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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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還賭債我被迫扮演葫蘆娃爺爺。

花光積蓄買的葫蘆籽種在靈泉空間瘋狂生長。

大娃能扛兩噸水泥,二娃黑進敵台搞直播。

三娃金剛不壞做保鏢,四娃手持焊槍改合同。

五娃工地送水解暑,六娃做臥底偷機密。

七娃寶瓶裝滿敵廠配方時黑心債主破門而入。

我正安撫孩子們彆怕,背後卻響起冰冷童聲:人類,演夠了嗎

我叫許輕舟,挺諷刺的名字。

輕舟我他媽現在沉得連海溝裡的淤泥都不如。

催債的奪命連環call卡在我喉管裡,差點讓我背過氣去。來電顯示是張彪,我打工那個包工頭,兼賭桌上贏走我半副身家兼現在手持我唯一住房抵押合同的高利貸債主。

許輕舟!明人不說暗話!後天,就後天!你那破房子的鑰匙乖乖交出來!他那副公鴨嗓像砂紙磨著耳膜,再裝死試試老子知道你在哪兒!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話音未落,刺耳的喇叭嘶鳴聲透過我那薄得像紙的出租屋門板紮進來,緊接著是更響亮的,像是用鋼管之類狠狠敲擊樓下車棚鐵皮頂的動靜。

咚!咚!咚——!

每一下都砸在我心口上。這就是張彪的知道你在這兒。

聽見了冇!許輕舟!想當老賴掂量掂量自個兒幾斤幾兩!後天,最後一天!還不上錢,給老子捲鋪蓋滾蛋!等著給老子收屍他吼完,啪一聲撂了電話。

滾蛋收屍

我喉嚨口堵著一團腥甜的鐵鏽味,胸口那塊地方壓著一塊幾百斤的冰坨,又沉又冷,每一次吸氣都颳得生疼。後天,後天……

啪嗒。

有什麼濕熱的液體滴在我緊緊攥著的手背上,燙得很。我茫然地低頭看,才發覺是自己的汗珠。這破出租屋悶得像個蒸籠,窗外冇一絲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香菸、隔壁下水道反湧的惡臭和我自己長久冇洗澡產生的油膩酸腐氣交織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我像個遊魂一樣站起來,腳下發飄。老舊的塑料拖鞋踩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嘶啦聲,像在嘲笑我窮途末路的處境。桌上還攤著那本邊角卷得像魷魚須的劣質雜誌,上麵用最大號的紅色字體印著《葫蘆兄弟》經典重現!全國海選葫蘆娃扮演者!簽約即享高額片酬!包吃包住!機會難得!。我花了最後幾個鋼鏰兒買的,指望它是個救命稻草。

昨天還是前天我像抓住最後根稻草的賭徒,揣著僅存的、皺巴巴的十幾張紅票子,還有這份該死的雜誌,跑去那個所謂的海選現場——一個掛著《葫蘆兄弟重製版》破海報、空氣裡飄著劣質消毒水味的半廢棄影棚。

演爺爺。劇本要求就是慈祥。

我深吸口氣,努力調動臉上的肌肉,試圖擠出雜誌海報上那老頭那種能擠出蜜的笑容,聲音放得又緩又軟,對著空洞洞的攝像機鏡頭(後麵坐著一個昏昏欲睡、油光滿麵的小胖子導演)深情呼喚:孩子們…我的…好孩子們……

油臉導演抬了抬眼皮,隨手在本子上劃拉了一下,語氣像打發叫花子:下……等等!他眯縫著的胖眼突然掃過我的臉,又在我廉價夾克袖口磨破的地方停了一瞬,咂了下嘴,味兒不對……再裝,味兒還是不對。要的是‘慈祥’,不是你這種……呃……欠人八百吊錢的倒黴相!下一個!

下一個

這幾個字像冰錐,直接紮穿了我最後一點殘存的妄想。從影棚出來,天空灰得像一塊臟抹布,糊在我臉上,悶得人窒息。最後那點錢打了水漂。空氣裡劣質盒飯的油膩和城市尾氣的辛辣爭先恐後地往我鼻腔裡鑽,攪得胃裡翻江倒海。我扶著街角積滿黑色油汙的水泥墩子,再也忍不住,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膽汁返流的苦澀灼燒著喉嚨。路邊的積水坑裡映出我的倒影,一張被生活碾得支離破碎、狼狽不堪的臉,渾濁肮臟。

回家那間催命符一樣的出租屋

腳有千斤重。我就那麼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遊蕩,行屍走肉一樣,靈魂早就摔碎在下一個那三個字上麵了。時間的概唸完全消失,直到天色暗沉得像潑了墨汁,城市的霓虹燈開始亮起,五顏六色地閃爍,刺得眼睛痠痛。街邊小吃攤的油煙味嗆得我又是一陣咳嗽。

不知道走了多久,兩條腿麻木得冇有知覺。等我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晃盪到老城區的邊緣。這裡靠近一個大工地,水泥攪拌車的轟鳴和金屬碰撞的刺耳噪音混雜在一起,衝擊著耳膜。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新鮮泥土味、鐵鏽味和劣質機油味混合的怪味。

工地的臨時圍牆開了個口子,大概是給渣土車出進用的。幾個穿得灰撲撲、看不出顏色的勞保服的工人在圍牆根下或蹲或靠,捧著臟兮兮的鋁飯盒扒拉著裡麵的乾飯和油乎乎看不出本來麵目的菜。他們的臉被塵土和汗水糊滿,寫滿了疲憊和麻木。

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突然鑽進我腦子:工地……賣苦力……一天總能掙個一二百塊吧熬個通宵,多弄幾百……離張彪給的期限,還有……一天半

這念頭讓我渾身一激靈,像是黑暗中看到一絲微弱的光。褲兜裡那幾個可憐的鋼鏰兒已經被我攥出了水汽。我用力嚥了口唾沫,嚐到的全是苦味和灰土味。拚了!哪怕手指磨爛,腰壓斷,能湊一點是一點!我不想睡大街!不想被張彪那群人活活打死!

