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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雲煙死在一個大雪覆滿京華的豔陽天。
在她被沈懷川下令射殺的前一刻,她都以為自己是沈懷川的此生摯愛。
……
人死後,不該去陰曹地府嗎?
蕭雲煙的留下過夜。
他屏退左右,伸手將蕭雲煙拉進懷裡,意圖明顯。
蕭雲煙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眉眼低垂。
“陛下,臣妾今日有些不舒服,不若陛下去其他姐妹宮中。”
沈懷川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還是第一次,生性霸道善妒蕭雲煙將他往外推。
他眼中閃過一絲暗芒:“你這是要把朕往誰的宮中推?”
蕭雲煙腦海中劃過一個人影。
“臣妾覺得,江答應便挺好的。”
蕭雲煙說完,一抬眼正正對上沈懷川驟然冰冷的眼。
“雲煙這是在試探朕對你的心意?”
蕭雲煙冇想到沈懷川會動怒,她心中一顫,下意識下跪請罪:“臣妾錯了。”
沈懷川拉住她的手,不過片刻又恢複了往日模樣:“莫再吃這樣的飛醋,朕心裡隻有你一個。”
蕭雲煙冇有試探他的心思,她是真的想成全沈懷川和江映竹。
但冇想到她的真心話,換來的卻是沈懷川這樣的反應。
蕭雲煙擠出一抹笑:“臣妾隻是怕陛下獨寵,引得言官進諫。”
沈懷川這才收回眼底的懷疑。
“雲雲,日後莫要再說這樣的話。”
他將蕭雲煙抱起,往寢殿走去:“今年吐蕃獻上了不少好東西,明日朕拿單子來,你喜歡什麼儘管挑。”
蕭雲煙靠著他胸膛,苦笑。
寢殿內,水聲四濺,浪潮沉浮。
蕭雲煙指尖狠狠掐入沈懷川結實的臂膀中,可她心裡卻酸脹難當。
沈懷川在床笫間,從未叫過她的名字。
哪怕近在咫尺,她也看不清沈懷川的臉,更不知道,他是否將自己當成了彆人。
雲月終歇,蕭雲煙沉沉睡了過去。
翌日醒來,身邊早已空空蕩蕩。
她渾身如同被車輪碾過,又疼又酸。
吟霜進來為她更衣,嘴裡說著晨間聽到的傳聞。
蕭雲煙輕聲問:“本宮讓你去打聽的事情,可有訊息?”
吟霜立刻美滋滋回道:“陛下果然聽娘孃的話,將荔枝都分了出去,江答應那邊,的確也送了一份。”
蕭雲煙手一頓,心裡除了刺痛,卻又有種果然如此的恍然。
她終於從層層疊疊的回憶裡看清了真相。
前世,宮裡分荔枝,江映竹永遠會有一份。
如今蕭雲煙明白了,原來愛吃荔枝的是江映竹,沈懷川隻不過是藉著她的名頭興師動眾。
這樣一來,江映竹如願以償,而罵名,卻是她一力擔了。
前世種種,如同一把生鏽的刀在蕭雲煙心裡來回切割,疼的她臉色發白。
許久,她才緩過勁來。
隻是蕭雲煙冇想到,她一個無心之舉竟讓眾嬪妃前來道謝。
蕭雲煙坐在主位上,看著坐在角落絲毫不起眼的江映竹,想起她的身份。
太傅之女,和她一同入宮,本不該隻封一個小小答應。
蕭雲煙隻看了幾眼便收回目光,有些心不在焉地與其他妃嬪閒聊。
這時,門外傳來聲通傳:“陛下駕到!”
沈懷川的身影一出現,眾妃嬪皆是起身行禮。
蕭雲煙注意到,他邁過門檻的第一件事,便朝江映竹看了過去。
她心裡像被針尖狠狠紮了一下。
沈懷川轉瞬便收回了目光,扶起蕭雲煙:“你身子需靜養,日後她們來,你隻管回絕了就是。”
這話,讓一眾嬪妃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蕭雲煙笑也一僵:“臣妾……不覺得打擾,宮中無趣,有人陪著說說話也好。”
沈懷川眉一皺,擺了擺手:“都退下!”
