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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失利後,我寄住在葉阿姨家複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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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穿著白襯衫,在深夜的書房研究天體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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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送咖啡,我瞥見她電腦上的三體組織加密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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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她書房傳來神秘人聲:主,降臨派已準備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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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顫抖著用手機錄下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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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餐時,我低聲說:阿姨,你也不想三體的事被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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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的咖啡杯突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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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她帶我上閣樓,指向獵戶座星雲:小季,是時候讓你看看黑暗森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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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天是種粘稠的刑罰。空氣飽吸了白日裡太陽的暴曬,此刻沉沉地壓在青州市的老城區上空,悶熱得令人窒息。窗外的老榕樹紋絲不動,濃密的枝葉在昏黃的路燈光暈裡凝成一團團深不可測的墨綠。隻有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嘶鳴,那聲音尖銳、單調,像一根燒紅的鐵絲,一下下燙著耳膜,也燙著人心裡那點無處安放的煩躁。
羅季癱在客廳那張蒙著陳舊花布沙髮套的老式彈簧沙發上,手裡的高二物理課本沉甸甸地墜在胸口。紙頁上那些拗口的公式、複雜的電路圖,像一團團亂麻,攪得他腦子嗡嗡作響。汗水沿著鬢角往下淌,洇濕了課本的邊角。
客廳裡唯一的光源是頭頂那盞老舊的白熾燈泡,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四周。牆壁上貼著幾張褪色的獎狀,字跡模糊,是另一個孩子留下的痕跡。屋子裡的傢俱都透著一股上了年紀的滯重感,空氣裡瀰漫著舊書、樟腦丸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女主人身上的乾淨皂粉氣息混合的味道。
高考失利的陰影像一塊沉重的鉛,墜在胃裡。那些分數,那個勉強夠上吉利中學複讀班線的數字,像燒紅的烙鐵,在父母眼中刻下清晰的失望。離開家時,父親沉默地抽著煙,母親一邊幫他收拾行李一邊歎氣,那聲歎息比任何責備都更鋒利,割得他生疼。最終,他被塞進開往青州的長途汽車,目的地是遠房表姨葉雪的家。理由很充分:吉利中學就在青州,葉姨是退休教師,清淨,適合他安心複讀。
安心羅季在心裡嗤笑一聲,手指煩躁地撚著書頁,發出沙沙的輕響。這地方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靜得讓他心慌。唯一打破這沉寂的,是隔壁書房裡傳來的輕微動靜。
那是葉雪的房間。門虛掩著,泄出一道暖黃色的光線,斜斜地打在客廳略顯斑駁的地板上。
羅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道門縫。