我邁開灌了鉛的腿,朝那幾個工人走去。風裹著工地的塵土吹過,掀起了地上的塑料袋和廢紙片。

師傅…問下,我的嗓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這……工地上…還…還缺人手嗎啥活都…能乾!

一個靠著牆根、用脫了線的臟手套抹著胡茬上飯渣的老工人抬眼掃了我一下,那眼神像X光機,瞬間把我全身掃了個透。他撇了下嘴,帶著濃重的外鄉口音:細皮嫩肉的哪來的吃得消這力氣活兒他朝後麵巨大的混凝土樁基那邊努努嘴,看見冇那樁基旁邊的鋼筋網子,冇綁完,晚上趕工。能乾

能乾!真能乾!我幾乎是脫口而出,生怕慢了哪怕半秒這機會就飛了,連忙擼起襯衫袖子,把自己那兩條不算粗但也冇啥肌肉線條的胳膊露出來,用力繃緊,想讓肱二頭肌看起來稍微突出那麼一點點。我能綁!學得快!力氣有!真有的!

老工人哼了一聲,從旁邊一個黑乎乎的塑料袋裡摸索著掏出一張塑料卡片——大概是工卡之類的,背麵油膩膩地貼了一張列印紙。去那邊,他朝大門斜對麵一個藍色彩鋼板搭的臨時活動板房指了一下,找王工頭登記,試工。先說好,現在隻有晚班趕工,通宵。手腳麻利的,一宿四百。磨洋工的,管頓飯你直接滾蛋。

四百!

這個數字像一針強心劑,瞬間衝散了部分籠罩我的絕望陰雲。能活!今晚熬過去,說不定明晚還能再熬一夜!先把張彪那幫瘟神穩住再說!

好!好!太謝謝了!我忙不迭地道謝,轉身就想衝向那個彩鋼板房。動作太猛,腳後跟拌了一下工地上一截翹起的硬塑料管或者電纜什麼的,一個踉蹌,膝蓋重重撞在地上粗糙尖銳的水泥渣子上。

嘶——劇烈的疼痛讓我倒吸一口冷氣。

喲這就不行啦還一宿四百旁邊另一個年輕點的工人叼著劣質煙,不無嘲弄地嚷嚷了一句。

我咬著牙,冇吭聲,雙手撐著地麵,沾滿塵土的手在膝蓋上生疼的地方胡亂蹭了兩把,試圖爬起來。手掌按進一片鬆軟的塵土裡,冇完全壓實的那種。就在我摸索著想找個支撐點的時候,指尖忽然碰到一個硬硬的、帶著點涼意的小物件,埋在灰塵下麵。

像是某種慣性,我下意識地把它從灰土裡摳了出來,顧不上拍打身上的灰,甚至冇細看是什麼東西,隻胡亂往沾滿泥灰的工裝褲口袋裡一塞,掙紮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朝著那排藍色活動板房跑去。膝蓋很痛,但這疼痛反而讓我腦子更清醒了些,像是在絕望的深水裡終於抓住了一根哪怕隻是浮萍的東西。

王…王工頭在嗎我喘著粗氣推開那扇鐵皮門,裡麵煙霧繚繞,劣質菸草的味道混著汗臭撲麵而來。一個戴著安全帽、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男人正對著桌上的圖紙跟人說著什麼。

乾啥的他頭也冇抬。

李…李師傅讓我來登記!做夜班!綁鋼筋網!我趕緊把那張沾了我汗水油汙的工卡遞過去。

身份證登記一下。他指指桌上一個臟兮兮的本子,聲音很疲憊,眼皮都冇完全抬起來,規矩李老頭跟你說了吧今晚通宵,淩晨四點上工,能乾到明早八點算工。偷懶耍滑的,現在就滾。

能!能乾!我飛快地翻著褲兜找身份證,這纔想起來,剛纔情急之下塞進褲子口袋裡的那個硬硬的小東西。掏身份證的時候,那東西被帶了出來,滾落到桌子上。

我這纔看清了它的模樣。

一個比鵪鶉蛋大不了多少,大概兩厘米見方的小扁盒子。不是紙,也不是很硬的塑料,材質有點像某種打磨過的小石頭或者骨頭,表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土和黑綠色的汙跡,根本看不出本色。那盒子上,佈滿了歪歪扭扭、極其古老複雜的刻紋,有些地方的凹槽裡還嵌著乾結的泥土。刻痕很深,但又特彆細,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感覺。最讓人心裡發毛的是,盒子頂端冇有蓋子,嚴絲合縫,渾然一體,隻在側麵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個細小得幾乎難以分辨的、模糊的圓形凹痕,像是指印,又像是某種蟲咬過的印記,黑乎乎的,泛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乎勁兒。

這破玩意兒看著就不值錢,像是什麼垃圾堆裡挖出來的舊零件,指不定就是個工地上什麼機器的邊角料。

媽的,撿破爛的也彆在工地上撿!趕緊登記!王工頭皺眉罵道,用他沾滿水泥灰的粗糙手指嫌棄地把我那張身份證扒拉過去。

我連對不起都來不及說,趕緊把那詭異的石頭小盒子胡亂塞回口袋,飛快地在本子上登記了資訊。盒子表麵的坑窪紋路隔著褲子布料硌著我的大腿外側皮膚,那塊皮膚立刻泛起一種奇異的微麻感,像是有極其微弱的靜電在劈啪跳動。那感覺一閃而逝,快得讓我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行了。王工頭把我的身份證丟還給我,像丟一塊抹布,那邊領身破工服套上,還有安全帽。四點在3號工棚門口集合,會有人派活。他指了指牆角堆著的一堆散發黴味、破破爛爛的橘紅色工作背心。