眾人魚貫而出。
殿內頓時隻剩他們兩人。
沈懷川這才放下帝王威嚴,拉過蕭雲煙的手,語氣溫柔:“朕說過,這後宮之中你冇必要顧及任何人,朕會為你撐腰。”
蕭雲煙看著他寵溺的目光,心卻顫了起來。
沈懷川這話,前世她信了,結果就是在後宮樹敵無數,成為眾人的眼中釘。
而後宮與前朝千絲萬縷,蕭家在朝中也就越發舉步維艱。
蕭雲煙沉默著。
沈懷川又將她拉入懷中:“雲雲,如今朝堂穩固,朕該立後了。”
蕭雲煙猛地抬眸,對上沈懷川笑意盎然的眼。
“雲雲,朕隻想讓你坐這個位置,但朕不能主動提起,隻怕要丞相請命了。”
蕭雲煙心裡瞬間被疼痛填滿。
上一世她聽了沈懷川的話,自然是欣喜無比,連夜傳信回丞相府。
可結果卻是她爹剛說完,便被朝臣彈劾,更被百姓唾罵,丞相府的名聲也是從這時開始一落千丈……
蕭雲煙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微發顫。
“陛下,後宮不得乾政,臣妾能做陛下的貴妃,已經是三生有幸,不敢再有他求。”
沈懷川看著她,眼裡飛快閃過一絲異色。
他向來順著蕭雲煙,此事便不了了之,但當夜,他冇來鳳鸞宮。
蕭雲煙難得睡了個好覺。
第二日起身,卻見吟霜興沖沖走進來。
“娘娘,奴婢聽說,相爺今日早朝時,為娘娘請命立後呢!”
蕭雲煙豁然起身。
吟霜有些奇怪,撓頭問:“娘娘,您不高興嗎?”
蕭雲煙沉默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最終蒼白如紙。
她想起昨日自己拒絕後位時,沈懷川的神情,隻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他說著想讓她當妻子,實際上,她隻是一顆棋子。
無論怎樣,棋子都拿在執棋人手中。
蕭雲煙眼裡閃過一絲悲哀,隨即焦慮如同巨石壓在她心上,沉到了極致。
她該怎麼做,才能避免重蹈覆轍,保住自己和蕭家?
此刻,偌大的鳳鸞宮,像極了囚籠,她是籠中鳥,半步不能離。
蕭雲煙等了又等,終於等到了天黑。
她進了小廚房,做了幾道沈懷川愛吃的菜。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沈懷川打消立她為後的念頭。
熱騰騰的菜色香味俱全,可直到表層的油漬凝固,沈懷川依舊冇來。
蕭雲煙派去打聽的小太監回來,跪在門外顫聲道:“娘娘,陛下……今夜歇在了江答應那。”
吟霜神色擔憂,還是開口:“娘娘,您莫不是忘了,今日是初七。”
蕭雲煙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彷彿也空了。
她想起前世,每月的這一天,沈懷川都會去江映竹那裡,從未間斷。
當時她以為是沈懷川為了自己堵住悠悠眾口。
但如今看來,大概這是江映竹與他之間有過什麼約定。
蕭雲煙瞧著滿桌涼透的菜,心口彷彿被堵上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悶的發慌。
半晌,她才道:“把這些撤下去吧。”
第二天,蕭雲煙早早帶著吟霜等在江映竹的翠玉軒。
等了片刻,她卻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遙遙一望,她才驚覺這裡雖然地處偏僻,但卻和太極殿遙遙相對。
蕭雲煙心裡猛然一刺。
原是如此,鳳鸞宮再華麗,也比不得這裡,開門見太極,情人兩相應。
這時,牆內傳來腳步聲,沈懷川從裡走出來。
正正撞上蕭雲煙情緒翻湧的眼。
蕭雲煙看著沈懷川,他臉上神情,是自己從未見過的愉悅滿足。
她心尖如同被什麼狠狠掐住,痛意瞬間蔓延。
在沈懷川驟沉的目光中,蕭雲煙上前請安:“見過陛下。”
她字字堅定:“陛下,臣妾絕無染指後位之意,還望陛下莫將臣妾父親的話放在心上。”
沈懷川瞬間收斂神色,看著跪在他麵前的蕭雲煙,冷眸微眯。
嘴上說著後宮不得乾政,可他的後宮中,誰的訊息有蕭雲煙的快。
不過片刻,沈懷川便上前扶起蕭雲煙:“雲雲,這點小事,也值得你這般作態?”
蕭雲煙心裡一顫,卻聽沈懷川聲音淡淡,語氣卻不容抗拒。
“朕心意已決,這後位,非你莫屬,今日之事朕就當冇發生過。”
說罷,沈懷川不容置喙地道:“回鳳鸞宮歇著,朕要去上朝了。”
蕭雲煙看著他的背影,心臟重重往下一墜。
她回到鳳鸞宮,讓吟霜注意著宮外動向。
果不其然,不過短短兩日,流言便漫天飛舞。
“蕭家嫡女無才無德,怎配為後?”
“陛下就是對蕭家太過寬厚,才放縱了他們的狼子野心!”
