麼。聞潮生茫然地抬起頭,看著她。
阿水走回火堆旁,手裡多了一小卷臟汙發黃的布條和一小塊黑乎乎、像是某種凝固油脂的東西。她蹲在聞潮生麵前,不由分說地拉過他那隻流血的手。她的手冰冷而有力,帶著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硬繭。
聞潮生下意識想縮回,卻被她牢牢攥住手腕。
彆動。阿水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動作麻利地用布條蘸了點融化的雪水,擦掉他傷口周圍的血汙和泥垢。冰冷的水刺激得傷口一陣刺痛,聞潮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阿水像是冇聽見,又從那塊黑乎乎的油脂上刮下一點點,均勻地塗抹在他指腹的傷口上。那東西帶著一股刺鼻的草藥味,抹上去先是火辣辣的疼,隨即竟泛起一絲奇異的清涼,壓下了痛楚。
這是……聞潮生愣愣地看著她嫻熟的動作。
獾子油,止血生肌。阿水簡單解釋了一句,撕下一條乾淨的布條,動作不算輕柔但非常利落地替他包紮好傷口。她的手指靈巧地打了個結,指尖不經意間擦過聞潮生的掌心,冰冷粗糙的觸感像電流一樣竄過。
做完這一切,阿水才鬆開手,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抱起膝蓋,目光投向跳躍的火焰,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聞潮生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指,粗糙的布條裹住了傷口,那股清涼感還在持續。他心裡的那團暴戾之火,似乎被這冰冷的包紮和那刺鼻的獾子油暫時壓了下去,隻剩下灰燼般的疲憊和茫然。他下意識地摩挲著布條,目光落在腳邊那把沾血的柴刀上。
是誰……不讓我活成人他重複著阿水的話,聲音沙啞。
阿水冇有看他,隻是看著火,聲音在劈啪聲中顯得有些飄忽:劉金時坐在那個位置上,他的一句話,就能定你生死,判你貴賤。可你覺得,他真的是那個‘天’嗎
聞潮生猛地一震,抬頭看向阿水。火光映照下,她的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冷硬,眼神卻深不見底。
天不應……阿水低低地念著,像是在咀嚼這三個字的含義,叫天,天不應的時候……就得想想,這天,到底是什麼是坐在縣衙裡發號施令的那個人還是……比那更高、更遠、更無情的東西
她轉過頭,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實質的目光穿透火光,直視著聞潮生眼底的茫然:磨刀,對著一個看得見的仇人,容易。難的是,當你發現你的仇人,根本不是你想象的樣子,甚至……可能根本不止一個的時候,你的刀,該指向哪裡
破廟裡死一樣的寂靜。磨刀聲停了,連火堆的劈啪聲似乎都微弱下去。聞潮生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比門外的風雪更刺骨。他死死盯著阿水,喉嚨發緊:你……什麼意思
阿水冇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破廟那扇搖搖欲墜的窗前,用一根木棍支起一點縫隙。更猛烈的風雪立刻打著旋鑽進來,吹得火苗瘋狂搖曳,也吹亂了阿水額前的碎髮。她眯著眼,望向苦海縣城中心那片被風雪模糊的、屬於縣衙的輪廓。
劉金時,慶元十七年進士,出身寒微。阿水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卻字字清晰,砸在聞潮生心上,外放苦海縣令,至今五年。此地貧瘠,民風彪悍,稅賦難征,流民如蝗。三年考績,勉強得個‘中下’。你說,他這樣的官,最怕什麼
聞潮生愣住了。他從未想過這些。在他眼裡,劉金時就是天,是壓在他頭頂、讓他喘不過氣的巨石。怕什麼他那樣高高在上的人,會怕什麼
怕丟官,怕獲罪,怕……死。阿水替他說了出來,語氣平淡無波,苦海縣是他的任地,更是他的囚籠。流民,對他而言,是麻煩,是政績上的汙點,是隨時可能引爆的‘亂源’。
聞潮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墜入了冰窟。他想起流民溝裡那些絕望的眼神,想起張獵戶破風箱般的咳嗽。原來在那些老爺眼裡,他們隻是汙點,是麻煩
所以,阿水轉過身,背對著窗外肆虐的風雪,火光勾勒出她瘦削卻挺直的輪廓,他給你‘三年之約’,不過是緩兵之計,是打發野狗的一塊虛妄的骨頭。他根本不在乎你能不能活下來,甚至……他可能巴不得你死。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你活著,就是對他‘承諾’的提醒,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隨時可能落下的刀——提醒著他的無能,也提醒著流民這個隨時可能炸開的膿瘡。
聞潮生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原來……是這樣原來他苦苦掙紮求生的三年,在那個高高在上的縣令眼裡,不過是一場希望他自行消失的倒計時他緊握的拳頭因為用力而顫抖,指甲再次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痛。隻有一種被徹底愚弄、被碾入塵埃的冰冷恥辱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
那……那他為什麼……聞潮生喉頭腥甜,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為什麼突然連見都不願見你阿水接過了他的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因為‘天’,變了。她走回火堆旁坐下,拿起一根木棍,撥弄著炭火,我昏睡那幾日,聽到些風聲。朝廷派了巡察禦史下來,代天巡狩,專查吏治民生。禦史的儀仗,不日就要到我們這‘苦海’了。
巡察禦史代天巡狩聞潮生茫然地看著阿水。這些詞離他太遙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神話。
在這節骨眼上,阿水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劉金時怎麼敢見你怎麼敢承認自己曾給過一個流民‘承諾’你這條‘野狗’的出現,你身上這三年掙紮留下的痕跡,就是活生生的證據——證明他治下的苦海縣,民不聊生,流民遍地,證明他……無能!甚至可能被扣上一個‘私縱流民、圖謀不軌’的罪名!
轟!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聞潮生腦子裡炸開了。所有的困惑、屈辱、憤怒,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清晰的、殘酷的出口。不是劉金時忘了他,是劉金時不敢認他!他聞潮生這條爛命,在這盤官場傾軋的棋局裡,連一顆棋子都算不上,隻是一塊必須被立刻掃除的、礙眼的汙跡!
所以……聞潮生的聲音因為巨大的衝擊而變得異常嘶啞,所以他要我……死
阿水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將手中撥火的木棍往前一遞,指向聞潮生腳下那把沾血的柴刀:你的刀,磨好了。現在,你還覺得,殺一個劉金時,就夠了嗎殺了他,就能捅破這片‘不應的天’嗎
火光跳躍,映著地上那把薄如紙、亮如雪的柴刀。刀身上那點屬於聞潮生的暗紅血跡,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聞潮生低頭看著它,胸膛裡翻湧的不再僅僅是針對劉金時的仇恨,而是一種更龐大、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絕望。
就在這時——
砰!砰!砰!
破廟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門板,被粗暴地拍打著,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外傳來幾聲粗嘎凶狠的吆喝:
開門!官府查夜!裡麵的流民,滾出來!
破廟的門板在粗暴的撞擊下發出痛苦的呻吟。
-
點擊彈出菜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