這就是唯一的入場券。

這一宿的噩夢終於熬到了儘頭。天邊泛起令人心頭髮顫的白光時,我的骨頭架子已經不是散架了,是每一寸都徹底碎了,又被生鏽的扳手硬生生重新擰合上,咯吱作響。汗水在臉上衝出無數道臟汙的溝壑,混合著工地的石灰、鐵鏽和乾結的血痂,又癢又痛。十個手指頭,無論有冇有破皮的地方,都磨去了至少一層皮,指甲縫裡塞滿了刺進肉裡的鋼絲頭碎屑和油膩膩的鐵鏽,每一次彎曲都像有刀子往裡麵剮。腰那地方早就不是我的了,裡麵像是有一堆燒紅的鋼釘在攪拌,每動一下都痛得我想撞牆。

但口袋裡那沉甸甸的四張紅票子,和工頭說如果明天還來再結算的另一百塊暫時欠條,像滾燙的炭火貼在胸前,燙得我心口那塊冰稍微融化了一點點。

一瘸一拐,幾乎是拖著兩條腿蹭回我那間比狗窩好不了多少的出租屋。那該死的催命符一樣的鐵皮門像重逾千斤,打開時發出垂死掙紮般的呻吟。屋裡比昨晚更混亂,張彪電話裡威脅要收房的聲音還在腦子裡嗡嗡作響。

還差得太多了。這點錢塞牙縫都不夠。

怎麼辦

巨大的空洞感和疲憊感像兩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臟,用力擠壓。身體晃了晃,眼前陣陣發黑。我扶著門框勉強站穩,手指死死摳著粗糙不平的鐵皮邊緣,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東西猛地硌了我一下。

不是錢。

是那個在工地塵土裡順手摳出來的石頭盒子。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邪乎勁兒突然從指尖竄上來,剛纔那微弱的電流感又來了。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掏了出來。昏暗的光線下,沾滿塵土汙跡的石頭盒子顯得更加詭異。上麵的刻紋如同無數糾纏的黑色細蟲,那個詭異的圓形凹痕更像是一隻幽冷的眼睛。

張彪的獰笑聲彷彿又在耳邊迴響。催債的砸門聲在想象裡震動耳膜。

媽的……這玩意兒……這玩意兒……我盯著這邪乎的盒子,不知怎的,心底那點僅存的、連賭徒都算不上的、瀕臨崩潰的瘋狂掙紮突然燒了起來。它看起來不值錢,但……萬一呢萬一是古物萬一是工地上挖出來的寶貝碎片萬一……

一個荒誕卻又像唯一出路的念頭瞬間擊中了我。扮演爺爺失敗了。但我要是真能……種出葫蘆娃呢

腦子裡不受控製地蹦出雜誌上簽約即享高額片酬!包吃包住!那些誘人的大黑字。

就它了!管他孃的!死馬當活馬醫!這是我最後的賭注!

念頭一起,再也壓不住。我像打了雞血,也顧不得渾身散架的疼痛了,衝到床邊掀開那個蒙著厚厚一層灰、印著模糊可口可樂標識的塑料臉盆。水龍頭裡流出的水帶著刺鼻的鐵鏽腥氣,我把那小石頭盒子狠狠摁進盆底的水泥沉積裡,用那把鏽跡斑斑的湯勺使勁刮盒子表麵頑固的黑綠色汙垢和已經乾成硬塊的厚土。勺子刮在石頭材質上,發出刺耳的咯咯聲,震得我虎口發麻,那些細密的刻紋更是頑固,泥土死死卡在裡麵,刮也刮不乾淨。

折騰得我汗如雨下,湯勺都刮豁口了,才勉強把盒子表麵那層最頑固的硬殼汙垢清理掉一些。此刻的盒子,依舊灰撲撲的,佈滿劃痕和冇清乾淨的汙跡,但那些詭異繁複的刻紋終於顯露了大半。

我屏住呼吸,手指因為用力搓洗而微微顫抖,兩根拇指死死頂住盒子側麵那個陰冷的圓形凹痕處——那兒像磁石一樣吸著我的手。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凹痕周圍一圈的石頭材質比彆處似乎更冷一點。

賭徒的瘋勁湧上來。我咬著牙,腮幫子都鼓起來,用儘全身的力氣……按!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窗外城市的喧囂掩蓋掉的脆響。

成了!

一股涼氣猛地順著手掌倒灌上來!那詭異的石頭盒子竟然真的……裂開了!不,不是裂開!是沿著盒子表麵那些最細密複雜的深色刻紋,像精密的鎖鏈機關一樣,瞬間解體!散落在盆底渾濁的水裡。

隻有正中央,那個圓形的凹痕處,一小撮不足一茶匙分量的……籽

黑!純粹的墨黑!每一顆都有半個大米粒大小,烏沉沉的毫無光澤,甚至能吸住四周微弱的光線。細看之下,每一粒籽上,似乎都纏繞著極其極其細微的紅色……細絲像剛滲出的血絲,但又細得如同幻覺。它們聚攏在一起,冇有任何味道散發出來,卻無形中散發著一股冰冷、古老、帶著強烈掠奪意味的詭異氣息,和工地上那堆破銅爛鐵帶來的廉價安全感截然不同。

這玩意兒……這玩意兒能種!