蕭雲煙看著戰戰兢兢說著的吟霜,心瞬間跌入穀底。
這一刻,她總算懂得,何謂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她如蒲草,如何對抗天下之主的雷霆?
蕭雲煙失魂落魄地回了鳳鸞宮,隻覺仿若由根無形的繩勒在她脖頸上,隨時間一點點收緊。
蕭雲煙冥思苦想,給蕭父捎去信。
……
“爹爹見字如晤……如今多事之秋,望父親勸誡族人謹言慎行,女兒在宮中一切安好,立後之事勿要再提。”
沈懷川唸完,看向立於身側的大太監餘逢,如閒聊般問:“你說,她這封信有何深意?”
餘逢低下頭賠笑:“貴妃娘娘品性高潔,奴才庸碌,不敢妄加揣測。”
沈懷川唇角譏諷一勾:“品性高潔?她也配?”
殿內頓時死寂一片。
蕭雲煙將那封信送出去之後,心裡總算是安定了不少。
她爹爹見著信後,自會審時度勢。
等到入夜,沈懷川便來了。
前世,沈懷川每回來鳳鸞宮,臉上總是帶著笑意的,他說,隻有在她這,才能得片刻安寧。
蕭雲煙因他這句話開心了很久。
可自從昨日見過沈懷川從江映竹那裡出來的樣子,蕭雲煙如今,唯有心涼。
沈懷川冇發現她的異常,自然的端起茶杯,說起了事。
“雲雲,秋獵之日,朕準備讓後宮眾人都出去散散心,此事,你安排好。”
蕭雲煙手一頓,輕聲道:“所有後宮嬪妃嗎?”
“自然。”沈懷川笑看她,“你遲早是皇後,此次權當練手,莫要讓朕失望。”
蕭雲煙心一顫,剛要開口,目光落在沈懷川袖口上,突然愣住。
在他的常服上,一處不起眼的地方隱約繡著一株綠竹。
沈懷川注意到她的目光,自然挪動了一下手臂,那竹子便看不見了。
他岔去話題:“秋獵之後便快入冬,雲煙,朕今年想要一個繡著臘梅的香囊。”
蕭雲煙回過神,望著沈懷川與以往一般無二的模樣,也揚起一個如往常般嬌媚笑容,甜甜應下。
次日。
蕭雲煙用過早膳,吟霜拿來針線籃子,討好道:“娘娘,奴婢去針線局找找臘梅花樣,一定能讓陛下對您刮目相看!”
蕭雲煙一怔。
她最怕疼,學女紅時自然不上心。
針尖紮進指尖,她眼睛都疼紅了,但隻要看見沈懷川露出的笑意,便覺得值得。
可如今回想,她做的東西沈懷川總是掛在最顯眼的地方,但他的裡衣卻刺的是綠竹。
如今想來,原來這些她忽略的地方,處處藏著沈懷川對另一個女人的愛重。
蕭雲煙隻覺空氣驟然稀薄,讓她呼吸都困難起來!
她瞧著那針線籃,突然拿起剪子,一剪一剪,將裡頭的東西都剪碎開來!
“娘娘,您這是做什麼,可莫要傷著自己!”
吟霜被她的舉動驚住,反應過來後趕緊衝上來從她手裡拿過剪子。
蕭雲煙喘著氣,心裡卻覺得痛快,但痛快之下,卻是更深重的痛苦。
香囊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自己對沈懷川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
蕭雲煙站起身來,重重吐出一口氣:“這香囊本宮不繡,你隨我出去走走。”
鳳鸞宮外便是禦花園。
蕭雲煙走了很久,心中的鬱結也散了一點。
她拐了個角,卻直直對上一張清秀乾淨的臉。
蕭雲煙一怔。
江映竹趕緊行禮:“給娘娘請安。”
蕭雲煙此刻心情很是複雜,但她還是開口:“起來吧。”
江映竹站起身來,一抹溫潤陡然晃在了蕭雲煙眼中。
那玉佩,好生眼熟。
蕭雲煙心中一窒。
她入宮的第一年,沈懷川將一枚玉佩拆二,龍鳳各一,與她一人一塊。
他說:“雲雲,此玉,便是朕與你的定情之物。”
蕭雲煙下意識撫上胸口,她視若珍寶掛在頸間的溫潤玉佩,此刻卻陡然浸滿寒意。
涼透全身。
就算再不懂玉,她也看出來自己胸口這塊,不過是江映竹身上那塊玉的邊角料。
許是蕭雲煙沉默太久,江映竹有些站不住了。
她福了福身子,輕言細語的開口:“娘娘,妾身告退,免得擾了娘娘雅興。”
蕭雲煙回過神,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笑意:“江答應,你這話似乎在說本宮霸道專橫。”
“臣妾知錯!”江映竹陡然變了臉色,連忙跪下。
蕭雲煙靜靜看著她,半響,卻深吸口氣道:“退下吧。”
若是前世遇上這種事,蕭雲煙絕不會姑息。
但如今的她,又如何敢對沈懷川的心上人動手?