葉雪伏在寬大的書桌前。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卻異常平整的白色棉質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皙卻略顯纖細的小臂。昏黃的檯燈光線柔和地勾勒著她的側影,專注的神情讓她平日略顯疏離的眉眼顯得格外沉靜。她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緊緊鎖在攤開的厚厚書頁上,手指偶爾無意識地劃過紙麵,指尖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額前幾縷柔軟的髮絲垂落下來,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看的書……羅季眯起眼,極力想辨認那深藍色厚重封麵上的燙金外文字母。不是教材,也不是小說。那字母的組合陌生又遙遠,帶著一種冰冷的秩序感。他想起昨天幫她整理書房時,指尖無意間拂過書架上那一排排書脊:《天體物理學導論》、《廣義相對論基礎》、《宇宙的琴絃》……那些書名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符咒,沉重,堅硬,與他手裡這本翻爛了的《高中物理考點精析》格格不入。
一種難以言喻的差距感,無聲地瀰漫在悶熱的空氣裡。葉雪的世界,遙遠得像那些書頁上描繪的星辰。而他羅季,被困在地麵,陷在泥濘的功課裡,連仰望都覺得吃力。
一股莫名的煩躁和一絲難以捕捉的、近乎羞恥的自卑,像細小的藤蔓,悄然纏上心臟。他猛地收回目光,賭氣似的把物理課本翻得嘩啦作響,彷彿這樣就能驅散那擾人的影像和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可那沙沙的翻書聲,在寂靜裡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緊張地瞟向書房門縫。伏案的身影似乎頓了一下,但並未抬頭。隻有檯燈的光暈,依舊溫柔地鋪灑在門邊的地板上。
時間在悶熱和心不在焉中緩慢爬行。牆上的老式掛鐘發出沉悶的哢噠聲,指針艱難地挪向十一點。客廳裡的老舊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動起溫吞的空氣,非但冇帶來多少清涼,反而把那點殘餘的睡意也攪得稀碎。
羅季煩躁地扔開物理書,趿拉著拖鞋走向廚房。喉嚨乾得冒煙。冰箱裡隻有幾瓶礦泉水,瓶身上凝著冰冷的水珠。他抓起一瓶,擰開蓋子,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心頭的燥熱。目光無意間掃過櫥櫃,看到了葉雪常用的那個素白瓷杯。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速溶咖啡罐,舀了兩勺褐色的粉末。又踮起腳,從碗櫃上層夠到那個印著淡雅花紋的糖罐。咖啡的焦香在悶熱的空氣中彌散開來,混著一點甜味。他小心地攪拌著,看著深褐色的液體打著旋兒。這念頭來得突兀,像是為了填補某種空洞,又像是一種笨拙的示好,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端著熱氣騰騰的咖啡杯,羅季走到書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框:葉姨
葉雪聞聲抬起頭,燈光在她鏡片上滑過一道微光,遮掩了她瞬間的神情。她臉上慣有的那種平靜似乎短暫地凝滯了一下,隨即化作一個極淡的、帶著點詢問意味的弧度。
還冇睡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夜的寂靜。
給您衝了杯咖啡。羅季把杯子遞過去,目光卻不受控製地飄向她的桌麵。攤開的巨大書籍旁,那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亮著。螢幕中央,是一個設計得極其簡潔、甚至有些冷硬的黑色視窗介麵。一行白色的小字正安靜地躺在輸入框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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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包
[ETO_內部通訊_7.28加密].tda
傳輸完畢。校驗碼:K7H9R2。請確認接收。`
ETO那三個字母像冰錐,猝不及防地刺進羅季的眼底。一種強烈的、本能的直覺告訴他,這三個字母的組合絕不尋常。它們帶著一種冰冷的、非日常的隱秘氣息。他的心臟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滾燙的杯壁灼得指腹生疼。
謝謝。葉雪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她伸手來接杯子,動作自然流暢。就在指尖即將碰到杯柄的刹那,她似乎才意識到羅季的目光落點,手腕幾不可察地一滯。
幾乎是同時,葉雪伸出的手更快地按在了觸摸板上。指尖一劃,剛纔那個冷硬的黑底視窗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絢麗的、充滿夢幻色彩的深空星雲圖——旋臂舒展,星輝璀璨,美得令人屏息。
在看一些舊資料。她接過咖啡,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漣漪,彷彿剛纔螢幕上那行刺目的字從未出現過。她低頭,輕輕吹了吹杯口氤氳的熱氣,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徹底隔絕了羅季試圖探究的目光。
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學校報到。她補充了一句,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結束意味。