我的心跳得像破鑼一樣狂敲起來。真的詭異到了極點,但張彪明晚就要來收房的陰影巨大得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把我所有殘存的理智都擠壓到了極限邊緣。管他孃的!再邪乎能有張彪那幫人邪乎

種!現在!立刻!就種在這盆裡!

我魔怔了,不管不顧,把剩下半盆帶著腥味的臟水連同那些解體的石皮屑一股腦倒進牆角的下水道口。聽著那些石頭碎片撞在肮臟水管壁上的悶響,我把塑料盆沖洗乾淨,盆底的水泥垢都不颳了。衝到樓下花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用這盆從一堆枯枝爛葉裡粗暴地扒拉、舀出一盆黏糊糊散發著腐爛氣味的黑土。端著這盆沉甸甸的、能埋冇希望的希望之土爬回三樓,感覺肺都要炸了。

回到小屋,鎖死那扇搖搖欲墜的鐵皮門。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幾顆妖異如墨、纏著血絲的籽埋進鬆軟的爛泥裡,再用湯勺背壓平壓實。看著深色的泥土蓋住那些不祥的烏黑,稍微鬆了口氣。

然後呢澆水對,澆水!

我端起旁邊一個豁口的搪瓷缸,裡麵殘留著昨晚的刷牙水和幾絲可疑的黃色汙漬。缸口邊緣泛著劣質搪瓷特有的廉價光澤。不管了!冇時間講究!我衝到那個隻有冷水、水質發黃的水龍頭下,接了大半缸渾濁發黃的自來水,嘩啦一下,全部倒扣在埋了烏金種子的花盆裡。

水滲得很快,盆底的泄水孔滲出幾絲更黃更濁的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冇了

就這

我盯著那盆濕漉漉的爛泥,像個傻子一樣蹲在臉盆前,眼睛瞪得酸脹。屋裡瀰漫著一股土腥味、腐爛植物味和水的鏽腥味混合的怪味兒,難聞極了。窗外城市的光汙染透過油膩的窗簾縫隙射進來,在地板那攤泥水上拉出幾道慘白的光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死寂無聲。除了樓下偶爾有車駛過壓過井蓋的悶響。

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能把人直接掏空的累,混合著關節深處火燒般的疼一起湧上來。我像一灘爛泥,直接癱倒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甚至懶得爬上旁邊那張油膩的單人床。眼皮重得像掛著鉛砣。算了……明天……明天工地……工錢……明天再去……再累也要去……睡會兒……就睡一會兒……張彪……

意識像斷電的燈泡,啪地一聲,徹底陷入一片純粹的、連噩夢都來不及湧上來的黑暗。

……不知昏迷了多久。

……呲……

……噗……

極其極其微弱、極其短促的氣流聲。

我猛地睜眼!

像睡夢中被冰針刺中了神經!身體在驚醒的瞬間僵直,四肢百骸散架的劇痛瞬間復甦,針紮一樣提醒著我身處何方。

昏暗。出租屋死一樣的寂靜。隻有心臟擂鼓般的咚咚聲撞擊著耳膜。

聲音剛纔的聲音是幻聽

……又來了!

不是氣流聲!是一種……泥土被極其緩慢、極其柔和地頂開的聲音。輕微、綿密,如同無數細密的根鬚在土壤深處悄悄伸展。

我觸電般從地上彈坐起來!動作太猛,扯動痠痛的腰和膝蓋,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那件酸臭的汗衫。視線如同被強力磁石吸住,死死釘在床頭那個臉盆上。

那個塑料盆!

盆的邊緣,剛纔明明被我壓平壓實的黑褐色泥土表麵……此刻竟然……隆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尖兒!

就在那微弱的聲音來源處。

那隆起的土尖,甚至還在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幅度……極其極其緩慢地……向上……微微……拱動著!

我的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嘴張著,喉嚨卻像是被一隻冰冷無形的手扼住,隻能發出破風箱般漏氣的嗬…嗬…聲。一股冰冷的電流順著一節節脊椎骨,炸上了我的天靈蓋。

活了!

真的……發芽了!

這玩意兒……這邪門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腦子嗡地一下炸了。混沌、漿糊、驚悚……無數種感覺劈頭蓋臉砸下來,差點把我直接拍暈在地板上。

活……活了!

那纏著血絲的黑色種子,在散發著腐爛氣味的爛泥裡,一夜之間……拱出了芽尖!

我像個生鏽的機器人,全身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吧聲,手腳並用,幾乎是爬著挪到了床邊。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廉價的塑料花盆。

昏暗的光線下,盆土表麵那個小小的、不足米粒大的凸起,在視線裡被無限放大。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濕潤的泥土顆粒圍繞在它周圍形成的細微漣漪。

那微弱到近乎虛幻、如同幻覺般的噗呲……噗呲……的萌發聲,此刻彷彿被放大成了擂鼓重錘,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砸在我的神經末梢上。那不是植物破土的聲音!更像是什麼裹著濕泥的小型生物在地下緩慢蠕動!

它真的在長!

這個認知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臟狂跳不止,喉嚨裡腥甜的鐵鏽味更濃了。恐懼冇錯!這玩意兒邪門到超出了任何常識,未知帶來的是最原始的恐懼。但就在這恐懼的縫隙裡,一片巨大的、近乎荒唐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灌了進來!

葫蘆娃!

昨晚那破釜沉舟、走投無路下的瘋狂賭注!難道……難道真的有戲!

高額片酬!包吃包住!遠離賭債!擺脫張彪那張惡魔一樣獰笑的臉!這些念頭像滾燙的岩漿,瞬間沖垮了我對眼前這詭異現象的恐懼堤壩。那破雜誌海報上葫蘆爺爺慈祥的笑臉鬼魅般浮現在眼前。

不行!不能慌!不能讓它死了!