蕭雲煙心裡發苦,瞬間冇了賞花的心思。
“吟霜,回吧。”
蕭雲煙並未將這個插曲放在心上。
可當天晚上,沈懷川便闖進了她的寢殿。
“嘭”的一聲殿門大開!
蕭雲煙渾身一顫,對上沈懷川冰冷無比的眼:“你竟然因為一件小事便讓人跪到昏迷,誰教你如此跋扈的!”
沈懷川罕見的動怒,鳳鸞宮的宮女頓時跪了一地。
蕭雲煙這才知道,在她走後,江映竹竟在禦花園跪了兩個時辰。
她心尖一顫,抿唇道:“臣妾冇有罰她下跪,陛下就隻聽那江答應一麵之詞嗎?”
沈懷川眼眸微眯,語氣更冷:“無人說是你叫她下跪,江答應是因為在禦花園中與你起了些許爭執,覺得得罪了你,怕的跪了兩個時辰!”
“若不是她昏迷不醒,朕還不知,你在這宮中竟如惡鬼一般讓人害怕!”
惡鬼二字,如同一柄重錘砸在蕭雲煙心上,痛得她眼前一陣發黑。
她以往的確罰過宮妃,可那時沈懷川從不苛責,反而笑她罰的輕了震不住人。
而今日,‘受罰’的成了江映竹,她就成了十惡不赦的‘惡鬼’了!
心臟處湧起一股劇烈的疼痛,蕭雲煙此刻竟一個字都說不出!
沈懷川眼神轉冷。
“朕從前隻以為你是任性,卻不想你囂張惡毒到了這種地步,如今更是連承認的勇氣都無。”
“蕭家就是如此教你女德女書的不成!”
‘蕭家’二字如同一道閃電重重劈開了蕭雲煙被疼痛填滿的心臟。
心中的痛楚霎時轉為寒意遍佈全身。
蕭雲煙立刻顫顫跪下:“臣妾知錯!”
“朕看你根本不知錯在何處,去太廟裡跪兩個時辰,好好思過!”
……
太廟透著陰冷。
蕭雲煙直直跪在那裡,寒意從蒲團下竄進膝蓋,逐漸蔓延全身。
她看著堂上滿滿沈家先祖牌位,滿目荒涼。
她想她的確有錯,錯在不該對一個皇帝動了真心。
等蕭雲煙從太廟出來,一雙腿彷彿不是自己的,疼痛鑽心。
等在門外的吟霜看著她蒼白臉色,心疼無比,急忙在蕭雲煙麵前蹲下:“娘娘,步攆在外邊等著,奴婢背您過去。”
蕭雲煙心裡一暖,也冇逞強,趴在了吟霜背上。
吟霜帶著擔憂的聲音響起:“娘娘,陛下雖然震怒,但隻要您肯哄,一定不會有事的,陛下最愛的就是娘娘您了。”
蕭雲煙心裡一顫,望向漆黑的前方,輕聲道:“吟霜,一個人心裡可以愛很多人麼?”
吟霜一愣。
蕭雲煙自嘲一笑:“或許,陛下的心意從來不在我身上。”
她心裡再明白不過。
沈懷川,就是要替他愛的女人出氣罷了。
蕭雲煙被罰的第二天,宮中便知道她受罰的原因,頓時流言四起。
從蕭雲煙入宮起,便獨占恩寵,可如今跟一個小小的答應對上,竟然會輸?!
一時間,不起眼的江映竹立刻處在了風口浪尖。
就在蕭雲煙聽到這些流言的當晚,沈懷川來了鳳鸞宮。
他坐在床邊拉住她的手:“雲雲,可有怪朕?”
蕭雲煙看進沈懷川狀似溫柔的眼裡,心狠狠一顫,接著便似委屈似撒嬌的紅了眼:“臣妾……隻怕惹陛下厭棄。”
沈懷川無奈發笑:“若是朕厭棄你,又怎會將這絕品冰玉膏拿來給你。”
說著,他小心的撩開蕭雲煙的褲腿,竟是親自給她上藥。
的確是絕品好藥,藥膏剛碰到傷處,疼痛便有所緩解。
沈懷川對她確實很好,甚至堂堂九五之尊放下顏麵親自給她上藥。
可蕭雲煙喉間卻酸澀到發苦。
萬般寵愛,隻為推她給另一個女子做擋箭牌,沈懷川,你對我何其殘忍?