羅季喉頭動了動,那句ETO是什麼在舌尖滾了滾,最終被強行嚥了回去。葉雪鏡片後那雙眼睛,在霧氣消散後重新變得清晰,平靜無波,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他所有試探的勇氣,在那目光下無聲地瓦解了。
嗯,葉姨您也早點休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幾乎是有些倉皇地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門板隔絕了書房的光線和那個伏案的剪影,卻隔絕不了那三個冰冷的字母在腦海裡瘋狂迴響。ETO……它們像一組被強行植入的密碼,帶著不祥的預兆,在他混沌的思緒裡橫衝直撞。悶熱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粘稠沉重,緊緊裹住了他。
這一夜,註定難眠。
粘稠的黑暗像一張浸透了墨汁的毯子,嚴嚴實實地裹著老房子。空氣依舊悶熱凝滯,知了的聒噪不知何時停歇了,隻留下一種令人心頭髮慌的、死寂般的真空。羅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薄薄的夏被被蹬到了腳邊,額頭上、後背上全是粘膩的汗。眼睛乾澀發脹,閉上,是那行冰冷的ETO_內部通訊_7.28加密;睜開,是窗外路燈透過劣質窗簾縫隙投下的、扭曲變形的一小片昏黃光斑。
時間在焦灼中一點點熬過去。就在他幾乎要被這沉重的黑暗和寂靜逼瘋,眼皮沉重得開始打架時,一絲極其細微的聲響,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驀地刺破了沉寂。
嚓……
是隔壁書房門鎖被輕輕旋開的、金屬摩擦的微響。輕得如同幻覺,但在羅季高度緊繃的神經上,卻如同驚雷。
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屏住呼吸,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來了!某種他一直模糊預感著、卻又不敢深想的東西,正從黑夜深處悄然浮現。
緊接著,是刻意放輕、卻無法完全掩飾的腳步聲。不止一個!至少有兩人,甚至更多,從客廳的方向,極其謹慎地移動著,最後消失在書房門後。門軸發出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吱呀聲,隨即被小心翼翼地合攏。
死寂再次降臨。但這死寂裡,卻蘊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張力。
羅季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悄無聲息地滑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水磨石地板上,寒意順著腳心直躥上來。他躡手躡腳地挪到門邊,動作輕緩得如同怕驚動空氣。耳朵緊緊貼在門板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
門板很薄。客廳裡一片死寂。所有的聲音,都被壓縮在了隔壁那扇門後。
起先,隻有一片模糊的、意義不明的低語嗡嗡聲,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罩裡盤旋。接著,一個刻意壓低、卻依舊能聽出幾分蒼老嘶啞的男聲,異常清晰地穿透了薄薄的門板,鑽進羅季的耳朵:
……‘審判日’號事件之後,組織的損失……太大了。降臨派內部,恐慌情緒在蔓延……‘主’的耐心……
主!這個稱謂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針,狠狠紮進羅季的耳膜!冰冷,詭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他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
短暫的沉默。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這個聲音很熟悉,平靜,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正是葉雪。
恐慌源於未知,也源於力量的懸殊。但‘主’的意誌,即是方向。降臨派需要的是絕對的信念,而非無謂的動搖。‘審判日’隻是漫長進程中的一個節點,清理的是障礙,而非根基。她的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智子’的工程進展順利,這纔是關鍵。它將為我們掃清迷霧,為‘主’的降臨鋪平道路。告訴降臨派的同仁們,保持靜默,等待黎明。
智子……降臨派……審判日號……主……
一個個陌生的、冰冷的名詞如同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羅季混亂的意識裡。每一個詞都裹挾著巨大的、令人不安的衝擊力。審判日號他模模糊糊記得幾個月前新聞裡似乎提到過一艘遠洋貨輪在巴拿馬運河離奇沉冇,原因不明……難道……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瞬間竄到頭頂,頭皮陣陣發麻。
那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顫抖:是!葉帥!您的指引……就是我們的燈塔!降臨派必將重振!為了‘主’的榮光降臨!
那稱呼——葉帥羅季的心猛地一沉。
靜默。葉雪的聲音打斷了對方激動的表態,依舊平靜如水,維持現有聯絡節點。‘農場主’計劃相關資料,按預定時間銷燬。
明白!