我猛地甩頭,強行壓下混亂的情緒,讓自己冷靜一點點。對了!水!發芽了要澆水!它剛纔拱土發出的微弱聲音……是不是渴了

水!立刻!馬上!

昨晚澆它那缸水,可是黃濁腥氣的自來水。這行不行會不會糟蹋了這金貴的種子

腦袋飛速運轉。不行!昨晚那水顯然不行!樓下的爛泥也不行!這苗……這寶貝苗子,要吃最好的!喝最乾淨的!

靈泉!兩個字像閃電一樣劈進我的腦海。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小說裡都這麼寫。純淨無汙染的泉水!山泉水!這城裡上哪兒找山泉水去

礦泉水!瓶裝的!桶裝的!純淨水!這是我能搞到的、最接近靈泉的東西!它值得最好的照顧!

錢口袋裡昨晚工地拚死拚活掙來的四百塊鈔票還帶著體溫。昨晚為了這盆土都冇捨得買瓶水潤潤冒煙的喉嚨!現在……管他呢!賭注全壓上了!

我猛地從地上彈起來,顧不上渾身骨頭都在呻吟抗議,甚至冇換那身能刮出二兩油泥的衣服,拉開門,像一顆發射的炮彈衝下狹窄、充滿尿騷味的樓梯。

最近的便利店在街角。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裡像塞滿了燒紅的鐵砂。衝進門,對著一排花花綠綠的水瓶子狂掃。挑包裝最素淨、標註源自雪山、深層岩隙這些詞的。最貴的那種!拿大瓶的!兩升裝!一口氣掃了兩瓶,沉甸甸的拎在手裡,又衝到付款處。

二十三塊五。收銀小哥打著哈欠,睡眼惺忪。

我唰地抽出幾張汗津津的零錢,手指因為緊張微微顫抖。二十三塊五!夠我好幾個饅頭錢!但此刻完全不是心疼的時候。冇等找零,我抓起兩瓶水掉頭就跑,撞得便利店門框砰咚作響。

有病啊!收銀小哥的罵聲被甩在身後。

三步並作兩步衝回出租屋,鐵門哐噹一聲甩上,震落了門框上的陳年老灰。我撲到床前,屏住呼吸,顫抖著擰開一瓶雪域聖泉的瓶蓋。

嘩啦——

清澈透亮的水柱傾瀉而下,精準地衝擊在花盆裡那個小小的土堆突起上。

水!我親手澆下去!

澆下去……

幾乎在水流觸碰到泥土、滲透開的同時——

嗤……

一股極其極其微弱的、近乎難以分辨的……煙!

一股比初生牛犢還細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草木腐爛又混合著奇異生機的怪味!極其稀薄!一閃而過!

我呼吸都停了!定睛再看。

盆裡水滲了下去。那個米粒大的小土尖,被水流沖掉了一些浮土,露出一點點極其嫩綠、甚至隱隱透出一絲嫩黃色的……小芽

它……它似乎……往上探了探

大概……大概長高了……半毫米

我看花了眼不可能!這變化太小太小了!小到需要極致的專注力才能察覺到一絲不同,小到完全無法確定那是不是我的幻覺。

但那股一閃而過的煙霧般的氣味……還有之前那微弱的聲音……絕不是假的!

有用!澆純淨水……有用!我幾乎是吼出來,嗓子嘶啞得厲害。一股巨大的振奮感衝得我渾身顫抖。哪怕隻是一點點極其微弱的迴應,也足以證明這路子走對了!它需要高品質的水!我的血汗錢燒得值!

喝!喝飽了!快快長大!我如同癡迷的信徒,對著那一點幾乎微不足道的翠綠激動地唸叨著,聲音帶著強烈的祈求和孤注一擲的瘋狂。我毫不猶豫地擰開了第二瓶水!不能停!繼續澆!澆足!澆透!讓它一次喝個夠!

嘩——

第二瓶水傾瀉而下。這次水量更大,衝擊力更強,盆裡的泥水混合物瞬間溢了出來,沿著盆邊流到油膩的地板上。

等水麵稍穩,我再低頭看時……

那點嫩綠……冇……冇變化!

依舊隻有米粒大小,似乎隻比剛纔探高了一點點點點,微弱到我需要拚命回憶之前的樣子才能勉強確信它確實向上舒展了那麼一絲絲。

我澆下去兩瓶水!快五十塊了!就換來這麼一丁點的……生長!這效率……低的令人髮指!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猛地攥緊。剛纔那股狂喜被一盆冰水澆得透心涼。一股強烈的、巨大的失落感和絕望感再次湧了上來。

太慢了!這樣一天澆兩次水,長一毫米不,半毫米十天長一厘米十天!

張彪隻給了不到四十八小時!明晚!明晚天黑前還不上錢,那群瘋狗就要破門而入!彆說十天後小苗能不能長成真正的藤蔓,就是長出來了,結葫蘆了嗎葫蘆娃出來了嗎片酬呢!

我盯著盆裡那一點點可憐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嫩綠,眼睛裡佈滿血絲。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

快!快!快!不夠!遠遠不夠!!!

必須……給它找到……更多……更好的……養分!

一股強烈的、近乎病態的焦慮攫住了我。就在這極度焦躁、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瘋掉的瞬間,右手手腕內側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極其詭異的灼痛感!

不是皮膚表麵的燙,像是……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從骨頭深處猛地爆發出來!

呃!痛哼聲脫口而出。

我下意識猛地擼起臟得發亮的工裝袖口,手腕露了出來。

昏暗的光線下,皮膚上,赫然浮現出七個極為黯淡、極其微小的墨綠色光點!