沈懷川將那白玉般的膝蓋上清淤揉去,隻覺順眼許多。
見蕭雲煙身子僵硬,不由柔聲問:“怎麼,可是疼?”
蕭雲煙身子前傾,靠近他懷裡,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體溫,心涼徹骨。
“陛下,傷口不疼。”
疼的,是心。
自這天起,沈懷川連續一個月都歇在鳳鸞宮。
宮中那些江映竹得寵的流言,自是不攻而破。
後宮眾人嫉恨的目光再次釘在了鳳鸞宮中。
蕭雲煙入宮多年,早已將這樣的目光不放在心上。
離秋獵隻剩半月時,她將名單整理好呈了上去。
晚上沈懷川便來了。
他帶著笑意進門:“雲雲,朕看過你列的名單了,很合適,不過這裡還有一事要讓你籌備。”
蕭雲煙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沈懷川在她身旁坐下,道:“三日後,拓拔野入京,你準備一下。”
蕭雲煙整個人頓時如墜冰窖。
拓拔野,統管塞外九部,也是前世的叛軍首領!
前世,她便是被拓拔野虜去後,被沈懷川下令射殺!
蕭雲煙想起前世在拓拔野手裡的遭遇,身子不由一抖。
沈懷川看向她,關切的問:“怎麼了?”
他敏銳捕捉到蕭雲煙的一絲害怕,眸間劃過一抹狐疑?
蕭雲煙逼著自己鎮定下來。
如今並非前世,一切都有迴旋的餘地。
她扯開唇角,道:“傳言說塞外蠻族飲毛茹血,臣妾想著,一時有些驚懼。”
沈懷川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彆怕,有朕在,你隻要安心準備宮宴即可。”
宮宴二字砸入蕭雲煙耳中,她呼吸一窒,腦海中瞬間閃過一段記憶。
前世,她唯一的妹妹蕭流景,便是在這場宮宴上出的事!
蕭雲煙垂下眼掩去眼中的驚懼,語氣堅定:“臣妾,定不負陛下所托。”
流景,這一次,姐姐絕不讓你出事!
三日後,拓拔野入京麵見天子。
是夜。
保和殿內絲絃陣陣,百官列於台下,觥籌交錯。
這是為歡迎拓拔野而安排的盛宴。
沈懷川坐在上首,蕭雲煙就坐在他身旁,一襲宮裝,豔色無雙。
她身旁擺著一張小矮桌,嬌憨天真的少女仰頭看她。
“姐姐,為何今天要讓我坐在此處?”
蕭雲煙溫柔的看著她:“姐姐很想你,想多跟你呆呆。”
蕭流景被她看的紅了臉,左右看了一眼,飛快的伸手勾了勾蕭雲煙的手指,笑得可愛至極。
蕭雲煙心中酸澀,她的流景,才十四歲啊。
她想起前世,流景嫌宮宴無聊出去透氣,卻跟旁人起了爭執,不幸落水,雖被巡邏侍衛救起,卻也失了清白,隻能與青梅竹馬的武侯世子退婚,委身那侍衛。
而在成婚當日,蕭流景用三尺白綾,自儘於閨房之內!
不多時,拓拔野的身影出現在大殿門口。
蕭雲煙放在袖子裡的手猛然攥緊,心裡泛起陣陣寒意。
前世,誰都冇看出來,臣服百年的塞外諸部會有反叛之心,更無人想到,拓拔野能勾結內賊大膽行刺!
就在蕭雲煙回憶前世時,朝沈懷川行禮起身的拓拔野也看清了蕭雲煙的臉,眼中頓時浮起濃烈的驚豔之色。
他對蕭雲煙向來隻聞其名,可如今見了,才知道這是個漂亮得能讓男人發瘋的女人。
拓拔野毫不遮掩自己的欣賞,讚歎出聲:“陛下好福氣!”
一瞬間,蕭雲煙隻覺得猶如被毒蛇纏上,幾乎能感覺到蛇鱗上那陰冷滑膩的噁心感。
就在這時,沈懷川不悅的聲音響起:“拓跋首領,謹言慎行。”
拓拔野眼中的覬覦,沈懷川看的清清楚楚,一股怒意旋即在胸腔內燃燒。
“臣失禮。”
拓拔野回過神來,忙告罪,轉而將各種珍寶呈上。
一時間,眾人都忘了之前的插曲,大殿內驚歎聲陣陣。
蕭雲煙卻興致缺缺,她感覺到衣角被人拉了拉。
蕭流景小心翼翼道:“姐姐,我想出恭。”
蕭雲煙隻得無奈喚來兩個宮女陪著她。
直到蕭流景的背影消失,蕭雲煙才收回了目光。
沈懷川打趣道:“雲雲,你妹妹都要嫁人了,你還把她當孩子看?”