一陣窸窣聲,像是紙張或電子設備被收起。接著,腳步聲再次響起,比進來時更輕、更急,迅速穿過客廳,消失在玄關方向。大門被極其輕微地拉開,又合攏,最後是門鎖落下的哢噠輕響。
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客廳也重歸黑暗。
羅季背靠著冰冷的門板,雙腿發軟,幾乎支撐不住身體。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衝撞,每一次搏動都帶來鈍痛。冷汗浸透了薄薄的睡衣,緊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黑暗中,他大口喘著氣,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著,摸索著褲袋。
手機螢幕冰冷的藍光亮起,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顫抖著點開錄音軟件,螢幕上顯示著剛剛結束的錄音檔案,時長:3分47秒。檔名下方,那小小的紅色錄音標記,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死死盯著那個標記,又猛地抬起頭,望向黑暗中書房緊閉的門。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但在這無邊的恐懼深處,另一種滾燙的、近乎毀滅性的衝動,卻在瘋狂地滋生、膨脹。它源於被忽視的羞憤,源於寄人籬下的卑微,源於學業失敗的絕望,更源於……那個穿著舊白襯衫、在燈光下安靜閱讀的身影所帶來的、無法言喻的吸引與距離感。
那三個冰冷的字母,那些詭異的稱謂,那平靜話語下隱藏的驚濤駭浪……這一切,像一把淬了火的鑰匙,猛地捅開了他心底某個一直被壓抑的、黑暗的閥門。
一個念頭,帶著灼人的溫度,無比清晰地浮現在混亂的腦海:他抓住她的秘密了。一個足以將她徹底摧毀的秘密。
清晨的光線帶著一種刻意的、虛假的明亮,透過廚房那扇蒙著水汽的窗戶照進來。餐桌上,簡單的白粥冒著嫋嫋熱氣,幾碟醬菜散發著鹹香。空氣裡瀰漫著米粥的清甜和一種緊繃的、一觸即碎的寂靜。
葉雪坐在羅季對麵,穿著另一件同樣洗得發白、但熨燙得一絲不苟的棉布襯衫。她低著頭,小口地喝著粥,動作斯文而專注,彷彿昨夜那驚心動魄的密談從未發生。晨光柔和地勾勒著她的側臉,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平靜的直線。隻有眼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羅季機械地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粥,米粒翻滾著,粘稠的湯水映出他蒼白、帶著黑眼圈的臉。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發出細微的叮噹聲,在這寂靜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次聲響,都像小錘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他低著頭,目光死死鎖在碗裡那圈小小的漣漪上,不敢抬眼。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得又沉又快,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迴響。手心裡全是粘膩的冷汗,幾乎握不住光滑的瓷勺。
昨夜錄下的聲音,那些冰冷的詞彙——主、降臨派、審判日號、智子——像一群瘋狂的毒蜂,在他腦海裡盤旋、嗡鳴。它們不再是模糊的恐懼,而是變成了具象的、沉甸甸的砝碼,壓在他心頭。葉雪那平靜得近乎可怕的神情,更是將這種無形的壓力推到了頂點。
她知道了她知道他聽見了還是……她根本不在意
這念頭讓他恐懼,更讓他心底那點陰暗的、帶著毀滅意味的衝動瘋狂滋長。那份錄音,那份足以將她拖入深淵的證據,此刻就安靜地躺在他褲袋裡的手機中,像一塊滾燙的烙鐵,隔著薄薄的布料灼燒著他的皮膚。
碗裡的粥漸漸涼了,凝成一團。葉雪也放下了勺子,拿起紙巾,輕輕擦拭了一下嘴角。動作依然從容不迫。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羅季身上。
粥涼了。她的聲音不高,帶著清晨特有的微啞,像往常一樣平淡,今天去學校報到,彆遲到。
就是這平靜!這該死的、彷彿一切儘在掌控的平靜!像一根火柴,嗤地一聲點燃了羅季心中那桶早已搖搖欲墜的汽油。
恐懼、壓抑、不甘、還有某種被長久忽視的、扭曲的渴望……所有情緒瞬間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動作幅度大得帶倒了手邊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幾乎是同一瞬間,他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嘶啞、乾澀,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從緊咬的齒縫裡硬擠出來:
葉姨,他死死盯著葉雪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用儘了全身力氣,你也不想……‘三體’的事……被人知道吧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粗暴地按下了暫停鍵。
空氣凝固了。
葉雪擦拭嘴角的動作,停在了半空。那張總是平靜得如同古井水麵的臉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現了裂痕。鏡片後的瞳孔,在羅季話音落下的刹那,驟然收縮,如同受驚的貓科動物,瞬間縮成了兩點冰冷的鍼芒!那裡麵翻湧的,是震驚是難以置信還是……被徹底撕開偽裝的暴怒
羅季清晰地看到,她端著咖啡杯的右手,幾根纖細的手指猛地繃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失血的青白色。
下一秒——
哐啷!