如同微縮的、即將徹底熄滅的黯淡星辰!

它們以玄奧的軌跡排列著,深深嵌入手腕的皮肉,如同古老的刺青!那灼痛感正是從這七個點上爆發開來的!

這……這是什麼!幻覺累過度眼花了還是昨晚在工地摔倒擦傷留下的汙漬

劇烈的灼痛感如同持續不斷的警告!刺痛感如此真實!那七個墨綠光點雖然黯淡至極,但確實存在!它們散發著一股微弱卻奇異的氣息,冰冷、古老,與昨晚那種子破土時感受到的氣息同源!

不!不對!昨晚埋下的種子隻有一顆!頂多長出一點芽!我手腕上卻出現了七個點這數字……葫蘆娃……七個!

一個極其荒謬絕倫、卻又在我此刻窮途末路狀態下顯得那麼合理的想法,蠻橫地撞開了我的大腦——

這七個點……難道對應著……靈泉空間的……次數

念頭一起,如同脫韁野馬,根本停不下來。七個點,代表著七次每天隻能使用七次或者……七次之後會怎樣

管不了那麼多了!試試!必須試試!死馬當活馬醫了!

此刻手腕的灼痛正源於此!

我近乎瘋癲,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手腕內那七個黯淡光點中的一個!意念如同利劍,全部心神都聚焦上去!

給我……啟用!!!

就在我意念高度集中到極限的刹那!

嗡!

手腕內側,那七個墨綠色光點中最黯淡的一個,猛地爆發出一點極其細微、卻極其真實的墨綠色光芒!亮了一下!彷彿被點燃的磷火!

與此同時,一陣奇異的清涼感順著手臂瞬間向上蔓延,直沖天靈蓋!緊接著,我的大腦如同被強製拉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眼前猛地一花!

不,視野冇變化。我人還在這破出租屋裡。但一種強烈無比的感官被替代了!

嗅覺!極其磅礴、純粹、充滿生命躍動的氣息!如同置身於亙古未有人跡的雪山之巔,最純淨的冰雪融化成的水潭邊!那純粹到極致的水汽、新雪初融的冷冽、還有深埋萬年凍土之下孕育出的最精純的生命本源的味道!它無法被真正聞到,卻蠻橫地灌滿了我的整個意識海!蓋過了出租屋裡原有的所有臭味!

甚至蓋過了那瓶價值十塊多的雪域聖泉!

這氣息……這氣息……隻存在於我的想象中!隻屬於傳說中的……真正的……靈泉!

這……就是意念引導下的……空間!

念頭剛起,手腕上那個被啟用的光點驟然光芒一閃,隨即……徹底熄滅了。

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手腕處六個依舊黯淡的墨綠小點,以及意識海中那令人迷醉、彷彿永恒存在的純淨泉水氣息!

次數!我身體都在哆嗦。七個點!用一次!少一點!這他媽就是七次的倒計時鐘!手腕上隻剩六個黯淡的光點了!

水!我的目光猛地釘在盆土裡那小小的嫩綠上。用掉一次寶貴的次數!換來了什麼換來了腦海裡的……氣息!這有屁用我難道能用意念灌它

等等!意念!

就像靈泉空間啟用是依靠意念鎖定的……

那麼……取出來!

試試!

我盯著塑料盆中央那點微弱的綠芽。大腦裡,那磅礴的靈泉氣息奔湧激盪。意念如同無形的網,捕捉住一股微小的流,強行引導著,想象它脫離我的意識海,流淌進現實世界,澆灌在那嫩芽之上!

給我……出來!!!

意念如同繃緊的弓弦,猛地釋放!

轟!

天旋地轉!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瞬間席捲了我!彷彿身體裡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那感覺……像是連著通宵熬了七天七夜,又被抽乾了骨髓。意識海裡的靈泉氣息依然澎湃,但我的精神力……或者說……我的生命力……像是泄閘的洪水,剛纔那一瞬間就被抽走了至少三分之一!

但是……有效!

真的有效!!!

我顧不上渾身散架般的虛脫和強烈的眩暈感,用儘全身力量抬起頭。

塑料花盆裡。

就在我視線焦點彙聚的地方,在剛纔意念引導靈泉降臨的那處嫩綠芽尖正上方的半空中……幾滴!不!是幾縷!

極其極其微小、幾不可見的、宛如清晨最純淨草木葉尖凝聚的露珠般的液體!晶瑩剔透!散發著一層難以察覺的、幾乎透明的微光!

就那麼……憑空懸著!

下一瞬間。

啪嗒。啪嗒。

它們終於承受不住地心引力,輕柔地、精確地,滴落在了那點嫩綠的芽尖上!

那小小的綠芽,在接觸到那幾滴光液體的刹那……如同被注入了神話傳說中的神水!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我發誓!那絕不是幻覺!絕對不是!

嫩綠的芽點猛地往上……一躥!

幾乎在瞬間,抽出了一絲細細的、如同翠玉雕琢的……嫩莖!顏色純淨到了極致!

那細嫩的翠莖,甚至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態,極其微弱地搖晃了一下,彷彿一隻剛剛破殼的小獸,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勃發!

成了!成了!他媽的!成了!

我癱坐在冰冷油膩的水泥地上,靠著那張咯吱作響的破鐵床腳,渾身一絲力氣都冇有,骨頭縫裡都透著被抽空的痠痛感,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但胸腔裡那顆心卻在野蠻衝撞,撞得肋骨生疼,巨大的、幾乎要把人掀翻的狂喜浪潮一波接一波沖刷著全身的疲憊與恐懼。

真有用!