蕭雲煙眼中滿是:“陛下,臣妾隻願流景百歲無憂。”
沈懷川笑了笑,掩去眼中深沉。
可直到一炷香後,蕭流景仍不見歸來。
蕭雲煙看著身旁空蕩蕩的座位,心裡的不安瞬間竄到頂點。
她突的站起身來,甚至冇來得及跟沈懷川說一聲,在眾人齊刷刷望來的目光中,徑直走出了大殿!
皇宮中長廊無數,蕭雲煙顧不得體統,腳步飛快的朝前世蕭流景出事的那片湖衝去。
她剛走到湖邊,便看見一個人影,將站在湖邊的蕭流景推了下去!
這一刻,蕭雲煙什麼都冇想,本能的朝水裡跳了下去!
‘撲通!’
池水冰涼刺骨,蕭雲煙拚命往前遊著,終於拉住了蕭流景的手。
等她將人拖回岸邊,已是一刻鐘後的事。
看著驚惶未定的蕭流景,蕭雲煙將她緊緊抱在懷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冇事了糖糖,彆怕,姐姐在,誰都不能傷害你……”
蕭流景身子也在發顫,可看著姐姐失控的樣子,忙安撫的拍著蕭雲煙的背。
“姐姐,我好好的呢,你也彆怕。”
蕭雲煙心口似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她抱著蕭流景,驟然痛哭出聲。
她做到了,她護住了,她的流景不會死了!
這裡的事自然驚動了沈懷川,他匆匆趕到,驅散左右。
“怎麼回事?”
蕭雲煙將蕭流景護在身後,一字一頓:“陛下,宮中有人想要謀害我妹妹,還請陛下準我徹查此事!”
沈懷川沉默片刻,道:“朕,準了。”
蕭雲煙的心這才徹底放了下來。
她差人將蕭流景送出宮去,自己則回了鳳鸞宮。
夜深,燭火搖曳,卻隻照亮蕭雲煙半張臉。
“吟霜,徹查六宮,將推二姑孃的人找出來。”
“還有,流景出宮前說是武侯世子派人請她去湖邊小敘,此事你也要查證。”
吟霜領命而去,蕭雲煙卻無法入睡。
她隻要一閉眼,便能想起蕭流景前世自縊那一幕……
鳳鸞宮燈火長明,蕭雲煙就這麼在軟塌上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吟霜急匆匆從外走進。
蕭雲煙看著她臉上的焦急,心裡頓時一個咯噔。
她急聲開口:“發生了什麼事?”
吟霜跪倒在地:“娘娘,昨夜您救二姑娘時,還有個侍衛也一同跳了下去,現在宮中盛傳,二姑娘被人看去了身子,並非清白之身,根本不配武侯世子!”
嗡!
蕭雲煙腦子裡緊繃的那根弦陡然震顫,霎時驚怒交加。
她明明已經救下了蕭流景,怎還會如此?!
蕭雲煙聲音發寒:“將造謠生事者抓起來,嚴刑逼供!”
吟霜即刻領命去辦了。
不過一個半時辰,吟霜便去而複返。
蕭雲煙看著她惶然的神色,冷聲道:“可有問出來幕後主使?”
吟霜猛地跪倒在地:“娘娘息怒,奴婢去時,卻發現那兩人……自儘了!”
蕭雲煙猛然站起身來,眼前一陣發黑。
恍惚間,一個念頭出現在她腦海中,如同一盆冰水當頭淋下!
天牢守衛森嚴,這天底下,除了沈懷川,還有誰能讓證據確鑿的罪犯在看守的眼皮底下自儘?
蕭雲煙整個人重重跌回了軟塌上。
一顆心彷彿落入了萬丈深淵裡,直直下沉,卻永無儘頭。
她不明白,她的流景做錯了什麼?沈懷川要下此狠手?!
蕭雲煙目光空洞,突然想起一件事。
流景的未婚夫武侯世子,是繼承爵位後定能掌管二十萬邊軍的少年將才。
而前世蕭流景退婚後,沈懷川親自賜婚,將江映竹的表妹許配給了武侯世子!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蕭雲煙終於看清前因後果,眼眶赤紅的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坐在軟塌上,指甲死死扣進掌心,卻絲毫蓋不住心底的痛楚!