一聲刺耳的脆響,狠狠撕裂了清晨的寂靜!
那隻素白的瓷杯,從葉雪僵硬的手指間滑脫,狠狠砸在堅硬的瓷磚地麵上!滾燙的褐色液體和白色的瓷片四散飛濺,如同炸開了一朵醜陋的、帶著焦苦氣味的死亡之花。滾熱的咖啡濺上羅季裸露的小腿皮膚,帶來一陣灼痛,但他渾然未覺。
葉雪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尖銳的噪音。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胸脯劇烈地起伏著,那件洗得發舊的白襯衫下,能清晰地看到急促呼吸帶來的震動。她的臉,在那一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變得像她身後的白牆一樣慘白。那雙眼睛,透過鏡片死死釘在羅季臉上,裡麵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極其複雜的東西——冰冷的審視,被冒犯的震怒,還有一絲……彷彿獵物終於落入網中的、令人心寒的銳利。
那目光如有實質,像兩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狠狠刺穿了羅季強撐起來的虛張聲勢。他像是被迎麵潑了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剛纔那股毀滅般的衝動,隻剩下徹骨的寒意和滅頂的恐懼。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撞在椅背上,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
地上,深褐色的咖啡液正迅速在白色的瓷磚上蔓延、滲透,如同不祥的血跡。碎裂的瓷片在晨光下閃爍著鋒利的、絕望的冷光。
死寂籠罩下來,比剛纔更沉重百倍。隻有葉雪壓抑著、卻依舊清晰可聞的急促呼吸聲,在狼藉的餐桌上方迴盪,一下下敲打著羅季瀕臨崩潰的神經。
青州市吉利中學的複讀班,占據著老校區一棟灰撲撲的、牆皮剝落的舊教學樓頂層。空氣裡永遠混雜著汗味、粉筆灰和陳舊書本的黴味,像一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悶罐。
整整一天,羅季都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講台上老師唾沫橫飛地講解著牛頓定律和電磁感應,那些曾經摺磨他的公式和符號,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完全無法進入他的大腦。同桌壓低了聲音抱怨著題目的變態,他也隻是機械地點頭,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腦海裡,反反覆覆播放的,隻有清晨廚房裡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碎裂的瓷杯,飛濺的咖啡,葉雪慘白的臉,還有那雙透過鏡片死死釘住他的眼睛——冰冷、震怒、銳利。那眼神像烙印,深深燙在他的意識裡,每一次回想都帶來一陣心悸。
還有褲袋裡那個小小的、沉甸甸的金屬方塊——手機。那份錄音檔案,像一個活物,安靜地蟄伏在裡麵,散發著無聲的威脅和冰冷的恐懼。它既是他的武器,也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放學鈴聲尖銳地響起,像一把鈍刀割斷了教室裡沉悶的空氣。羅季幾乎是第一個抓起書包,低著頭,隨著洶湧的人流擠出教室。他冇有像往常那樣和任何人打招呼,腳步匆匆,隻想儘快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夕陽的餘暉斜斜地打在臉上,非但冇有暖意,反而讓他覺得皮膚一陣發緊。
推開那扇熟悉的、漆色斑駁的院門時,羅季的心跳得如同擂鼓。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牆角幾株半死不活的月季在暮色裡耷拉著腦袋。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奔赴刑場般的決絕,推開了屋門。
客廳裡空無一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清潔劑味道,混合著淡淡的咖啡殘香。廚房的地板瓷磚光潔如新,彷彿清晨那場狼藉從未發生過。碎裂的瓷杯和潑灑的咖啡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種被徹底抹殺、近乎詭異的乾淨。
這份刻意的乾淨,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羅季的心臟。它無聲地宣告著:事情冇有過去,隻是被強行按入了更深、更暗的水麵之下。
晚飯吃得異常沉默。葉雪端上簡單的飯菜——清炒時蔬,一碗蒸蛋,一盤中午剩下的紅燒排骨。她神色如常,動作依舊斯文平靜,甚至比往常更加一絲不苟。她給羅季盛飯,夾菜,偶爾輕聲提醒一句排骨有點涼了,熱一下再吃。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討論天氣。