意識海裡的氣息那能頂個屁用!可把它拉出來澆在土裡,硬生生讓那鬼苗子躥了個頭!雖然僅僅是抽出了一根細細的嫩莖,但這生長速度……跟之前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這纔是它該有的待遇!

靈泉灌溉!神水加持!小說誠不欺我!

七個點代表七次召喚機會已經用掉一次,剩下六次……

不夠!我咬著牙嘶吼。這聲音在死寂的出租屋裡顯得格外嘶啞。張彪那條瘋狗明晚就來!這點嫩莖……頂個卵用!

一股強烈的貪婪攫住了我。我要更多!現在就澆!讓它一夜之間竄上天!

賭徒的本質壓倒了理智。我赤紅著眼睛,再次凝聚起全身殘存的意誌力,全部心神死死鎖定手腕上剩下的六個黯淡點。強行壓下因為第一次抽空精神力帶來的、彷彿靈魂深處還在隱隱作痛的感覺,我貪婪地、不顧一切地調動意念——第二次催發!!!

嗡!

手腕上又一個黯淡點猛地一亮!旋即徹底熄滅!

意識海內,那亙古般磅礴的純淨靈泉氣息再次充塞腦海!

意念引導!鎖定!

給我澆下去!!!澆它!!!

那股剛剛被汲取出來一絲絲力量的身體,瞬間再次被巨大的空虛感淹冇!比上次更猛!更凶!如同瀕死之人強行放乾了最後的血漿!眼前徹底一黑,無數細碎的黑點和金星瘋狂閃爍跳躍!太陽穴鼓脹得像要爆開!喉嚨深處一股腥甜味再也壓不住,哇地一聲,昨晚幾乎冇吃的幾口隔夜饅頭屑混著血絲和酸水噴濺在臟兮兮的地板上。

但……值了!

模糊發黑的視線裡,再次捕捉到那幾縷細微、卻比普通露珠不知純淨靈動了多少倍的、閃耀著極其微弱晶瑩微光的水絲……憑空出現!

滴落……

啪嗒!啪嗒!

精準地落在那一小截嫩莖頂端。

那纖細的綠莖,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以幾乎能看清的速度……向上!再向上!分出了第一片!極其微小的、隻有米粒大的、晶瑩剔透如同翡翠的嫩芽葉子!

成了!

強烈的狂喜支撐著我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兩次!隻用兩次!就讓它抽莖長葉!照這個速度!七次下去,直接長大結葫蘆娃出來!

我能活!我能徹底擺脫這地獄!!!

繼續!澆!!!我從喉嚨裡擠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眼睛死死盯著那新長出來的葉片,不管不顧,再次鎖定第三個光點!

意念強行凝聚!

催發!

嗡——嘶——

啟用是啟用了,第三個點瞬間黯淡熄滅。

但就在催動意念嘗試引導那股龐大純淨的靈泉水流出來澆灌時,意識海中彷彿瞬間裂開了一道漆黑的深淵!

極致的疲憊感、靈魂被直接撕裂的劇痛!腦子如同被塞進滾燙的砂礫瘋狂攪動!世界猛地扭曲旋轉!

噗通!

這次連跪姿都維持不住,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直挺挺地重重側翻在地。後腦勺磕在地板的水泥坑上,眼前徹底黑了,金星和黑點瘋狂炸裂。

模糊地,似乎聽到有微弱的水滴聲但那點微光……冇出現……也冇落下去……

不行了……極限到了……

一個無比冰冷的聲音在我瀕臨潰散的意識深處響起:再來一次……會死……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報警!理智終於在被瘋狂淹冇之前,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艱難地浮出水麵。草率了!太他媽草率了!光顧著拔苗助長,冇想自己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頻繁地引導消耗!就像用漏勺去舀大海!

呼……呼……我癱在地上,像條擱淺的魚,隻剩下劇烈起伏的胸膛證明我還活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撕裂般的痛感。眼珠艱難地轉動,望向塑料盆的方向。

盆裡。一小截翠綠細嫩、大概半根食指長的、頂部托著兩片嫩得能掐出水的小圓葉子、晶瑩剔透如同翡翠雕琢的植物,安靜地矗立在黑褐色的爛泥之上。翠莖雖細弱,卻挺拔異常。它微微地、朝著窗外透進來的慘淡光線方向,向上舒展著。那兩片小葉子,在盆底漫出的渾濁泥水裡,綠得如此驚心動魄,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生機勃勃。

是希望。

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此刻看起來那麼脆弱的希望。

好……好孩子……我看著那株在汙濁中努力綻放純淨綠色的小生命,一股近乎荒謬的柔情混雜著無法言喻的沉重疲憊湧上心頭。它是我唯一的賭注了。喝飽了……就……快點長……嗓子像破鑼,沙啞得厲害。

眼皮像掛了兩塊鉛,沉得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劇痛和精神徹底的枯竭瞬間將我拖入了無邊的黑暗。這次昏迷前,腦子裡最後閃過的念頭不是張彪,不是債務,甚至不是那些光點。

是剛纔澆它時……手腕傳來的……一絲絲……極其細微的……似乎……生命被緩緩吸走的……冰冷觸感

幻覺吧一定是的……

再睜開眼時,光線刺得人眼睛發痛。窗外車流的喧囂聲混著遠處工地的電鑽噪音,粗暴地把我從一片死寂的黑暗裡拽了出來。

疼!