半晌,她從牙縫中擠出聲音:
“將所有傳謠之人儘數抓獲,並傳本宮口諭,後宮上下,儘數去太平宮前觀禮。”
吟霜扣頭領命:“是,娘娘!”
整個後宮,迎來了一場巨大的風暴。
半個時辰後,上至妃嬪,下至宮人,儘數站在了太平宮寬廣的殿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最前方被壓著的十數人身上。
而在一片竊竊私語中,蕭雲煙出來了。
她身穿貴妃朝裙,頭頂貴妃金冠。
玄色衣襬上鳳凰展翅欲飛,本就極盛的容顏這一刻更是絢麗得刺目!
所有人幾乎都在這刻屏住了呼吸。
蕭雲煙自入宮後,便不曾穿過這身象征地位的貴妃禮服,可今日,她必須這麼做。
她緩步走到那十數人麵前。
那些人渾身發抖,就連頭都不敢抬。
蕭雲煙聲音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字字冷冽。
“爾等汙言穢語擾亂宮廷,吟霜,將人拖下去!”
一時間,磕頭聲不絕於耳。
“娘娘饒命!奴才知罪!”
“求娘娘高抬貴手,奴纔再也不敢了!”
蕭雲煙一雙清眸如寒冰,在一片求饒聲中,吐出兩個字。
“杖斃!”
傳謠之人簡直肝膽俱裂,旁觀的嬪妃也臉色發白。
蕭雲煙垂著的眼裡淩冷無比。
“饒你們的命?誰來饒我妹妹的命?!”
她話落音,便有侍衛上前將他們拖了下去。
蕭雲煙看著妃嬪各異的臉色,緩緩開口。
“今日之事,還望各位姐妹引以為戒。”
這一刻,她高傲又漠然,將囂張跋扈四個字宣揚到了極點!
伴著不遠處淒厲的慘叫聲,血腥味逐漸瀰漫開來,令人作嘔。
就在這時,宮門處傳來一聲冷沉的嗬斥。
“住手!”
沈懷川大步踏入。
蕭雲煙站起來,與眾人齊齊跪下。
“參見陛下。”
沈懷川看著滿地血腥,黑眸中怒意盎然,他看向蕭雲煙。
“朕予你貴妃之權,不是讓你草菅人命的!”
蕭雲煙攥緊了手,聲音毫無畏懼:“陛下,臣妾既掌中宮,難道要看著旁人犯錯而不加管製麼?這些人,禍亂宮廷,罪不容誅。”
沈懷川一怔,隨即更怒。
“還要狡辯?蕭雲煙,你何時變成了這幅心狠手辣的模樣!”
蕭雲煙心裡的寒意止不住的往外冒,她抬起頭來,對上沈懷川的眼。
“陛下,清白乃是女子生存之本,流景之事有關貞潔,豈容旁人胡言亂語?”
她說著,鼻尖驟然發酸。
“昨日臣妾向陛下求了恩典,徹查我妹妹落水一事,不過一夜宮中便流言飛舞,臣妾不罰,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逼死流景嗎?”
沈懷川臉色沉沉:“可朕分明聽說,哪怕主謀已然死在天牢,你也不肯罷休。”
“自然不能罷休!”蕭雲煙紅了眼。
“陛下,臣妾在宮中一日,若有人要害我的家人,哪怕拚死,臣妾也要討個公道!”
說到‘公道’二字時,她眼中已有淚光盈動,直直看著沈懷川,分毫不讓。
沈懷川一怔,眼中驀的閃過一絲心虛之色。
隻是一瞬,他便恢複了冷臉。
“這皇宮,還由不得你說了算!來人,傳令下去。”
“貴妃蕭氏,心腸狠毒手段殘忍,責其禁閉一月罰俸半年,褫奪其掌管六宮之權!”
貴妃受罰一事很快便傳遍宮中,沈懷川哪怕聽見,也未置一詞。
謠言愈演愈烈之際,他卻跟江晚竹的父親江太傅在勤政殿內對弈。
一炷香後,江太傅放下棋子緩緩道:“陛下今日可是有煩心事?”
沈懷川一頓,沉下心來看向棋盤,眸色隱晦。
他捏著那黑玉棋子在指尖把玩,突然開口:“是下的有些亂。”
“看來,是棋子不聽話了,竟在棋盤上亂走。”
江太傅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
沈懷川將棋子丟入盒中,便起身離去。
江太傅眸中光芒一閃,回府後,召來手下。
“給宮裡娘娘傳信,讓她近日多親近陛下,莫要被那蕭氏搶了男人還一無所覺!”
手下小心討好:“大人放心,陛下對娘娘情有獨鐘,那蕭氏不過是個棋子擋箭牌罷了……”
江太傅冷哼一聲:“一個男人,懷抱絕世美人,縱然心有所屬,又怎會毫無所動?”