但羅季卻連頭都不敢抬。每一次她放下碗筷的輕微聲響,每一次她目光無意間掃過他的方向,都讓他背脊瞬間繃緊,頭皮一陣發麻。他機械地扒著飯,味同嚼蠟。排骨鹹得發苦,蒸蛋帶著一股奇怪的腥氣,青菜也寡淡得難以下嚥。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吃飯,而是在吞嚥一場精心佈置的、無聲的審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葉雪那平靜的表象之下,潛藏著一種巨大的、冰冷的壓力。那壓力像深海的水,無聲地擠壓著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她越平靜,他越恐懼。那份錄音帶來的虛妄勇氣,早已在清晨那驚心動魄的碎裂聲中煙消雲散,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後悔和後怕。
他甚至不敢去摸口袋裡的手機。彷彿那不是一個電子設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晚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結束。葉雪起身收拾碗筷,水流聲在廚房響起,規律而冰冷。羅季逃也似的鑽進了自己那個狹小的房間,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氣。
黑暗,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再次包裹了他。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被劣質的窗簾過濾後,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扭曲的光斑。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客廳裡早已冇了動靜,水流聲也停止了。整棟老房子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羅季緊繃的神經快要被這死寂拉斷的時候,腳步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在客廳裡響起。
不是走向臥室。
而是,朝著他房間的方向而來!
羅季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躥到床邊,胡亂抓起一本物理書擋在胸前,眼睛死死盯著那扇單薄的房門。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門板彷彿變成了透明,他能感覺到門外那道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隨即,門鎖被從外麵輕輕旋開。
羅季的呼吸徹底停滯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她想乾什麼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走廊的光線瀉進來一小片,勾勒出葉雪站在門外的側影。她冇有進來,隻是站在門口,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像一尊冇有溫度的剪影。
小季。
她的聲音響起了。不高,卻異常清晰,穿透了黑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那聲音平靜依舊,但在這死寂的夜裡,卻像冰冷的金屬在石頭上刮擦,直透骨髓。
跟我來。
三個字。冇有解釋,冇有詢問。是命令。
羅季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物理書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葉雪似乎毫不在意那聲響。她說完,便轉過身,徑自朝著客廳深處走去。腳步聲不疾不徐,敲打在羅季緊繃的神經上。
去還是不去
巨大的恐懼攥緊了他,雙腿像灌滿了沉重的鉛塊,動彈不得。但內心深處,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的、扭曲的好奇和一種奇異的、想要看穿謎底的衝動,卻像毒藤一樣悄然滋生。
他冇有選擇。或者說,從他說出那句話開始,選擇權就已經不在他手上了。
羅季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喉嚨乾澀得發痛。他邁開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出了房間,像一個走向斷頭台的囚徒。
客廳裡冇有開燈。隻有從冇拉嚴的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城市遙遠而稀薄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葉雪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客廳通往樓梯間的方向。那裡,是這棟老房子裡最神秘、也最被他忽視的地方——通往閣樓的狹窄樓梯。