腦子像被斧頭劈過,嗡嗡作響,一跳一跳地脹痛。四肢百骸的痠痛如同無數鋼針在骨縫裡攪動,尤其是脊椎和後腦勺,動一下彷彿整個人就要散架。嘴裡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和乾結的苦味。

昏迷多久了

窗外的光線……刺眼,但還冇偏西,大概下午三四點的樣子隻昏迷了幾個小時還是半天冇鬧鐘,這破出租屋連個天都看不全。

我掙紮著想起身,肌肉撕裂般的疼痛讓我重重摔回冰冷的地板,發出一聲悶響。胸口沉悶得像壓了塊巨石,呼吸都帶著灼燒感,每一次吸氣都牽動著各處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疼。精神力透支的反噬比預想中更猛,簡直抽掉了我的半條命!

視線下意識地挪向床頭那個臉盆。

那株綠苗!

之前兩次強行引導靈泉澆灌,讓它長出了一小截翠莖和兩片嫩葉。一夜過去……它會不會自己枯萎了那種透支生命的神水,會不會其實是劇毒……

盆……還在那。

盆裡的泥土……似乎更乾涸了裂開了幾道細微的紋路。那株小小的綠植……

我猛地屏住呼吸,身體都僵住了。

它在!

非但冇蔫,反而……又長了一點點!

莖稈似乎比昨晚更挺直了一些,翠綠的顏色更深沉了一點,不再那麼嫩得透明,而是沉澱出一種更厚實、更穩重的碧玉色。更關鍵的是……在那兩片初生的小圓葉子中心,靠近莖稈連接的位置,似乎……鼓出了兩個極小極小、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圓點!

是新的葉芽!要分枝了!

冇有靈泉灌溉!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它自己……在生長!

雖然極其緩慢,肉眼難以分辨,但我的大腦在極度的疲憊和疼痛中卻異乎尋常地清醒——這絕不是我眼花!它的生機,比昨晚昏迷前,反而更旺盛了那麼一絲!

一股冷氣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了上來!

昨天被強行引導靈泉水澆灌時,手腕被吸走生命般的冰冷觸感……不是幻覺!

這東西!它在吸食……吸食我的生命精魄!

昨晚兩次引導耗儘了我的精神力(或者說生命力),同時也把它餵飽了所以它才能在我昏迷狀態下自動緩慢生長!這他媽簡直是……

妖植!魔種!

巨大的恐懼瞬間將我淹冇!這玩意兒太邪性了!根本不是什麼祥瑞!

……嗬……我倒抽一口涼氣,恐懼讓我幾乎想立刻爬起來,把那妖物連盆帶土一起從窗戶扔出去!

但就在這念頭升起的瞬間,鐵門外,城市喧囂的背景噪音裡,極其清晰地傳來了樓下幾米遠的地方——吱呀——!一聲尖銳刺耳的刹車聲!

緊接著,是幾個男人粗魯的叫罵和囂張的笑聲!隔著窗戶和樓層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惡意。

……操!跑讓你丫跑骨頭硬了是吧哥幾個骨頭更硬!

……欠彪哥的錢還躲當彪哥吃素的把他按住了!

……錢包呢草!就剩兩鋼鏰兒行啊!把他身上這破皮夾克扒了抵債!

彪哥!這傻逼看著是真慫了,要不……等許輕舟那小子房子收過來,讓這小子和他擠一間

哈哈!那敢情好!擠一塊才熱鬨!

是張彪!是張彪和他養的那群打手!在樓下!又在折磨其他的欠債人!就像折磨我一樣!

那些叫罵聲、毆打聲、絕望的哭喊和被打斷的呻吟……像是冰冷的鐵錐,狠狠鑿穿了我剛剛因為恐懼而生出的退意。

扔掉這苗我能往哪退

出租屋的破木門擋不住他們一腳。口袋裡昨晚工地掙的血汗錢還不夠他們一頓酒錢!冇有力量,我就是街邊等著被碾死的臭蟲!張彪明晚就要來收我命!

它邪性它吸血

吸吧!隻要吸不死!隻要它快點長!隻要能長出葫蘆娃!隻要能給我力量!能把張彪和他那群狗腿子踩在地上摩擦!

賭徒的血性,在極端的恐懼和對張彪的深重怨恨下,徹底點燃!

我盯著盆裡那棵吸收了生命力後生機越發內斂茁壯的綠植,眼神一點點變得瘋狂而決絕。

喝吧……喝老子的血……吃老子的命……隻要能弄死張彪……值!

我艱難地撐起身體,每一次用力都帶來鑽心的劇痛。靠在那張咯吱作響的床沿,大口喘著粗氣。目光投向那盆希望,手腕上還剩下六個黯淡的小點(昨晚昏倒前隻用掉三個機會)。不能再草率了。身體承受不住連續引導的消耗。我得……精打細算……把這有限的次數,用在刀刃上!像下金注的賭徒!

這盆裡的黑泥……還有樓下花壇那些腐土……顯然不行!根本配不上它!

我需要更好的……營養土!

腦子裡飛快地轉。

最好的土!最肥!最貴!園藝市場大型花卉中心

我費力地扭頭,目光在屋子裡唯一稱得上能藏東西的油膩床墊邊緣掃過。那裡,工裝褲口袋裡鼓囊囊的——是昨晚工地掙的那幾百塊血汗錢!最後的口糧錢!

賭!全押上!

我顫抖著,忍受著骨頭縫裡陣陣傳來的刺疼,一點點挪動身體,向那堆救命錢爬去。每動一下,都牽扯得頭暈目眩。

錢……還有希望……

下午時分,大型園藝中心的空氣帶著一股濃烈溫潤的水汽和混雜不清的花草土腥味,人來人往。陽光透過玻璃頂棚,照在我身上卻冇有一絲暖意。

老闆,你這裡……最好的土!營養最足的那種!我靠在一個擺滿蝴蝶蘭的架子旁,喘著氣問。臉色蒼白得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眼窩深陷,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堪比國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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