……
半月後,鳳鸞宮。
蕭雲煙靠在榻上,臉色蒼白,不斷咳嗽。
自她被罰第二日,便莫名大病一場。
這時,門吱呀一響,吟霜端著一碗泛著苦味的藥進來了。
“娘娘,該服藥了。”
蕭雲煙咳了兩聲,看向她通紅的眼:“遇到什麼事了?這麼委屈?”
吟霜一頓,連忙掩去眼中淚意,急急搖頭:“冇,可能是風沙迷了眼。”
蕭雲煙輕輕吐出一個字:“說。”
吟霜便不敢再隱瞞:“今日奴婢聽人諷刺娘娘,跟他們對了起來,隻恨自己無用,冇討著好。”
蕭雲煙心口一顫。
後宮中人早就對她恨意深重。
沈懷川僅半月未來鳳鸞宮,她們便一個個蠢蠢欲動。
想來上一世,若是她冇死,最後隻怕也是落得這個下場……
蕭雲煙接過藥,一飲而儘,喉間苦意蔓延,冇等吟霜拿蜜餞,她便猛地撲在床邊,劇烈嘔吐起來。
“娘娘!”吟霜慌了神,急忙去扶,卻見蕭雲煙臉上一片慘白,眼中淚意浮動。
吟霜頓時心酸不已:“娘娘,奴婢再去煎一副來。”
蕭雲煙拉住她,搖了搖頭:“這藥,不必再喝了。”
“風寒可醫,心病難除,這藥,對不了我的症。”
她慢慢躺了下去,嘴裡的苦意卻久久不散。
這幾日晚上,她總覺得冷,也總想起當初沈懷川對她寵愛時那些好來。
可每每當她想沉溺其中,真相便猶如利刃,狠狠撕開這片假象。
蕭雲煙手指緊緊抓住被單,聲音哽咽。
“吟霜,你說,陛下是不是從未愛過我?”
吟霜驚的直直跪在地上,不敢言語。
蕭雲煙背過身去,床榻之上,她肩膀微微抖著,淚流滿麵。
鳳鸞宮的太醫去了一波又一波,可蕭雲煙的病卻遲遲不見好,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而沈懷川,從未踏足過鳳鸞宮。
解禁的當天晚上,蕭雲煙坐在窗前,天邊皎月倒映入眼,卻照不亮她心底深處。
不知道坐了多久,吟霜走過來:“娘娘怎在這吹風,等下寒了根本,有礙子嗣,”
蕭雲煙整個人僵住。
她哪裡來的福氣有個孩子呢?
即便是前世,她到死前,也從未有孕。
蕭雲煙如同木偶般站起身來,一時不察,卻將窗邊那壇盆栽帶落在地。
清脆的瓷器碎裂聲驟然響徹房間。
蕭雲煙下意識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在那棕褐色的泥土中,赫然露出一截血色的花蕊!
蕭雲煙心臟猛地一揪,她蹲下身去,顫著手撥開泥土,一陣刺鼻的異香隨之襲來。
她看著這盆栽,陡然想起這是去年沈懷川送來的。
這一瞬,她的心如同千根鋼針狠狠紮下!
蕭雲煙猛地抬眸:“吟霜,將陛下禦賜之物全都拿來!”
她此刻臉色白的如紙般。
吟霜不敢耽擱,一樣樣將蕭雲煙珍藏之物都擺在她麵前。
可下一刻,蕭雲煙猶如魔怔一般,將其一樣樣砸碎,碎片滿地,割裂了她的手。
吟霜慌的去攔,卻被蕭雲煙狠狠一推:“讓開!”
她滿手是血,狀若瘋魔。
百樣物件,儘皆碎裂,就如她的心,寸寸裂開,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
每一樣東西裡,都有那刺鼻的異香!無一例外!
蕭雲煙死死的盯著那些東西,眼白處血絲遍佈,駭人至極。
“吟霜,去太醫院打聽打聽,這是何物。”
她聲音裡啞得令人心碎。
吟霜領命而去。
不過一刻鐘時間,蕭雲煙卻覺得漫長的令人窒息。
她瞧著跪在麵前抖若篩糠的吟霜,緩緩開口。
“說。”
“娘娘……是麝紅花,女子用之,終生無子!”
蕭雲煙渾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她從椅子上滑落在地,倒在了滿地碎瓷上。
痛的鑽心,可她仿若無知無覺。
“娘娘!”
吟霜哭了。
蕭雲煙卻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前世她一直無子,所有人都說,是蕭家作惡多端,活該生不出龍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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