樓梯口黑洞洞的,像一個擇人而噬的巨口。一股陳年的、混合著灰塵和木頭腐朽氣息的涼風,正從樓梯上方幽幽地吹下來。
羅季的心沉到了穀底。閣樓。那個永遠鎖著門、瀰漫著神秘氣息的閣樓。他無數次路過那個緊鎖的、油漆剝落的小門,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以這種方式靠近它。
葉雪就站在樓梯下方,背對著他,微微仰頭望著那片黑暗。她冇有回頭,隻是抬起手,指向樓梯上方。
上來。依舊是那簡潔、冰冷的兩個字。
羅季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幾乎要破膛而出。他扶著冰涼的牆壁,一步步挪向樓梯。木質樓梯在他的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呻吟,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打著他脆弱的神經。灰塵的氣息鑽進鼻腔,帶著歲月的陳腐味道。
樓梯很短,卻彷彿走了幾個世紀。儘頭,是那扇他無數次瞥見的、緊鎖的小門。此刻,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光亮。
葉雪先他一步推開了門,側身讓開。
一股更濃鬱的、混合著乾燥灰塵、舊紙張和某種奇異金屬冷冽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羅季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一步踏了進去。
閣樓裡很黑。唯一的光源,是角落裡一盞小小的、功率極低的紅色工作燈,光線黯淡得如同風中的殘燭,僅僅能勉強照亮燈下極小的一片區域——那裡似乎堆放著一堆蒙塵的儀器和雜亂的書籍資料。除此之外,整個空間都被濃重的、令人不安的黑暗所吞噬。高高的斜頂模糊地隱冇在黑暗中,彷彿連接著無垠的虛空。空氣冰冷,帶著一種地窖般的寒意,瞬間穿透了羅季單薄的衣衫。
葉雪無聲地跟了進來,反手輕輕關上了門。輕微的哢噠落鎖聲,在死寂的閣樓裡如同驚雷,狠狠砸在羅季的心上。最後一絲退路,斷絕了。
他猛地轉過身,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門板,驚恐地看向黑暗中葉雪模糊的輪廓。
葉雪冇有理會他的恐懼。她徑直走到閣樓深處,那裡有一扇小小的、蒙著厚厚灰塵的窗戶。窗戶外麵,是青州市汙濁的、被霓虹燈染成暗紅色的夜空。
羅季聽到布料摩擦的輕微聲響。他看到葉雪伸出手,用力地推開了那扇塵封已久的窗戶。
嗚——
一陣強勁的、帶著夏夜涼意的風猛地灌了進來!捲起地麵厚厚的積塵,像無數細小的幽靈在黯淡的紅光中狂舞。風猛烈地吹拂著葉雪的頭髮和那件舊白襯衫,衣袂獵獵作響,讓她在昏暗光線下的身影顯得更加單薄,卻又透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殉道般的決絕。
她冇有回頭,背對著羅季,抬手指向窗外那片被城市光汙染籠罩、顯得模糊而肮臟的夜空。聲音在夜風中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閣樓的死寂和羅季心臟的狂跳:
小季……
那聲音不再是冰冷的命令,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喟歎像是對他,又像是對著窗外那片混沌的星海。
……是時候了。
風更大了,吹得她的話語有些破碎。
……讓你看看……
她指向夜空的手臂,在微弱的光線下,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黑暗森林了。
黑暗森林。
最後四個字,如同四顆冰冷的隕石,裹挾著宇宙深空的絕對死寂與徹骨嚴寒,狠狠地、精準無比地砸進了羅季的意識深處。
他所有的恐懼、疑惑、後怕,甚至剛纔那點扭曲的好奇,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粉碎。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那四個字在無儘的虛空中瘋狂迴響、碰撞,震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他不由自主地順著葉雪手指的方向,茫然地望向窗外那片被城市燈火玷汙的夜空。目光艱難地穿透渾濁的光霧,越過低矮的、如同蹲伏巨獸般的建築輪廓,投向更高、更遠、更黑暗的蒼穹深處。
在那裡,在人類燈火無法觸及的絕對黑暗幕布上,幾顆異常明亮、異常寒冷的星辰,正冷冷地、亙古不變地閃爍著。
獵戶座腰帶三星。
它們懸在那裡,像三隻冰冷、漠然、不帶任何感**彩的眼睛,靜靜地俯視著這片喧囂而渺小的土地,俯視著閣樓裡這個被巨大的宇宙真相撞得魂飛魄散的少年。
冰冷的夜風,如同來自宇宙深淵的呼吸,灌滿了整個閣樓,也灌滿了羅季空洞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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